谢长渊站在殿中,风雪从他身后涌入,将他的白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身形消瘦了许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是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但那双曾经让天下剑修仰视的眼睛,此刻正平静地看着殿中的每一个人。
苏晚棠站起身,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她看着父亲,看着那张比记忆中苍老了百年的面孔,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晚棠,”谢长渊轻声说,“你长大了。”
这一句话,像是打开了泪水的阀门。苏晚棠的眼泪夺眶而出,她踉跄着走向父亲,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
但她的手穿过了谢长渊的身体,空荡荡的,什么也抓不住,苏晚棠僵在原地。
“晚棠,”谢长渊的声音很平静,“爹已经死了。”
“现在的我,不过是封印的延伸。我能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封印已经弱到了极点。我的神识得以暂时脱离山体,与你们相见。”
他看向沈映寒:
“映寒,你做得很好。”
沈映寒站在原地,愣愣的看着师父,眼睛发红。
百年前,断念峰顶,是师父握着他的手,将剑送入自己的心口。那一剑,他刺得很慢,慢到能感觉到剑刃一寸一寸地切开血肉,他真切的感觉到师父的心跳在剑尖上一点一点地停止。
他以为那是永别。
“师父,”沈映寒的声音有些沙哑,“您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谢长渊沉默了片刻。
“你想听?”
“想。”
谢长渊点了点头,在火堆旁坐下。
他的身体在坐下的一瞬间变得有些模糊,像是一阵风吹过的烟雾,但很快又重新凝聚。
“百年之前,”他说,“我得到断念剑时,并不知道它的真正用途。我以为那是一柄上古神兵,是我剑道的终点。直到如烟找到我,告诉我真相。”
他看向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如烟告诉我,断念剑是封印的阵眼。拔出剑的那一刻,封印就会开始松动。而要重新封印魔尊,必须有一个足够强大的人,以自身为活祭,将自己的神识与断念剑融合,永远镇压在山体之中。”
“那个人,就是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将永远不能离开这座山,不能见我的女儿,也不能过正常人的生活。我的神识会永远困在黑暗中,与魔尊的神识对抗,直到形神俱灭的那一天。”
“但你没有拒绝。”沈映寒说。
“我接受了,”谢长渊点头,“如烟告诉我,如果不这样做,魔尊的神识就会在你父亲体内彻底觉醒。到时候,你父亲会变成魔尊,天下会重演千年前的浩劫。”
他顿了顿:
“而我,不能看着你父亲变成那样。”
“为什么?”苏晚棠的声音在颤抖,“你为什么要为了一个魔尊的宿主,牺牲自己的一生?”
谢长渊看着她,目光温柔。
“因为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殿中一片寂静。
“你们可能不知道,”谢长渊继续说,“在我成为剑仙之前,在我名满天下之前,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散修。没有宗门,没有师父,没有人教我如何修炼。我靠着一本残缺的剑谱,一个人在山里练了三十年。”
“三十年,”他的声音变得悠远,“我练废了无数把剑,走火入魔了无数次。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有一个人找到了我。”
他看向沈映寒:
“那个人,就是你父亲,沈渊。”
沈映寒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渊。那是他父亲的名字。他很少听到有人提起这个名字,因为在他很小的时候,父亲就死了。
“你父亲比我年轻,但修为远在我之上,”谢长渊说,“他教我怎么运剑,怎么呼吸,怎么与天地灵气沟通。他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不求任何回报。”
“我问他,为什么要帮我。他说……”
谢长渊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回忆一件很遥远的事:
“他说,他也曾经是一个没有人帮的散修。”
“后来,我们一起闯荡江湖,一起斩妖除魔,一起喝酒,一起挨打。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我可以把后背交给他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所以,当他体内的魔尊神识觉醒时,我愿意用我的一切去救他。”
苏晚棠的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父亲,”她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因为我不想让你背负这些,”谢长渊说,“你母亲已经背负了太多。我不想你也走上这条路。”
谢长渊沉默了片刻,看向林鹤鸣。
“林长老,”他说,“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林鹤鸣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说你亲眼看见映寒从我胸口拔出剑来,就认定他是凶手。你没有说谎,但你也没有说出全部的真相。”
“什么真相?”林鹤鸣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来断念峰,不是为了追查我的死因,而是为了找一样东西。”
林鹤鸣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在找万象归一的功法残卷,”谢长渊的声音平静如水,“玉虚宫的镇派绝学,千年前在仙魔大战中遗失的功法。”
“你怎么知道?”林鹤鸣的声音变了。
“因为这百年来,我虽然被困在山体中,但我的神识可以感知到这座山上发生的一切。你们每一个人来这的心思,我都知道。”
谢长渊的目光变得锐利:
“你来天柱山,不是为了断念剑,而是为了万象归一的残卷。你以为残卷藏在镇魔殿中,所以你不惜一切代价要进殿。周元白知道你的秘密,所以你杀了他灭口。”
林鹤鸣的脸色铁青。
“你胡说!”他猛地站起身,“贫道是玉虚宫长老,怎么可能为了区区功法残卷杀人?”
“区区功法残卷?”谢长渊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万象归一,是玉虚宫开山祖师所创的至高功法。千年前,玉虚宫祖师以此功法与魔尊大战,最终将其封印。但那一战之后,功法的后三卷就遗失了。没有后三卷,万象归一就只是一门普通的模仿功法,永远无法达到最高的境界。”
他看着林鹤鸣:
“而你,林长老,你修炼万象归一已经三百年了,始终卡在第七层,无法突破。你需要的,就是那遗失的后三卷。”
林鹤鸣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说过,这百年来,我能感知到这座山上发生的一切。任何事都逃不过我的感知。”
谢长渊站起身,走到林鹤鸣面前。
“周元白是你杀的。你以万象归一模仿碎心掌的手法,杀了他,留下了那枚刻着‘谢’字的玉符,想把罪名嫁祸给我,或者说,嫁祸给与我有关的人。”
“你的不在场证明,是因为你用了万象归一的‘分身术’。你的真身去了殿后杀人,分身留在殿中打坐。以你三百年的修为,做到这一点并不难。”
林鹤鸣后退了一步,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你有证据吗?”
“证据?”谢长渊呵呵笑道,“你的袖中,藏着周元白的储物袋。那里面,有他这些年收集的关于封印的所有情报。你杀他,不只是为了灭口,更是为了夺取这些东西。”
林鹤鸣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剑,剑身泛着幽蓝色的光芒——
那是万象归一催动到极致时的灵力光芒。
“你说得对,”林鹤鸣的声音变得阴沉,“周元白是我杀的。但他该死。”
他的目光变得疯狂:
“你知道万象归一的后三卷里记载了什么吗?记载了如何模仿魔尊的功法!只要得到那后三卷,我就可以拥有魔尊的力量!到时候,什么封印,什么魔尊,都不足为惧!”
“你疯了,”谢长渊说,“魔尊的力量不是凡人可以驾驭的。强行模仿魔尊的功法,只会让你被魔气反噬,变成下一个魔尊。”
“那又如何?”林鹤鸣冷笑,“总比永远困在第七层强!”
他举起短剑,剑身上的蓝光骤然变成血红色,
那是魔气的颜色。
殿中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你已经修炼了魔尊的功法?”云无极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讶。
“不只是修炼,”林鹤鸣的声音变得嘶哑,“我已经将万象归一的第七层与魔尊的功法融合。现在的我,拥有正邪两道的力量!”
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皮肤上浮现出黑色的纹路,眼睛变成了血红色,周身散发出浓烈的魔气。
“林长老!”苏晚棠惊呼,“你在燃烧自己的生命!”
“那又如何?”林鹤鸣大笑,“只要能获得力量,生命算什么?”
他挥剑斩向谢长渊。
剑光如虹,带着魔气的暴戾和万象归一的诡变,直奔谢长渊的胸口。
剑光穿过了他的身体,像是穿过了空气。
“我说过,”谢长渊平静地说,“我已经死了。你杀不了我。”
林鹤鸣的脸色变了。
但谢长渊接下来的话,让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但你杀不了我,我却可以杀你。”
谢长渊伸出手,手指轻轻一点。
一道剑气从他的指尖射出,无声无息,快如闪电。
剑气穿过了林鹤鸣的肩膀,带起一蓬血雾。
林鹤鸣惨叫一声,手中的短剑掉落在地。
“这一剑,是替周元白还的,”谢长渊说,“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罪不至死。”
他再次抬起手。
第二道剑气凝聚在指尖。
“这一剑——”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就在这一刻,地面忽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殿顶的灰尘簌簌落下,墙壁上的裂缝在扩大,地面上的石板在龟裂。
封印,碎了。
谢长渊的脸色变了。
“不好,”他说,“魔尊的神识突破了封印!”
他看向沈映寒:
“映寒,断念剑!”
沈映寒从背后拔出断念剑。
剑身发出耀眼的白光,照亮了整个大殿。
但与此同时,一个声音从地底传来……
那是一个低沉、沙哑、充满魔性的声音,像是从远古传来的回响:
“终于……自由了……”
殿中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云无极忽然惨叫一声,抱住了头。
他的眼睛变成了血红色,周身开始散发出浓烈的魔气。
“不……”他的声音在颤抖,“不要……不要进我的身体……”
“魔尊在寻找宿主!”谢长渊大喊,“映寒,快!用断念剑封住他!”
沈映寒举起断念剑,向云无极冲去。
但已经晚了。
云无极的身体猛地挺直,眼睛彻底变成了血红色,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谢谢你们,”他用一种完全不属于自己的声音说,“我终于找到了一个新的身体。”
他看向沈映寒,看向断念剑:
“这具身体,比沈渊的差远了。但没关系,凑合着用吧。”
沈映寒挥剑斩下。
剑光如虹!
但云无极只是轻轻一挥手,就将沈映寒震飞了出去。
沈映寒撞在墙壁上,口中涌出一口鲜血。
“映寒!”苏晚棠惊呼。
“不要过来!”沈映寒大喊。
他挣扎着站起身,握紧断念剑,看着面前这个被魔尊附体的师兄。
“云无极,”他说,“你还在吗?”
云无极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诡异的声音:
“他在。但他很快就不是他了。”
沈映寒握紧了剑。
殿外,风雪更加猛烈了。
天柱山,即将迎来千年以来最大的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