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道临少有去长老会,连一些门内会谈也基本不参加,上一次来好像还是十来年前,长老会一起向他举荐自己看好的弟子。
长老会现有人数为七,除去掌门卓一繁、教习长老于成谷,还有负责管理药株培育、丹药炼制的漆明、同样教习弟子的单觉、搭档专研阵法与符灵术的秦沨和祝婧衣、以及协同管理其他杂事的褚秀。
与纪道临都是几百年的同门情谊,历来关系和睦,同心同德,甚少产生争议之事,除了……燕漓那件事。
纪道临心里不禁叹了口气,赶着尹丛云成功筑基,他今日必然要来长老会走一趟,以便确认下山试炼的各项安排,燕漓之事根本避无可避。
一踏进屋内,果然,不仅七人全在,还有几个小辈哆哆嗦嗦躲在角落,头都不敢抬。
没有道童侍奉,褚秀亲自上前迎他入座,给他添了热茶,顺势坐在一侧,笑得眉眼弯弯,“恭喜师兄,师侄月余便筑基有成,将来不可限量啊。”
纪道临略微点了点头,“他根基不稳,将来还不好说。”
另一侧的单觉曲臂搭在桌边,“师侄要参加这次的下山试炼?需不需要我去替你看着点?”
“不用,”纪道临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他应付得来。”
坐在对面的于成谷扣了扣茶盏,乐道:“这小子天赋高着呢。秀秀,可以把他放到小则那一组去。”
“行。”褚秀笑呵呵地应道,随即从袖中拿出一幅卷轴,“喏,师兄,给你,这次试炼的详细安排。”
“嗯。”纪道临接过粗粗看了一眼,又问:“丛云刚刚筑基,需要丹药巩固,之前炼制的固元丹我要一些。”
斜对面的漆明推着轮椅往前进了一些,道:“我已经让锦池送过去了。若是不够,我再炼新的。”
“好。”
屋内安静了一瞬,掌门左右看了看,淡淡道:“没别的事了吧?那我们来谈谈燕漓的问题。”
角落那几个哆哆嗦嗦的小辈连滚带爬地冲出来,跪在地上一通磕头,正是曾永陵等人。
身上的伤还未好,几人痛得龇牙咧嘴,七嘴八舌地控诉燕漓的所作所为。
但并没有人听。
这件事到底如何不重要,只是个发难由头。
纪道临长久的沉默,漆明挥手让几人先行下去,紧紧盯着纪道临,“师兄,你怎么看?”
纪道临低垂着眼,还是沉默。
漆明略提了音量,道:“师兄,燕漓已在两仪一百三十三年了,从前就算了,如今你已觅得徒儿,该好好考虑考虑了吧。”
纪道临这才微微抬头,感叹道:“是么?原来这么久了,阿漓来时好像才十四岁。”
单觉道:“所以,师兄现在是如何打算的?还要将他留在两仪?”
纪道临未直接回答,只道:“他旧伤还未好,需要有人照顾。”
秦沨笑道:“师兄,话可不兴这么说啊。燕漓早已化神满境,放在何处都是备受尊崇的道君,旧伤如何处理,他心中也自当有数,可用不着人照顾。”
漆明冷哼一声,“照顾?照顾到师兄再受几次重伤?”
纪道临揉了揉鼻梁,“漆师弟,那是意外。”
“意外?”漆明眉毛一竖,声量更大,“他发疯了几次?几次都是意外?你还要纵容多久?”
纪道临无话可说。
这并不是长老会第一次集中讨论燕漓去留,再往前,这样的争论发生过四五次,每次都被纪道临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挡了下来,所以后来他干脆不再参与长老会任何会谈。
纪道临辩解道:“近五十年,阿漓都很稳定……”
漆明打断道:“你能保证以后也不会再发生?”
“……不能。”
“既然不能,”漆明推着轮椅往前进了几步,近距离盯着纪道临,“师兄,你该听听我们的意见,不要一意孤行,这对我们并不公平。”
当年燕漓失控误杀观月道君一事,人证、物证俱全,纪道临坚持此事另有隐情,坚决留下燕漓,长老会向来尊重他的意见,并未过多反对。
只是没想到……事情平息不久,燕漓忽然再度失控了,还是两次。
尹丛云想要知道的那两位被误伤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纪道临。
一次,飞剑穿身,一次,刺伤肺腑,偏偏两次都是只有纪道临一人在场,众人除了看到情绪不稳、飞剑失控的燕漓,什么也不知道。
更令众人恼火的是,纪道临事后还有意遮掩,燕漓那会儿又基本是个哑巴,一问三不答,当真是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探不到。
近五十年燕漓确实十分稳定,再未发生任何失控之事,可过往之事并非就此掩埋,燕漓的存在始终是巨大隐患。
纪道临叹道:“你们的意见,就是废掉阿漓修为,驱逐出山。”
“不然呢?他做下那等事,两仪为何留他?师兄你,又为何留他?”
纪道临苦笑道:“这才是你们真正想问的吧。”
单觉道:“是。师兄,从你坚决留下燕漓那天起,我们就一直在想为什么?死去的可是观月,你明明那么生气,可是燕漓你还是留下了。为什么?”
纪道临:“……”
秦沨道:“师兄,我们今日也并不是要逼你一定坦白清楚,只是想知道你究竟是如何打算的?燕漓到底有什么值得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包庇?你不能总是将我们排除在选择之外,一再遮掩,一再防备,什么都不告诉我们……我们是几百年的师兄弟啊,你有什么不能跟我们说的?”
“我……”纪道临嘴唇几次开合,临到最后,还是没有正面回答,他道:“搜神记残卷还未找齐,阿漓是唯一的线索,他得留在我身边。”
漆明心头火起,手掌硬生生在轮椅把手上捏住印记,“他算哪……”
“老漆,冷静。”
卓一繁敲了敲桌子,牵制住逐渐紧张的气氛,“师兄,我们手里是残卷,别人手里也是,我们这一辈找不齐,可以留着让下一辈找,总有集齐的那一天。而燕漓……”
他略微停顿,才道:“师兄,既然你始终不愿说明个中原由,那我们也不愿再等了。”
纪道临:“……”
搜神记是两仪的镇派之宝,由八页画灵、七页字灵组成,每一页画灵、字灵皆可应召而出,力量超然。当画灵、字灵合而为一,搜神记可化千里山河,天下万物之幻境,融众生喜怒哀乐,忧思恐惊,三千大道尽显其中。修士入此境,荡涤心性,渡化三障十恶,由此感悟道之真谛,是协助合体境圆满的修士进入下一阶段问鼎境的顶级法宝。
三百多年前,搜神记曾由观月道君保管,后因故失落,虽在之后的年岁里陆续寻回残页,但至今未能集齐。
残页无法成册,彼此断联,力量倍减,其中大道更是混杂纠缠,灵流乱冲,非心性坚韧不拔、坚不可摧者,难已借助其中力量辅助修行。
纪道临第二次被燕漓失控所伤时,长老会连夜集中讨论燕漓去留,纪道临便是以“燕漓是观月唯一的弟子,他怀有搜神记线索”而留下了燕漓。
之后,纪道临确实也零星寻回几张残页,长老会便继续忍了下去。
现在,卓一繁话说到这份上,燕漓之事便难有转圜余地。
于成谷道:“师兄,你比我们更清楚,燕漓该不该留在两仪。”
纪道临揉了揉眉心,“我知道,我都知道。”
褚秀给他添了茶,柔声劝慰:“师兄,你如今的心思应该全数放在师侄身上,燕漓现在如何、以后如何,跟你没有任何关系,跟我们、跟两仪也没有任何关系。说到底……”
漆明冷冷地接道:“燕漓本就不是两仪弟子,他该回到他应该在的地方去。当初留下他就是个错误,我决不允许他再伤害你一次!”
纪道临看着漆明,一时也不知怎么反驳,问道:“若不在两仪,他应该去哪里?”
漆明直视着纪道临的眼睛,“自然是……”
那几个字即将出口,纪道临先一步打断了。
“我不同意。”
“师兄……”
“我不同意。”
纪道临喝完手中热茶,收好试炼卷轴,起身说道:“我不同意。观月的结界我会加固,阿漓会一直呆在界内,绝不踏出半步。如此,就算阿漓再次失控,也不会伤害到任何人。”
漆明忙道:“那师兄你呢?你明知道我们最担心的是你!”
“阿漓近五十年都很稳定,那么未来的五十年、一百年,亦会如此!我会处理好阿漓的一切,你们不必插手,我要回去看徒弟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纪道临一向脾气很好,这几句话说到后面却隐隐有了些怒气,虽说有故作腔势的嫌疑,但七人明白,此事已无商讨余地,谁也无法改变纪道临的想法。
之后纪道临离去,屋内还是寂静无声。
好半晌,褚秀才打破沉默,幽幽说道:“看吧,我就说收了徒弟也不会有什么变化,这并不是一个好时机。”
一直没开口的祝婧衣笑了笑,“师兄那个人,其实就是心软。”
漆明没好气道:“心软也该有个限度。”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了。我还要忙试炼,先走一步。”
“秀秀,我和你一起。”
祝婧衣与褚秀结伴而去,一屋子男人又开始沉默。
卓一繁松了劲儿,倚着椅背坐得歪歪斜斜,“师兄让燕漓去保护他那个宝贝徒弟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事儿不会成功,他嘴上不说实际已经摆明了态度,你们非要试。这下好了吧,把师兄惹生气了。短期内不要再提这事儿了。”
秦沨长叹一声,“实在不行,我要亲自去查一查了。”
卓一繁道:“别,师兄遮掩了一百三十三年,你真要查出点什么,让师兄知道,他又得生气。”
“行吧……那接着等吧……”
单觉道:“师兄当时怎么敢让燕漓去保护师侄的?就算是为了向我们表明他依旧看重燕漓,也不至于拿师侄的命开玩笑吧?”
漆明道:“师兄一直悄悄盯着呢。那臭小子正式拜师后,师兄也禁止他与燕漓再有接触。”
“……我有时候真的看不懂师兄,他到底是如何看待燕漓的?恨?还是可怜?”
“我看是二者兼有,所以矛盾,所以久久未有定论,什么都不愿告诉我们。”
“要我说,陈年旧事,该翻篇了。”
漆明翻了个白眼,“若是能翻篇,我们就不会还在这里争论燕漓的去留。”
于成谷低笑一声,调侃道:“老漆,你说你刚刚要是坚持驱逐燕漓,师兄会不会跟你翻脸?像……之前那样?”
漆明瞪他一眼,没说话。
秦沨赶紧打圆场,“算了算了,既然师兄已有安排,我们勿要再惹他不快了。”
漆明冷道:“我迟早把那个祸害弄走。还有尹丛云那个臭小子,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于成谷三人一愣,没懂怎么又扯到了尹丛云身上,刚要追问,却见卓一繁手一挥,打断道:“好了!今日事已毕,各自忙去吧。”
“……是。”
众人皆告退,漆明留了一步,“一繁师兄,明年的内门考核可否交给我来办?我必定解决你我顾虑之事。”
卓一繁冷冷地看着他:“你有几成把握?”
“八成。”
卓一繁低垂着眉眼看他许久,“搞砸了我不会救你。”
“……我知道,我会把宣儿叫回来。”
“随你,我只看结果。”
“是。”
-
离了主峰,再往北,便是长明,纪道临在峰下停了好一会儿,扭头去了观月。
观月峰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狭长山道上无一人至,门楼内寂静无声,只零零散散飞舞着银蝶,带起一缕又一缕灰蓝色的烟岚,随风轻轻飘荡,别有一番葱郁之美。
门楼外围有一圈透明水纹,是二分阴阳结界,再往里,又叠设了圆心弧结界,将整个观月峰纳入圈中,与外界彻底分隔。
纪道临少有来观月峰,百余年前观月道君在此惨死,很长一段时间纪道临光是想到“观月峰”三字都觉得心悸难忍,若非燕漓因尹丛云导致旧伤复发,他十年都未必会来一次。
他对燕漓的感情确实过于复杂——怨、憎、恶、怜皆有,观月道君死去那一日便已注定纪道临再也无法以正常的眼光看待燕漓,但……
燕漓是他亲自带回两仪的。
一百三十三年前,燕漓十四岁,瘦骨嶙峋,孱弱多病,连话都还不会说,只会睁着眼睛盯着他看,他走到哪,燕漓就看着他到哪儿。饿了痛了累了也不吱声,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乖乖地躲在角落里,不要光、不要水,像株长得不好随时会夭折的小树苗。
他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燕漓,好不容易养好一点,燕漓却始终不会正常说话,张嘴只有单音节。那时卓一繁几个还老是怀疑燕漓是个傻子,当着观月道君的面不太好说,只背地里讨论如何抢救,几次想要偷偷将燕漓带走,送去西洲玉京台找药神看看脑袋。
往事不可追。
纪道临不愿再回忆,悄无声息越过门楼。
结界微微一颤,随着他落下的每一步,飞速发生变化。等到穿过道场、长廊、密林,笼罩着观月峰的结界已经全部修改完毕,以后燕漓不能再轻易外出,别人也难以进入。
再往前,便是燕漓居住的小楼。
纪道临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不再往前,他在瀑下水潭处的观景亭短暂停留,低头看潭水中摇曳的莲花,鼻息间闻到浓郁非常的墨汁味道。
潭底游过数尾红鱼,薄纱一般的绯色尾鳍掠起圈圈水波,与零星碎石碰至一处,发出叮咚声响。
某一瞬间,他感觉潭水显出一抹红色,浓墨的味道也掺杂了一丝奇怪的腥气,他欲探身去细看,忽然听到淡淡一声:
“师叔。”
纪道临侧首,看见燕漓换了一身两仪的宽袍大袖,怀抱着一大卷画轴,站在青石小路上静静地看着他。
纪道临未动,只轻声问道:“洗画?”
“嗯。”
与字灵、纸灵不同,画灵一旦成型,便不能长时间搁置不用,如果长久封在画卷中,会使得画中每一笔每一划蕴含的灵气产生混融之象,画灵将逐渐丧失灵性,变成一团空泛灵气。若是确实无法使用,又要保障画灵灵性,就必须每隔一段时间重新梳理一次其中笔划脉路,让灵气重新活络流转。
过水便是最常用的梳理方式之一,俗称洗画。
观景亭侧方设有下落的阶梯,深入潭底,燕漓踩在水面处最后一节台阶,俯身屈膝将手中画卷一一置入水中。
他手上同样带着浓郁墨香,浸入水中自然发散,几尾红鱼慢悠悠游过来,轻吻着他的指节,水波荡漾,便将画卷推向水潭四面八方。
燕漓于水下合拢手掌,握住一泓水,再张开时,灵力与水流一同灌入潭中,继而震开水面所有画轴的搭扣,四散的画卷纷纷打开,有花鸟鱼虫,也有山水亭阁,丹红翡绿,五彩缤纷,洋洋洒洒铺满整个水潭,与碧叶白莲相互映衬,格外好看。
纪道临不是第一次看燕漓的画,但这般艳丽的用色还是头一回见,那似有若无的腥气大概源自画卷上的颜料,随着灵力的注入愈加浓郁,犹如实质。
这味道不太好闻,但纪道临也没说什么,只是抬手掬起一捧水雾,眨眼间凝聚成数颗灵气珠子,手掌倾斜,所有灵珠扑通坠入水中,瞬息化作庞然灵力,与燕漓的灵力交汇,一同梳理起所有画灵脉路。
画灵感应到充盈的灵气,线条跳动,活泛非常,几乎自行跃纸而出。
纪道临居高处,微微低头,便看见燕漓后颈凸起的一节脊椎骨。
他问道:“伤口还疼么?”
燕漓摇摇头。
“之前配的药看来效果不错。”
“嗯。”
“你若是感觉不适,要及时与我说。”
“好。”
“我更换了结界,比以前加固了些,你暂时不能外出了。”
“好。”
“近来可有人来叨扰你?”
“没有。”
“好,那……”纪道临无声张了张嘴,他不知道说什么了。
燕漓性格太闷,惯是不说话的,他也不是多么健谈的人,以前养孩子时还多少会找些话题逗燕漓张嘴,但在观月道君之事过后,两人的对话似乎只剩下枯燥无味的问与答。
两人一前一后、一高一低立于朦胧山色之中,好一会儿,燕漓回身踏上阶梯,与纪道临站到一处,主动问了一句:“师叔可是有何事吩咐?”
“没有。”纪道临道:“我再看看你的伤。”
燕漓便挽起袖子,伸出右手,直直放在纪道临眼前。
虚虚展开的手掌十分纤薄,指节纤长,掌心的纹路很淡,腕骨略微突出,小臂能清楚看到一条笔直延伸的青色经脉,末端隐匿于堆叠的衣袖处。
纪道临并指探了探燕漓的手腕,燕漓经脉之中灵流回转蓬勃有力,只是洄游至胸口旧伤之处时略微阻塞,其他并无大碍。此前因为帮尹丛云挡下天雷而引动的旧伤,已尽数结痂,瘢痕层层叠叠,没有崩裂的迹象。
这才姑且算是养好了伤势。
纪道临收回手,嘱咐道:“记得按时用药。”
“嗯。”
“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差蝶灵来找我,我会安排人给你送过来。”
“好。多谢师叔。”
“我……”
纪道临再次语塞,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燕漓也没追问,还是静静看着他。
纪道临诡异地想到要是尹丛云在这儿就好了,少年人那张嘴嘚啵嘚啵没个停,永远能找出不同的话题,将谈话有趣又和谐地进行下去,绝不会发生现下这般尴尬的冷场。
“下山试炼后日开始,这段时间门内估计吵闹得很,你若觉得打扰,就多设立几道结界隔绝。”
“好。”
纪道临双手一背,抬脚要走,忽又道:“阿漓,若是……若是你感觉一个人寂寞,可以传信给我,我陪你写字画画。”
他说得很犹豫,这种体己话他真是很多很多年未曾说过了。
燕漓倒是相当干脆的拒绝,“多谢师叔。不用。”
“可……”
“不用。不必劳烦。”
纪道临也不再强求,“好,我得空再来看你。”
燕漓躬身行礼,“师叔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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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道临离去,观月再次剩下燕漓一人,瀑布水声盖过周遭一切声音,红鱼潜入潭底,顶.弄着散开的画卷。画灵已梳理完毕,此时灵性十足,一半身躯已经离卷而出,与红鱼纠缠得不亦乐乎。
燕漓始终平静,低垂着头,看着潭中动静,丝毫没有召灵的意思。
灵力消耗得差不多时,画灵潜入卷中安眠,红鱼殷勤地将四散的画轴一一寻回,沿着观景亭阶梯堆叠在一起。
燕漓暂未收捡,先脱去鞋袜,略略提了衣摆,踏着台阶缓步而下。
足底稳稳踩在潭水之上,红鱼在水下聚集,亲昵地围绕他,吐出一串气泡。过长的衣袍随着水流铺展,银蝶飞舞而来,落在他的发上、肩上、漂浮的衣尾上。
一路挥开重重莲与叶,直至潭水中心,水雾盛大,莲叶宽广,几乎将燕漓遮蔽。燕漓自怀中取出一块玉牌——是和尹丛云同样的身份玉牌,区别只是上面镌刻的名字不一样。
燕漓端详了好一会儿,轻声念了一句词,手指慢慢松开,玉牌坠落,一条肥大的红鱼猛然破开水面,高高跃起,一口将玉牌吞入腹中。
扑通——红鱼落回水下,尾翼一甩,深入潭底,消失不见。
燕漓站在水上,一身衣袍在莲叶间若隐若现,纤长的手指慢慢合拢成拳,须臾,掌心有血液流出,直直坠入水中,整个潭底霎时通红一片。
他喃喃道:“很快就能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