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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识海显化的时间很短,也可能是身外身的灵力已无法支撑,金色的云极速消退,冷意散去,温度回升,满目莲与叶盛极而衰,燕漓如一片羽毛飘落。

尹丛云顾不得僵痛的身体,连滚带爬地扑上前接住燕漓,发着抖询问:“师哥?你怎么样?”

燕漓身体已经半透明,脸色愈加不好,但他第一句话还是催促,“你快去找树。”

尹丛云瞪着眼睛,“不行!师哥你旧伤复发了对不对?你现在最需要休息,我陪着师哥。”

燕漓摇摇头,“只是有些不舒服罢了。”

“我不信。”尹丛云语气严肃,头一次对燕漓态度如此强硬,“师哥,你真的一点儿都不爱惜自己,说是假身没有触感没有痛感,分明只是师哥你会忍。”

燕漓低垂着眼睫,面上有一丝被识破的窘迫,轻声道:“我真的不痛。”

“那我痛。”尹丛云抓着燕漓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师哥,我好痛。你是我心中重要之人,你多次因为我受苦受难,真的……比杀了我还难受。”

“……”

“我们刚刚不是拉钩了么?难道师哥你又要反悔?我们之间的约定竟是毫无意义不成?”

“……不是的……我……”

“那好,听我的!”尹丛云听到自己想听的,立刻打断,“师哥,我刚才已经记下了第五重的路线图,游芳树跑到哪里我都会找到!师哥你先休息休息,然后我们再一起去找树。好不好?”

“……嗯。”

尹丛云松了口气,他发现了,燕漓看着冷冷清清安安静静温温柔柔,实际也是个倔脾气的硬木头,决定好的事情轻易不会更改。

他忽然有些理解纪道临——每次提到燕漓时,尤其是燕漓不肯吃药时,纪道临面上都是藏不住的焦躁,如今自己也算切身体会了。

而且,不知是不是自己多虑,总觉得……燕漓有事在瞒着。

非是借自己之便私自外出之事,而是燕漓从初见到现在……实在对他太好了,好得他已经完全沉溺其中,无可自拔。

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单单对自己这么好呢?

燕漓这样单纯善良温柔好看菩萨心肠如月清雅的人,定是见不得任何弱者困于险境,救他帮他是合情合理。但是……为什么呢?已经连累燕漓受伤很多很多次了,自己根本无法回报燕漓任何东西,燕漓却始终如一。

为什么呢……燕漓究竟是如何看待他这个人的?数次相救是因为同门之谊?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要找个时机挑明了问清楚么?

燕漓并不会骗人,遇到说不清的事情也不怎么辩驳,更多是沉默以对,一开始可能还会被燕漓面无表情冷若冰山的样子唬住,但尹丛云已经太熟悉燕漓,熟悉到燕漓多眨一下眼睛都能发觉不对劲。

此刻……尹丛云想要细究又不敢细究。

燕漓的身世成谜,旧伤成谜,连观月道君之死也疑云密布,若是一切事情背后确实另有一番真相,燕漓如今种种行事,对他的诸般回护,是否另有深意?

当一切清晰明了之时,以他现在筑基初期的力量能帮上燕漓什么忙么?

什么也帮不上。

不行了,得快快提升,立刻提升!今年筑基大圆满,明年结丹洞幽开识海!

尹丛云心思千回百转,燕漓未有任何察觉,他不再逞强,闭上眼睛,抱着膝盖蜷缩成了一小团。

尹丛云见状连忙从纳戒中拿出自己的外袍,将燕漓整个裹住,虚虚揽在怀中。

平时觉得尹丛云烫人,此刻沟渠内阴冷幽暗,灵力匮乏,尹丛云又成了宜人的暖炉,燕漓很快呼吸平稳,沉沉睡去。

尹丛云拿出小红鱼看了看——灵力剩余三分之一不到,光华褪去,像一颗石头。既要稳定他的伤势,又要维持燕漓的显化,小红鱼怕是撑不了多久了。而且,不知道燕漓的旧伤是什么情况,是否会因为身外身反馈到观月峰内的本体,之后绝对不能再让燕漓出手了。

打定主意,尹丛云掏出一大把灵石与符纸,开始布置汇灵合气阵。

这阵法是个奢侈的败家阵法,效用很简单——将大量灵石投放,经过阵法转换炼化,可以在短时间内获取更加精纯的灵液。以比例来说,一万灵石能炼出一小碟子灵液,但因灵液纯度太高,修士反而无法完全吸收,只是短期内快速回复灵力,以满补缺,以多填一的野路子。

初见这个阵法时,旁边的批注便写着一连串大字——不要浪费灵石!!!

给燕漓用怎么也不算浪费。

尹丛云清点了手里的灵石——出发前纪道临给了十万块,如今还剩下三万块,赵珣是个家里有钱的,黄金多,灵石也多,经常送灵石给大家,现在全部加起来大约有五万块灵石。

预留了一万以备不时之需,尹丛云将剩余四万灵石全部投入阵中,全神贯注守着阵法转换炼化——

三小碟。

尹丛云略有不甘,第一次使用这阵法,他无法控制得太精细。他将三小碟子的灵液再从阵法中过一轮,又浓缩成了一小碟。

小红鱼被取下,放入碟中,灵液只堪堪覆盖到鱼鳍部分,但好歹是精纯灵液,小红鱼的光华渐渐恢复,不似之前石头一般,燕漓的身体也凝实了一些。

尹丛云稍稍安心,一边看着小红鱼吸收灵液,一边开始复盘第五重的地图。

第五重圆环沟渠就平面上来看十分宽广,分岔口虽然也多,但是没有第六重那么夸张,多处砖石缝隙垂落着气根,晃眼一看,还以为是蛇。

游芳树在七拐八拐的深处,若是保持不动,以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就能去到游芳树面前。

燕漓还睡着,尹丛云折了一只纸鹤,又用防御符纸包了一层,先一步放出去探路。

他这一动,燕漓跟着蹭了蹭,领口微微敞开,尹丛云犹豫再三,还是悄悄探头过去。

入眼便是燕漓雪白清瘦的胸膛,衣裳遮掩下依然能瞧见数道延伸而出的伤痕,道道均有手指粗细,皮肉翻卷,肌理断裂,越往里,裂口越大,甚至隐隐可见骨。

治疗手段在燕漓身上似乎没有任何效果,那些伤痕血色新鲜、刺眼,只有边缘勉强凝起血痂,随着燕漓的呼吸微微起伏。

尹丛云不敢多看,只觉目光稍稍停留,都会引发伤痕崩溃之象。

若是凡人,单这最外部的伤势便已绝无存活可能,燕漓能活下来,除了是化神道君,恐怕还有纪道临的手笔。

但是,尹丛云想到当初纪道临描述的伤痕状况,心里越发难受——这数道伤痕只是微末,燕漓受的是穿心一刀,更重的伤在心口之上。外部的伤势都这般惨烈,不敢想里头又是何种骇人之景。

自从两人相识……燕漓便是带着这样严重的伤势,多次奋不顾身地救他。

双手不禁收紧成拳,到底是谁如此伤害燕漓?

……秘院,对了,秘院!两仪十二峰之一的回澜峰设有藏书秘院,所有卷宗都存放在其中,以他长明峰亲传弟子的身份,应当不难进入。等林海这一遭结束,他就去秘院探探,说不定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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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鹤已穿行了大半路程,未有异样,尹丛云掐诀与之通感,进一步确认。恰逢穿过最后一道岔口,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由多条沟渠交汇而成的大空洞,穹顶高得几乎望不见尽头,只有零星的磷火悬浮在半空,像一颗颗暗淡的星子。而空洞的正中央,盘踞着那棵树——不,那已经不能叫树了。

实在是……大得不像话。

远远望去,紫蓝色的树冠层层叠叠,饱满而肥厚,像一朵刚从雨后泥地里冒出来的蘑菇,撑开遮天蔽日的伞盖,将整个空洞笼罩在幽蓝的暗影之下。

伞盖下垂落的气根密密麻麻,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当真如千万条蠕动的蛇,每一次晃动都带起细碎的磷光。

树根更是夸张,虬结隆起,像一只只苍老的手掌,死死抠进岩石里,沿着沟渠向四面八方蔓延,有些已经钻进了沟渠的裂缝,不知延伸到了何处。

尹丛云左右看看,不禁皱起眉头——为何没有枯萎之相?难道是此地太肥沃给游芳树养好了?

纸鹤再往前飞了一段,这下能清楚看到整个大空洞的地面,只见地上全是散落的白骨,有人的,也有动物的,腐烂的血肉厚厚一层,紧紧粘连在树根之上。

尹丛云忽然有点儿想吐,游芳树和他预想中的样子差得实在太多,连备受吹捧的不死泉现在看来也……让人有点儿下不了嘴。

纸鹤不再靠近,而是原地打转,尹丛云最后确认周遭,便打算回去。

刚一动,大空洞内的风变了。

游芳树的树冠开始起伏,叶片摇摇晃晃,气根也不规则的颤动,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潮湿甜腻的味道,并逐步扩散。

那味道通过纸鹤传递到自身,尹丛云便觉脑袋开始发晕。他定了定神,操纵纸鹤往后退了又退。

林海这地儿真是什么东西都爱带点儿毒,等回去了他真得研究研究医毒方面的功法,也方便看看燕漓的药方子,若是再遇上燕漓旧伤复发,他不能再当只能嘴上关心的无用之人。

思绪间,大空洞的风更加猛烈,纸鹤不退反进,无法自控地往游芳树飞去,空气中突然响起一道粗哑潮湿的声音——

“是你。你竟然回来了。”

尹丛云不由得一顿,是游芳树!树竟然会说话?!

他当即反问道:“你认识我?”

游芳树叹息:“你……竟认不得我了?无妨。”

风停了,甜腻的味道也消散,纸鹤下方有一座树桥凭空而起,正正直通游芳树。

“故人。近前一叙,你应当有许多问题想问我。”

尹丛云略有迟疑,都说游芳树跑路功夫一流,这上赶着找他应是头一遭。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纸鹤最终还是飞上树桥,只不过勉强飞到三分之一处,便不再前行。

再往里就完全处于大空洞之内了。

游芳树道:“再近些,我看不清你。”

不等尹丛云回答,树桥已往回收缩,尹丛云一惊,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纸鹤立刻调转方向,但下方树桥忽然裂开,变成无数枝条,缠绕而来!

纸鹤小巧,灵活躲避,又听大空洞内轰隆巨响,尹丛云回头一看,游芳树竟然整棵树转了过来!

原来枯萎的一半露出,不是枝丫树干,而是一张人脸!五官初具,脸型清晰,树桥就是游芳树的头发,整颗树不像是树,像一颗巨型人头。

尹丛云看得浑身恶心,当即抽离,结束通感!

但没有缓冲的时间,两人落脚的沟渠内也有气根,还不少。他刚回来,气根便开始颤动,甜腻的味道喷发,连带沟渠也卡嚓卡嚓作响。

第五重的阵法被启动了。

尹丛云一把抱起燕漓就跑,无数气根在身后狂追不止。

燕漓堪堪醒来,脑袋还有点儿懵,看着自己被尹丛云当小孩儿一样端着抱在怀里狂奔,“怎……怎么了?”

尹丛云大概说了说,燕漓听得很茫然,他以前的记忆都是断断续续,即便在识海内打捞,也拼凑不出什么完整的事项。

但眼下也不是追寻往昔的时候了,燕漓掐诀感知,提醒道:“游芳树就在后面,要追上来了。”

尹丛云回头看了一眼,吓死了!游芳树巨大的头冠挤在沟渠里,塞得满满当当,初具人形的五官扭曲变形,大张着嘴直奔他们而来。

回想大空洞内的白骨,尹丛云心道这游芳树怕不是想吃他们?!

燕漓抬手想要施法,尹丛云连忙按住他,“师哥,我来,你休息。”

燕漓便蜷在尹丛云怀中,只默默提升了小红鱼的光华。

尹丛云带着燕漓在沟渠内左拐右拐,他的速度远远不及燕漓,而且气根到处都是,每一条气根都似乎有自我意识,全部奔着来抓人。

万幸尹丛云把地形早就记得滚瓜烂熟,七拐八拐愣是找到了一条沟渠狭窄、气根稀少的安全道路,又架起数道结界,分隔内外,阻挡路线。

终于,气根没有了,游芳树也看不见了。

尹丛云累得直喘,跌坐在地,燕漓帮他顺气,犹豫道:“游芳树应该是冲着我来的”

“为何?”

燕漓道:“我感受到游芳树身上有我的气息。”

“是以前观月道君带师哥来时,游芳树获取了师哥的气息?”

“可能。”燕漓皱眉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无奈道:“我想不起来了。”

尹丛云安慰道:“没事。这树邪门,我们不去招惹了,我们先去第四重,看能不能找到赵珣他们,青铜铃在他们手上,如果无法解决游芳树和阵法,那么先出去也是好的。”

“嗯,好。”

尹丛云平复好呼吸,起身要走了,又忽然贴上来,和燕漓面对面,鼻尖堪堪擦着,近得能数清睫毛。

“师哥……出去以后我有话对你说,等找个合适的时机,我们坐下来好好聊聊,可以么?”

清亮亮的琥珀色眼瞳直直看着自己,好像装着什么快满溢出来的东西,燕漓心下疑惑,但还是答应下来,“嗯,可以。”

仍是纸鹤先引路,为避开气根,尹丛云选了条更加弯弯绕绕的路线,但是阵法已经启动,沟渠内充满浓重沼气,小红鱼好不容易补充的灵力消耗得飞快,两人不得不放慢脚步,调整呼吸频率,以防中毒。

可时间拖得越久,沼气伴随呼吸摄入的量便越多,燕漓尚且无症状,尹丛云已经面色发红,头晕发软。

燕漓想带他御剑,尹丛云死活不愿,他头晕乎乎的,不太能沉静思考,但不能再让燕漓出手已经刻在了心上,绝不可撼动。

好一会儿过去,尹丛云撑不住了,汗如雨下,连站都站不稳,燕漓拉住他,另一只手悄悄掐起剑诀,又听到一声呼喊。

“一别多年,当真是见我一面也不愿?”

燕漓回头,看见刚刚跨越的沟渠断口爬着一个状似人头的树桩。

正是缩小的游芳树。

紫蓝色的树冠收紧,垂落在后,漏出游芳树完整的脸——没有眼珠没有嘴唇,只有三个黑窟窿。

燕漓带着尹丛云不禁往后又退了一步,看着游芳树缓缓爬上沟渠,又伸出几条枝丫,渐渐变作手脚躯干,远远瞧着已经和人无异。

这场景很诡异,一个长得像人的树,一步一爬,最后一站,面容虽然可怖,但却端方有礼,它向燕漓拱手作揖,“先前是我冒犯,这厢给二位赔礼了。”

说着它手中飞出一片沾着水滴的树叶,“给他含着,能疗愈他身上的伤,也能缓解阵法的影响。”

那水滴应是不死泉……燕漓接过检查了一番,然后才递给尹丛云。

尹丛云不情不愿张嘴含住,症状确有好转。燕漓扶着他靠墙坐下,安抚他好好休息,但尹丛云眼睛仍死死盯着游芳树。

游芳树冲尹丛云笑笑,解释道:“我没有恶意。初见只是因为你身上有故人气息,所以测试一下。”

它转头对燕漓道:“还记得我么?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第五重沟渠。”

燕漓冷淡地看着它,不说话。

游芳树便往旁边走了两步,“可否借一步?”

燕漓仍然不开口不回应,尹丛云便直接道:“就在这里说吧。”

游芳树晃了晃头顶残留的枝叶,“也可。”

说完一挥手,壁上缝隙生长出新的枝叶,将当前所在沟渠尽数覆盖,阵中尸沼之气越发浓郁,却独独绕过此段沟渠,尹丛云也渐渐恢复精神。

气根垂落,盘绕成一方矮凳,游芳树在两人对面坐下,两个黑窟窿弯成月牙,直直看着燕漓,“我们应该有两百多年没见了,你长大了。”

尹丛云疑惑道:“两百年?我师哥那会儿还未出生呢。”

“是么?”游芳树淡淡笑起,“那许是我记错了。看你的衣服,如今在两仪?这小兄弟是你师弟?”

尹丛云顺口都答了,游芳树感慨道:“这样啊。一晃这么多年,还以为不会再见你,没想到竟在这碎金坟内再次相遇。”

每一个字都是对着燕漓说的,即便对话都是尹丛云在回答,游芳树的眼里也只有燕漓,目光称得上含情脉脉,好像真的是燕漓多年未见的故人。

燕漓这才说第一句话:“我不认识你。”

游芳树笑容未改,语气温柔怜爱,“没关系,你我本不该再有见面机会,如今你回到这里,虽然有被发现的风险,但好在先遇到的是我。”

尹丛云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可有舟夜书前车之鉴,他不想和游芳树去掰扯背后有什么故事,又到底存在什么被发现的风险,他直接伸手将燕漓往身后揽了揽,挡住游芳树的目光。

“你有什么目的?”

游芳树看不见燕漓略有低落,但也仍然维持笑容,“这里不方便,以后再说。你们现在是想出去吧?”

“对。”

“你们来得不巧,这阵法的献祭仪式已经开始,现在着实不好出去。”

“这阵法究竟是怎么回事?”

游芳树斟酌了会儿,道:“简单说来便是献祭还魂、蜕骨脱壳之法。原本是这样的。”

“原本?”

“最开始这阵法是水灵飞仙阵,取如水在水中之意,以水解达成升仙,但是中间陆续改动了阵法,变成了如今的……”

游芳树思考着用词,尹丛云先一步接了下去,“七转腐仙阵?”

“对,这名字取得真是贴切。九十年前,棋宗老祖经由七转腐仙阵进行献祭仪式,但没能水解升仙,反而丢掉性命变成了阵下腐尸,融进了这座阵法。”

尹丛云道:“但如今棋宗还在执行仪式,他们不知道自家老祖已死?”

“知道。”

“什么?那他们如今是在?”

“现在使用这阵法进行水解的……是他们的掌门亲传弟子——季森铭。”

“他们这掌门亲传弟子也活到头了?”

“没有,一百八十多岁的观海境修士,正值壮年呢。这献祭仪式如今更准确来说——是一场遗产继承仪式。”

尹丛思索须臾,终于理清了来龙去脉,“所以,棋宗其实是用老祖残躯完成七次转换,再由这亲传弟子接收继承。如此,棋宗虽然损失了一名老祖,但下一代弟子已是未来可期之栋材。”

“是的。若季森铭完全接收遗产,或能一跃升至合体境,足以弥补棋宗的损失。当然,这也是棋宗的无奈之举,当初观月道君明确告知这阵法不可能升仙,他们不信,非要观月道君给出解决之法。”

游芳树发出一阵怪笑,“这下好了,把自家悟道境的老祖提前玩死了。”

尹丛云耳朵一竖,“你认识观月道君?”

游芳树摇摇头,“不认识,那样的大人物,我可不敢认识。”

说完,它拧转头颅,伸长脖颈,像条长了人头的蛇,痴痴地看向尹丛云身后的燕漓,温声询问:“你的气息很弱,是受伤了么?怎么没有进行医治?”

燕漓皱着眉,仍是不愿说话,尹丛云将他又往身后挡了挡,嘴上岔开话题:“我们还有同门在第三重,也可能在第四重,他们有青铜铃,可以传送出去。”

又看不到了……游芳树失望地缩回头颅,否决了尹丛云的想法。

“晚了,现在七转已是最后一转,仪式启动,内外彻底封死,别说青铜铃了,你就是黄金铃也不管用了。你的同门倒是早些时候已经顺利出去,剩下你……”

游芳树头顶残留的枝叶繁茂生长,化作一只大手,隔空虚虚将尹丛云抓在掌心,“你在第六重时被季森铭盯上了,你怕是无论如何都走不了的。”

尹丛云一惊,想到那针扎似的窥视,“我?盯上我做什么?”

“这阵法折腾太久,又不知出了什么变故,数月之前就应启动,却拖到了现在,季森铭肉身在尸气长时间侵蚀下已有损坏,境界有跌落可能,若是在仪式之中完成夺舍,换一具资质不错的身体,他的修为境界则不会受到影响。”

“我操?他在第七重是不是?有办法弄死他不?或者我能夺舍他不?他的身体我不要,修为境界什么的转移给我就行!”

游芳树听得瞪大了眼睛,接着哈哈大笑,“以你筑基期逆向夺舍观海境?你小子倒是有趣!有想法!”

尹丛云道:“哎,先别管能不能成,你说到底行不行?”

游芳树上下打量尹丛云,“你这身体确是上中上,承受跨境界的修为转移未尝不可。但是棋宗可和你们两仪的修炼路子不同。你若夺舍,怕是会有修行后患。”

“啧。好吧,算了。那现在想出去就没办法了?”

“办法也不算没有。阵法运行是内外双循环,现如今灵气在第七重汇聚又排出,你们可以顺着第七重循环的灵流出去。但是第七重镇压着棋宗老祖尸身,季森铭也在,他现在应是已经继承了老祖四成的实力。若是潜入,恐怕凶多吉少。”

尹丛云道:“你生长在这里,几百年来又自由进出这碎金坟,应该有隐匿身形气息的手段吧。”

游芳树也不推诿,道:“确有。带你们潜入逃离也不算难事,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若要带上你们一同行走不被发现,需得气息相融,第七重距离季森铭太近,要想万无一失,最好是与我合而为一。但是,我的树心中有什么,你们应当知道,看在故人的面子上,我才愿意冒这如此巨大的风险相助,所以,我要求你们卸下身上的所有法宝或者法器,放弃任何抵抗,以沉眠状态方可进入我的树心。”

游芳树又露出那般含情脉脉的眼神,痴缠地看向尹丛云背后的燕漓。

“我已仁至义尽,希望二位也能坦诚相待。”

这听来确是尹丛云两人占了天大的便宜,虽说放弃所有抵抗,进入沉眠,有任人宰割之险,可游芳树的树心中可是不死泉,浸泡其中又能补充灵力又能疗愈伤势,确实百利无一害。

反而游芳树要担心不死泉别被两人吸干,或是被两人趁机盗取。

但燕漓依旧冷着一张脸,手指攥着尹丛云背后的衣服,半点儿眼神也不愿分给游芳树。

尹丛云悄声问道:“师哥,怎么了?你心情很不好。”

燕漓沉默许久,才倾身附在尹丛云耳边,“不要答应它。它身上有我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