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晚自修下课铃落过半小时。风卷着寒意扫过校门外的行道树，枝叶晃出细碎的声响。天完全黑透了，路灯的光落在空荡的路面上，两排树往远处延伸，把路框出狭长的轮廓。
姚洛捏着通校生卡走出校门，刷卡、在保安室的登记本上签完名字的瞬间，她扫了一眼登记本。整本册子上，登记在册的通校生只有三十七个。
这是个全校近四千名学生的寄宿制高中，姚洛对这个数字记得很清楚。
路上零散走着几个同是通校生的学生，脚步都快，很快就各自拐进不同的岔路，没了人影。往前再走两百米就是闹市区的边缘，沿街还有几家店亮着灯，玻璃门里透出暖光。姚洛停在路口的烧烤店门口，掀开门帘走进去。
她掏出手机，点开莫瑜璟发来的清单，对着冰柜里的食材一一指给老板。老板记完单，抬头问：
“要不要辣？”
姚洛顿了顿，指尖在冰柜玻璃上划过，补了几样自己爱吃的食材。
“两份，一份完全不放辣，一份爆辣。”
老板低头记着，又问：
“葱花香菜呢？”
“不放辣的那份全免，爆辣的正常放。”
找了靠墙的空位坐下，姚洛点开手机刷视频。置顶的班级小群消息不断跳出来，99 的红点往上冒。她刚划走群聊界面，就弹出一条好友申请，备注是虞扬。
姚洛盯着屏幕顿了两秒，点了通过。对话框刚弹出来，她指尖敲了个问号发过去。
对面很快发来一笔5元的转账。
姚洛打字：
我不收钱。如果是笔的事，不用赔钱，给我一支笔就可以了。
虞扬：
你那个笔是名牌吗？
姚洛：
我不知道，家里人给买的。
虞扬：
哦，我原本想买个一样的给你，但是有点贵哦。
姚洛：
没事的，不需要一样的。
对面发来一个哈哈的表情包。姚洛没再回，退出对话框，点开和莫瑜璟的聊天界面。界面停留在下午莫瑜璟发来的烧烤清单，之后再没有新消息。
姚洛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往常这个时间，莫瑜璟早就发消息过来，问她出校门没有，到哪了，有没有安全到家。今天明明托她带烧烤，却一条消息都没发。
是查寝了？
还是有别的事，不方便看手机？
老板的声音从操作台那边传过来：
“19号的烧烤好了！”
姚洛起身往操作台走，刚伸出手，另一只手先她一步伸过来，拿走了台面上打包好的餐盒。
姚洛的动作顿在半空。
她先看见那只手的指甲，很长，涂着纯黑的甲油，边缘修得锋利。她的心跳骤然紧了一下，小腿肌肉瞬间绷紧，整个人定在原地。
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是个染着淡绿色头发的女人，正低头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在屏幕上划着。
姚洛刚要开口，老板连忙摆手喊：
“哎哎哎，拿错了拿错了！姑娘你的是20号，还在烤呢！这盒是这位姑娘的19号！”
绿头发的女人抬起头，愣了一下，连忙把餐盒放回台面上，对着姚洛说：
“哦，不好意思啊，拿错了。”
姚洛收回手，说：
“没事。”
姚洛接过打包好的烧烤，抬手举稳手机，对准餐盒按了快门，把照片发给了莫瑜璟。
消息发出去，依旧没有回音。
她沿着人行道往家的方向走，这段路她要么骑共享单车，偶尔也会打车。她点开打车软件，正要确认下单，手机突然叮咚响了一声。
是莫瑜璟发来的位置共享。
姚洛几乎没多想，指尖直接点了进去。界面里，代表对方的灰色圆形头像旁，标着一个带六个白点的对讲按钮，按住就能说话。
下一秒，莫瑜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混着马路上车辆驶过的嗡鸣：“喂喂喂，你猜我在哪里呀？”
姚洛按住按钮，声音放得轻：“我不知道。你出来了？”
听筒里传来两声笑，近得离谱，像是就贴在耳边。
“嘿嘿，你猜呢？”
姚洛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这声音根本不是从手机里传出来的。她猛地回头。
莫瑜璟正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被她突然的转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小步，随即又弯起眼睛笑：
“哎呦，你怎么知道我在后面呀？”
姚洛盯她，语气里带着没压下去的慌乱：
“你怎么出来了？出什么事了？哪里不舒服？是请病假出来的？”
莫瑜璟摇了摇头：
“不是我请病假，是另一个女生身体不舒服，我陪她出来的。她现在在医院打吊瓶，我出来透口气。”
姚洛松了口气：
“哦，没事就好。”
莫瑜璟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餐盒上，伸手晃了晃：
“我的烧烤呢？”
姚洛把手里的烧烤递给她。
莫瑜璟接过来，打开餐盒扫了一眼，抬眼看她：
“你也买了一份吗？”
姚洛说：
“闻着香，就也买了点。”
莫瑜璟问：
“那你都买了些什么？”
姚洛说：
“跟你的一样。”
莫瑜璟挑了挑眉：
“看来我的口味很合你的意？”
姚洛说：
“或许吧，可能你真的很会吃。”
莫瑜璟抬了抬下巴：
“那是，我是美食家。”
姚洛低头点开手机，给她发了个懒羊羊当大厨的表情包。
没过两秒，莫瑜璟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回了个皇冠女王的表情包。
莫瑜璟晃了晃手机，笑着看她：
“你怎么回事啊？当着我的面还用手机聊天，嘴都不张一下。”
姚洛抬眼看她，语气很平：
“我没办法用嘴巴画出懒羊羊当大厨的表情包，用嘴叼着笔画，还是有点困难的。”
莫瑜璟笑出了声：
“我没想到你这人居然说话这么有意思。”
姚洛说：
“以前不知道，现在就知道了。”
莫瑜璟顿了顿，问：
“哎，话说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姚洛说：
“哦，我原本是想打车的。”
莫瑜璟突然诶了两声，抓起手机按亮屏幕，看清时间后睁圆了眼睛：
“不是吧，都快11点了？我的天，你平常十点半就给我发消息说到家了，我居然耽搁了快一个小时，简直是罪过啊。”
姚洛说：
“没事，我早上起得比你晚，还能多睡一个早课。”
莫瑜璟拍了下额头：
“我差点忘了这茬，害，白心疼了，我该好好心疼心疼我自己才对。”
姚洛指尖蹭了蹭手机边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原本想问莫瑜璟，跟那个女生关系怎么样，丢下输液的人出来，是帮对方买东西吗，怎么就刚好碰见了自己，还有，之前怎么从没听她提起过这个女生。
她抬眼看向莫瑜璟，最终还是沉默着没开口，低头点开打车软件，确认了下单。
莫瑜璟笑嘻嘻地凑过来，脑袋往她手机屏幕的方向偏了偏，视线落在她的手机机身上：
“你这手机是什么牌子啊？我怎么没见过。”
姚洛应了一声：
“嗯，国产牌子，算不上很贵。”
莫瑜璟立刻把自己的手机举到她面前，指尖敲了敲机身，语气带着点显摆的得意：
“算不上很贵是多少钱？你看我这手机，当当当当，800块的备用机，人人用了都说好。”
姚洛眼尾弯了弯：
“嗯，800这个数字好像还挺妙的，我手机也是八开头。”
莫瑜璟瞬间睁圆了眼睛，往前凑了半步，气息都顿了一下，连着发出两声拔高的气音。她眉峰挑得老高，嘴角压着藏不住的笑，眼神里全是亮起来的震惊，整个人都往前倾着，像是笃定了什么，又等着姚洛亲口说出来。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你快说啊。”
姚洛嘴上说着“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语气里却裹着笑，软乎乎的带着点俏皮。她把手指蜷成虚拳，用掌心轻轻推了一下莫瑜璟的肩膀。
莫瑜璟往后晃了一下，立刻接话：
“哦，不，你不仅在炫富，还痛击了我的小心脏。”
姚洛皱了下鼻子，笑着打断：
“够了，你说话别这么油腻。”
她跟着笑出声，把话说完：
“好啦，我手机8000块钱，比你多一个零。”
莫瑜璟立刻挺直了背，语气掷地有声：
“一个坚强的人坚决不会当0！”
手机在口袋里叮咚震了一声，屏幕跟着亮起来，是打车软件的司机到达提醒。
姚洛掏出手机，指尖点进界面，目光扫过地图上跳动的车辆图标。身侧的莫瑜璟立刻凑过脑袋，肩膀轻轻挨着她的胳膊，指尖点在亮着的屏幕上，声音带着刚吃完烧烤的软意：
“诶，你的司机到了耶，你要回家了？”
姚洛喉间动了动，应声：
“嗯，对，我要回……”
话音没落地，莫瑜璟忽然伸胳膊抱住了她。姚洛手里还攥着的烧烤外卖盒，盒沿和指腹都沾着没擦干净的油渍，她身上正穿着莫瑜璟的校服外套，怕油蹭上去留印子，下意识就把两只手往身侧扬开，离两人的身体远了些。
莫瑜璟胳膊收得紧了些，以为她是要躲开自己，抬眼盯着她，语气带了点佯装的不满：
“好啊，你竟然想躲着我，还是说你不习惯拥抱？”
姚洛连忙摇头，把手里的外卖盒举到她眼前，指尖点了点盒沿的油印：
“没有，你看嘛，这上面还有油渍，我怕沾校服上。”
莫瑜璟哦了一声，松开抱着她的胳膊，歪了歪头：
“也对，你好像有点洁癖吧？”
姚洛垂眼扫了扫身上的外套，开口：
“我说不是我的校服。”
莫瑜璟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睛睁得圆了点：
“诶诶，你是指我的校服吗？”
姚洛抬眼看她，语气带了点无奈：
“不然呢？”
莫瑜璟立刻摆了摆手，笑得眉眼弯起来：
“哎呀，我的校服那就没得事，没得事。”
她说着转头往马路对面看，伸手指了指亮着双闪的车辆。
“你快走吧，你看前面那个在闪灯的车，是要来接你的不？”
姚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点了点头：
“啊，是，那我先走了？”
莫瑜璟推着她的后背往路边送了两步，连声催：
“走吧走吧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