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的整个过程，江灯都护着江烁的脑袋。
砰！
两人跌在一团软肉上，深深陷进去后，又慢吞吞地浮了起来。
江灯睁开眼，满眼漆黑，鼻尖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江烁从江灯胸前抬起头，正要说话，脸色一白干呕了一声，差点吐江灯一身。
强忍着呕吐的冲动，江灯从背包掏出手电筒打开，胡乱照了一圈，发现他们身下竟然是成堆的舌蛭尸体。年岁久了，尸体浮肿，体积反而变大了许多。
他连忙爬起来，拉着江烁滚落到地上。
手电筒从手心脱落滚到一边，江灯伸手去拿，右手腕猛地传来一阵剧痛。他闷哼一声，刚一睁眼，就与一只舌蛭的脑袋对上了视线。
“哥？”江烁在一边叫了一声。
“……江烁，”江灯甩甩手，侧着身站起来，脚尖踢了踢那个腐蚀得只剩一半肉的头，“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
江烁又补充了一句，“暂时没有。”
江灯把视线转向舌蛭尸堆。那些舌蛭尸体没有一个是完整的，脖子都被尽数扭断，缺口杂乱，不像刀割的，倒像徒手旋转扭掉的。他忍着恶心上前翻看，有几个死状例外，是被人将腕足从口腔中扯出，窒息而死的。
没有一只舌蛭身上有枪击留下的痕迹。
江灯感到毛骨悚然，他从没有见过有人这样杀死舌蛭……不对，他只觉得肺部像被人死死捏住一样，忽然喘不动气了。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双青筋暴起的手。
是野人。
紧接着，另一个高大身影又在眼前浮现。
“埃利亚……”江灯喃喃。但他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若埃利亚就是野人，那日在第七区为何要出手相救？又为何在第九区要找借口搭上他们的车？江灯不认为自己在自作多情，野人把围住他们的舌蛭杀死后，什么都没有拿走，径直离开了。
这不是一场单纯的救人。
埃利亚对第十区似乎非常熟悉，若这陷阱是他的手段，那为何要拯救他们后又致他们于死地呢？
这一切都让江灯头脑混乱。
他现在决定尽快离开这里，最好也离开那个叫埃利亚的人。
江烁发现了一条轨道。
江灯左手握着手电筒向上一照，竟发现一块车站牌。
“这里以前是个地铁站。”江灯说。他弯腰跳下站台，又伸手扶着江烁跳了下来。
两人沿着地铁铁轨向风吹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过了一个拐角，视野里突然出现一闪一闪的亮光。
江烁发出惊喜的尖叫，刚往前跑了两步，又忽然停下，回头看着江灯。
“哥。”
他细小的眉毛微微皱起，似乎有些犹豫。
江灯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我又没骂你，别这么可怜巴巴的看我。”
“我不是……我没，我……”江烁一下子结巴起来，他强装镇静地强调，“因为你太大惊小怪了，我这是在照顾你！”说着，他没有离江灯太远，慢吞吞又走回了江灯身边。
就在这时，空气里突然发出嘶嘶的声音，紧接着，一阵强风从背后呼啸而来。
江灯猛地回头，他长到眼前的黑发在风中狂舞，眼睛瞪得很大，试图看清楚远处的黑暗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风是冰冷的，带着尘土和雨水的潮湿味道。
突然，江灯觉得有温热的东西正紧紧贴着他的后背。
他微微低头，发现江烁正在发抖。
“很多啊，哥。”
江烁小声说，“有，有很多很多的东西朝我们过来了。”
很多很多的东西。
对江灯来说，这是一个奇怪的形容。但他马上就明白过来，浑身的血忽地上涌，左眼又开始刺痛。
他差点忘记了，这里本来就是个陷阱啊！
“跑！”
他大叫一声，拉着江烁向前狂奔。
熟悉的、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从后面急速追了上来，尘土飞扬，沉重而快速的声音在冗长的管道里来回回荡。他们用尽全力奔跑着，但脚步声实在是太近了。
江灯边跑边昂起头，发现上方有一整条通风管道。
他急中生智，一把拉住江烁，那一瞬间他猛地伸长手臂，拉伤的地方又传来一阵剧痛。
江灯强忍着捞起江烁，把他扛在肩上。
“看到那个手柄了吗？”江灯大吼，“往左边扭到松，然后放手！”
“我不要！！”
江烁尖叫，挣扎着要下来，“你又要这样！你又要丢下我！”
“相信我，江烁。”
江灯连珠炮似的说着，“赶紧按照我说的做，这次哥绝不会丢下你。”
江烁似乎又要哭了，他犹豫了一下，抽泣地抓住把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左扭动。远处的窸窸窣窣声逐渐增大，几秒之内就犹如滚滚雷鸣朝他们席卷而来。
江灯抖了一下，从后腰掏出□□。
“抓好了。”
江灯轻声说。他抬起手，砰的一声迅速开枪。
子弹瞬间擦过最前面那只舌蛭的额头，击中了斜上方的管道。
“啊……真是该死！”江灯虎口一麻，他使劲甩了甩右手，疼痛的地方渐渐麻木，几乎完全失去了力气。左手又不擅长开枪，他需要节约子弹。
“哥！”
肩膀一轻，江烁已经攀上了管道口钻了进去，正探出头着急的叫他。
江灯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枪：“记得怎么开枪吗？”
“记得！哥，你相信我！”江烁毫不犹豫。
“嗯……”江灯犹豫了两秒，使劲向上一抛，江烁手忙脚乱地抱住枪，迅速打开弹夹一看。
“哥，还有五发。”
“省着点用。”
“我知道。”
对话几秒的功夫，舌蛭已经扑到眼前。
江灯刷地抽出刀猛地插进舌蛭的额头，抬脚狠狠一踹将刀拔出。紧接着又是一只，触手张牙舞爪地伸到了脸上。江灯稍微弯腰，当舌蛭的脖颈暴露在视野内，他猛地起身将刀直直插入舌蛭的下颌。
他重重喘着粗气，摇晃着稳住身子，三下五除二的又杀掉了几只。
江烁伏在顶上一动不动，当舌蛭绕到江灯背后时，他才会瞄准开枪。
江烁在第三区时从来没有学过如何用枪。
他年纪太小，需要念书。虽然现在已经没有学校了，孟可新仍然坚持自己教他识字，而不是去学如何使用热武器。江灯曾经非常赞同孟可新的决定，但事到如今，他更庆幸自己做了教江烁开枪这个选择。
江烁的准头很好，连开三枪，几乎枪枪正中眉心。
但舌蛭群简直望不到尽头。
江灯的手腕几乎报废，左眼也完全看不到东西了。
他仅凭着直觉转身，插刀，拔刀，再次转身。触手尖端的锐刺不断在他的皮肤上留下划痕，血丝不断从伤口渗出，渐渐地，江灯变成了一个血人。
当他再次转身时，脚腕颤抖着，一个趔趄，他猛地跪在地上，膝盖咚地一声磕在轨道的钉子上。江灯疼得浑身一哆嗦，一时站不起来。
舌蛭兴奋地扑了上去，一只接着一只。
瞬间，江灯被埋在了里面。
江烁的子弹用尽，他焦急地叫着江灯的名字，却只能听见舌蛭切切嚓嚓地咀嚼声。
触手啪的钉在他的脚踝、后颈，甚至脸颊。凡是裸露在外的皮肤，无一幸免。
刺啦——
江灯听见了什么被撕破的声响，他脑子嗡的一声，脚筋附近传来火烧般的剧痛。
他痛得大叫，却仍在止不住的挣扎。
半身被舌蛭死死压住，他把刀从右手传到了左手。
刺啦——
肩膀后侧的肉被狠狠咬住。
“呃……”
江灯呻吟着，用左手向后狠狠一刺，刀尖噗嗤扎进紧咬着他不放的舌蛭的肚子里。他口中吐出接连不断的呻吟，手腕猛地向上一划，刀沿着舌蛭的下腹一直割到喉咙。
黑红色的血喷溅出来，带着浓重腥味的内脏流了江灯满身满脸。
江灯止不住的作呕，他不敢停下来，尝试着撬动肩膀上的那根触手。舌蛭死了，触手软塌塌地掉了下来。
他缩着头，钻进被他开膛破肚的舌蛭的身体里。
舌蛭大约不食同类，突然都犹豫起来，似乎不认识江灯了。
江灯嘴中接连吐着混着血的涎水，左手按着肮脏的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听到江烁在头顶尖叫。
其他的，都听不到了。
江灯披着同类的皮，于是舌蛭们变得迟钝起来。
江灯麻木地挥刀，再次挥刀，直到周围所有的怪物都倒在了地上。
他仰头，眼膜里都是猩红的血水，他眨眨眼，看到江烁出现在视野里。江烁正哭得满脸通红，抓着通风管道就要往下跳。
“江，江烁？”江灯困惑地嘟囔了一句。
他再次向前跌倒，晕了过去。
江灯眨了眨眼，头痛欲裂。
强烈的白光从侧面打到脸颊旁，江灯皱着眉，微微侧了侧头。
接着，他发现自己正在瞪着一面白墙。
“……”
江灯张口，想要说话，但嗓子眼像是被搬进了一座沙漠，火烧火燎，又痛得不行。他又试着起身，却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浑身都在隐隐作痛。
“江灯！！”
是江烁的声音！
江灯猛地向右侧看去，发现他正躺在床上。
埃利亚坐在一旁闭目养神，而江烁正趴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
“解释。”
江灯脱口而出。他快速扫过房间，一片惨白，乍一看还以为在医院。但仔细一看，白墙顶端有花纹复杂的石膏线，白桌白椅底盘厚重，一看都不是便宜之物。
“我想去找你们……”埃利亚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
他看起来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游刃有余，刘海没有像之前那样整齐地向后梳起，而是凌乱地垂在额前，虽然在笑，眼神却是烦躁的。
“骗子。”江烁抢着说。
“……但实在脱不开身，”埃利亚微笑着向江烁点头示意，又小声骂了一句，忽然变脸似收起笑容，一字一句地说，“无论如何，你们还是活着。灯，你真是幸运极了。”
江灯没有笑，“幸运吗？”
他模仿着埃利亚的腔调，沙哑着嗓子说，“如果真的幸运，就不会掉在这精心布置的陷阱里了，你说呢？埃利亚。”
“你在怀疑我吗？”埃利亚无辜地摊开手，“是我救你出来的啊，灯。”
江灯疑惑，看向江烁。
江烁气得跺脚，但还是艰难地点点头。“是，”他有些不情愿，“哥，我们遇袭的地方离出口只有几百米了。我把你拖到门口时，埃利亚在那里等着我们。”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句，“是他把你背回来的，呃……也是他给你包扎的。”
这时，江灯才注意到，埃利亚原本白皙的衬衫后面沾满了血迹。
他又低头，看到自己裸着上半身，胸前缠了圈干净的纱布。抬起手，手腕上也有。
“……你。”江灯一下子噎住，他质问的表情僵在脸上，准备的一大堆话全卡在了嗓子眼里。
“不必道谢。”
埃利亚宽容地笑了笑，灰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他垂着头，手掌捏着自己的后颈，似乎在思考，一会，又抬起头，说了一句让江灯摸不着头脑的话。
“灯，原来如此，原来我真的不希望你死去。”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江灯烦躁地回应。
埃利亚却像没听到一样，敲了两下膝盖，站起身，径直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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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