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同沈云停自茶山归来,郑玦经常在梦中回到与母亲在岐陵村头洗衣的场景,醒来后泪流满面,她十三岁加入军营,如今这是她离开战场最久的一次。之前的郑玦最大的愿望是吃饱穿暖,在战场上完好的活到第二日,少受些伤,但如今的她却有了其他的愿望。
郑玦内心有些煎熬,她如今非常渴望永远留在这样一个安稳的地方,同自己的母亲一样,与一个人成家,生儿育女,种田织布。那日夏夜沈云停如皓月般的面容已在脑海中深深刻下烙印。郑玦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想与他成家的那个人,但是不敢奢求。
冯毅醒后看到郑玦自山里中采摘了一大筐菌子归来,又在那里一个人烧水劈柴。郑玦劈柴的动作不拖泥带水,她每次挥刀都可精准调动手臂肌肉群力量,木头被从中间斩断。
即使是一个小小的动作,就可以看出她杰出的天赋。
\"小友,前几月山坳里有个铁矿坍塌,死了不少监工,你是自那里出逃的吧。\"矿山是近日押送战俘常去的地方。
冯毅居然称呼自己为\"小友。\"郑玦感叹冯毅最近对自己的称呼居然变得友善了。
冯先生终于觉得自己不像个细作,郑玦心想。
郑玦不打算再隐瞒自己的来历,其实她也不太明白昭国进攻雍国的意义所在。
\"没错,我的确是那个矿山逃回的战俘。后方补给没有跟上,我们打算突围时被俘的。冯先生既然心智正常,可为何那日我与徐嘉月去给您送药,您要装疯去袭击嘉月姑娘?\"
\"我见你的第一眼就知你不是槿湖普通村妇,故意攻击徐嘉月那丫头是想试试你的根骨罢了,如你所见,永宁府和芒山郡也不是个绝对太平的地方。\"
\"只是我不太敢相信,你这样九死一生的人,居然连一只兔子都射不中。\"
正因为郑玦连一只兔子都射不中,冯毅才觉得郑玦不是个哪里来的细作。
\"冯先生,在岐陵的时候没有人教过我射箭的本事,刀法和长戟都是老兵教我的,当然那些老兵也都不在了。战事紧张,能否活下来都不是靠练兵学来的。\"
郑玦手下劈柴的动作顿了顿,岐陵军营里能够熟练马上作战的人本就没有几个。
\"那你想不想学射箭?骑射相结合才可体现马上作战的真正威力。\"
冯毅顿了顿,话语说出口后他才觉得自己有些冲动。最近看到郑玦冯毅总是会想到他那些徒弟,那些年轻的又鲜活的,却已经逝去的生命,他再也不想去收徒。
但是郑玦没有冯毅想象的开心兴奋。
郑玦其实不想去学什么弓箭,因为她同大部分退役的老兵一样,战场日常的血肉横飞已经麻木了神经,甚至磨灭了她原本的专注力。她更不知道再去马上作战的意义是什么。
郑玦自小参军就知道边境所有将士的牺牲都是为了保卫故土不被诺金人掳掠。但背井离乡又经历过中原如绞肉机般战争的她,如今已对这样无数人的牺牲感到迷茫。
\"小友,你不想变得更强吗?\"冯毅看到郑玦兴致缺缺
\"冯先生,变强有意义吗?\"郑玦放下干农活的工具,她刻意用头发遮挡左眼的伤疤。
\"我也是在战场上待过的人。变强当然是有意义,可以保护他人。\"
冯毅倒是知道变强的意义是什么,他如今在保护旧友永宁君的儿子,但他的脑海中却又不自觉得闯入他那些徒弟们的音容笑貌,那些已经逝去的生命。
\"冯先生,我的家人和村子都已经不在了。\"
郑玦言外之意,变强又有何用呢。
*
\"郑姑娘,听说你要同冯先生学射箭?\"
\"并未。沈公子,在下在府干干农活挺好的。\"
夏日的夜晚习习凉风,让饱受酷暑折磨的人们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侍女杜若苦夏晕倒,郑玦将鲜茶平铺晾晒,又去回收晾好的茶叶。郑玦已经掌握了完整的制茶工艺,她又忙了整整一天。沈云停亲自泡了芒山郡独有的高山茶邀郑玦于院内品尝。
冯毅最近也没再制止沈云停与郑玦的相处。
曾经郑玦认为什么都比不上酒,上战场前,烈酒一碗下肚,对死亡的恐惧就会大大减弱。而茶水只是个解渴的东西,她可以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好几大碗,然后只剩下腹胀。
但今夜的这盏盛着月亮的茶水宛若香醇的桂花酿。
\"郑姑娘,你之前有没有想过自己的以后会是什么样子?\"沈云停突然发问。
像郑玦这样身份的人,大多数皆如蜉蝣一般不知朝夕只图温饱,但郑玦切切实实想过这个问题。\"曾经想过当上什长,或许还能当上百夫长,保家人和岐陵村民百姓的安危。\"
\"可没想到自己会离开岐陵那么远,母亲父亲和兄长都已经不在了。\"
\"如今。。。\"
如今郑玦只想让时光停驻,她与眼前之人一起永远偏安一隅,但这是她无法说出口的奢望。郑玦只顾自己陷入棉絮般的惆怅,身边的少年人却以为郑玦在思念已故的家人。
\"原来郑姑娘的家人不在了。我也很想见我的父亲一面,可我并不知道他在何处。\"
\"公子的父亲尚在人世?我原以为。。。\"
\"是父亲拜托冯毅先生来保护我的,他们二人是故交。也正因为如此,同郑姑娘闹了些误会。所以冯毅先生应该知道我的父亲身在何处。\"
\"每日在府中看父亲留下的藏书和文章,如同他人在面前。\"
他看向郑玦时,郑玦的正低头埋首。但郑玦认真看他时,他却在仰视月亮。
有流萤自府中的草丛里钻出,仿佛二位少年人的点点愁思化为了这清冷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