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峰地势较高,几乎与鼓岳峰相当,底下亦是灵脉纵横,灵气充裕。
纪道临的住所在长明峰三分之二的高处,院落颇大,曲径悠长,回廊重重,边角处种了几株梅,不在花期,却花开簇簇,盈目扑鼻,似大雪覆盖。
他推门而入,正好看到纪道临在喂几只白鹤。
“师尊。”
他先招呼了一声,几步走过去,纪道临应了一声,并未说话,也不提燕漓,只分给他一些浆果,两人一同喂食。
片刻,纪道临微微侧头,“凝气四层了?”
尹丛云嘚瑟道:“厉害吧?”
纪道临笑道:“厉害。今日课上如何?”
提到这个,尹丛云就来气,抱怨道:“还在教引气入体,白白浪费了时间。”
纪道临丝毫不意外,“剩下的这批弟子资质与你是天差地别,进度自然慢些。”
尹丛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已经走了一批?”
“不,走了三批。”纪道临抬手,遣散了白鹤,“在我下山寻你之时,就已经有新弟子入门修行,之后你修养的时间里,资质拔尖的弟子陆续凝气十层,筑基成功,现在已经在为下山试炼做准备。”
“我说呢,他们怎么大半年才凝气一二层。下山试炼是什么?我可以去么?”
“简单来说便是下山实战,最低要求是筑基境。”
“还有多久?”
“一个月。”
正好是于成谷所说的最后一次考核?难怪于成谷故意点出他,定是想拿捏他来刺激这批弟子,修炼再努力些。但瞅那些弟子的架势,于老叔的算盘怕是要打翻了。
可一月之内完成筑基,对于尹丛云来说,也相当勉强。
他当即要去静修,纪道临拦住他。
纪道临看了看他的肚子,“你不饿么?”
主峰到观月,观月再回长明,路途可不算近,尹丛云惯是个吃不饱的,饭点没吃上就算了,到了观月又忙前忙后,肚子里如今就两杯苦茶水,一块放了几十年的糕点,几颗酸溜溜的梅子糖,早就饿死了。
他连忙点头,好奇道:“师尊你要做饭啊?”
纪道临原本想说十三也给你安排过来了,正在路上,听到这儿不禁眯了眯眼睛,“也不是不可以。想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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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正黄昏时,轻薄的烟岚随风而动,与花木草叶连绵成一色,尹丛云兴致勃勃地跟在纪道临身后打转,看纪道临——杀鸡。
鸡是掌门亲自送来的。进来就一直啧啧有声,“厉害啊,我都多少年没吃过我师兄做的东西了,今天要蹭上一顿了。”
尹丛云这些时日与掌门也混熟了,掌门心性爽快洒脱,没有半点架子,还热衷和尹丛云斗嘴。
尹丛云嫌弃道:“你都辟谷了,莫抢小辈吃食。”
掌门:“嘿,辟谷又不是禁食,我想吃就吃。再说我是掌门,整个两仪都是我的,我那叫抢么?”
尹丛云:“这是我师尊给我做的,我。”
掌门:“这还是我师兄呢,徒弟还能比师弟亲?”
尹丛云便道:“那你问老纪,看谁亲。”
纪道临刚洗了手,绑好衣袖,轻轻说道:“嗯,徒弟亲。”
掌门:“……我也是昏了头,跟你论这关系。”
尹丛云:“嘻嘻。”
纪道临:“一繁,过来帮我。”
掌门:“来了!”
尹丛云战场上杀过人,深山中射过鹿、砍过熊,就是没搞过活禽。纪道临杀鸡杀得还很高难度,他并不用刀具,并指一划拉,就把鸡割了喉,放了血,毛一脱,光溜溜浸了水,顺便开膛破肚。接着随手抽了张符纸出来,灵力代笔,写了一个“火”,院内便有了一团燃烧旺盛的火。
那只鸡被架了上去,掌门端着酱料一刷,没一会儿就被烤得油滋滋。
尹丛云看得咽口水,肚子也叫得很激动,他搬了椅子茶座,三个人一同等着鸡烤好。
十三进来时,差点儿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素来冷酷威严的掌门卓一繁,道骨仙风的长明仙尊纪道临,和尹丛云一同守着一只糊了大半的烤鸡发呆。
纪道临眉头深锁,“太久没烤了,火候差了些。”
掌门捅了捅尹丛云,“你试试。”
尹丛云不计较糊不糊,自己撕了块肉尝了尝,面色如常:“还可以。”
他马上给掌门也撕了一大块肉下来,“师叔,你吃。”
那肉直接塞嘴里了,掌门不得不往下咽,眼睛一瞬间瞪得极大——好他娘的咸!
尹丛云悠悠问道:“师叔,怎么样啊?”
“……好吃。”
纪道临这才高兴起来,“你们觉得好吃就行。”
十三哆哆嗦嗦地扒着院门问:“还、还还吃我做的么?”
尹丛云眼睛一亮,几步奔过去握住十三的手,“菩萨!你可来了!快些做饭!饿死我也!”
十三瞄瞄纪道临的脸色,“那鸡?”
尹丛云直接推着十三走,“厨房在哪里?灶神菩萨要大显身手!”
纪道临:“……臭小子。”
掌门拍拍他的肩膀,“师兄,这徒弟不行!要不还是让小则入你门下吧,小则成熟稳重,讨人喜欢多了。不然锦池也可以,锦池资质可不比这小子差,人家眼巴巴等着拜你门下,都等成这代弟子末席了。”
纪道临解了衣袖,袖袍一展,烟火气悉数褪去,又是道骨仙风的长明仙尊了。他道:“不,还是你最得我心。这鸡你肯定会吃完的吧?”
掌门:“……吃,我肯定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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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纪道临开始过问尹丛云的修行体会。
尹丛云便将新领悟到的功法运行路子展示给他看,灵流愈发壮大,于经脉中如奔腾的大河。
“阿漓教你的?”
“也不算教,他说得比较笼统,我自己跟着琢磨了一下。”
纪道临并指在他心口探了探——经脉舒展,肌骨通透。
“阿漓的修炼方式不太适合你,凝气初期阶段无伤大雅,以后还是按照我的来。”
“哦……我可以知道原因么?”
“有两个原因。一,你的年龄差了些,二,阿漓体质不一样。”
凝气十层,一层比一层难,后期尤其考验经脉骨骼与灵气融合程度,只有融合充分,十层满境时才利于筑基成功。
两仪每年招收的新弟子便是基本控制在十二岁到十六岁之间,这一年龄阶段的孩子身体正处于快速发育期,经脉适应性最强,只需略加培育,正式修行时,便能与灵气更易紧密融合。而尹丛云如今已近十八,又曾习武,经脉早已发育完全,他资质再好,也没办法长回去几岁。
尹丛云:“但我感觉现在融合得还不错,处处舒展,并未有异常之处。”
“现在是无碍。”
纪道临取来一幅经脉图,“一般人的经脉宽度、厚度相差并不大,唯有韧度较为特别。灵流能在你经脉中奔腾如大河,便是因为你的经脉韧性大,受得住这冲击。阿漓的修炼方式简单说来就是不断触及经脉的极限,十分粗暴。当然,他有这样的身体条件,他的经脉是我平生见过韧度最强,但你若循着他的方式,灵流日益壮大,经脉迟早会受损破裂。”
尹丛云:“这么说,燕漓资质岂不是相当好?”
纪道临:“是啊,阿漓在你们这一辈修为排名起码前五,各门各派中只有嫡传弟子能与阿漓相比。”
“噢,原来如此,他早先跟我说修行停滞许久,我还以为他遇到了什么难题,这么看是他走在太前头了。”
纪道临表情微妙起来,“阿漓岂止是太前头,他是一直在最前头。”
“啊?”
“天下修士,取天资卓越者,平均修行速度大约为二十岁结丹,三十岁或可满境,五十知天命,此后明心见性,运气好百岁便可洞悉幽微,开辟识海,踏入观海之境。此后化执念,渡虚妄,历经心境考验,才得化神之姿,成就仙神之体。这化神之境,是化凡之旅,亦是化心之劫,是纯粹的心境考验,如何破,怎么破,只能靠自己去摸索,无法借助外力,是否正确渡化也无法准确判别。个中凶险,难以为外人晓之。”
“但阿漓,没有这些艰险,他成就化神境时,正正十七岁,同期的弟子不过筑基境界。”
“啊?”
“啊??”
“十七岁?????!!!!”
尹丛云差点儿从椅子上跳起来。
念及往事,纪道临笑了笑,叹道:“阿漓是历来最年轻的道君,三千年来,公认资质天下第一的惊雷仙尊都是五十来岁才踏入化神境。”
“……”
尹丛云一时不知该震惊燕漓的修行速度,还是该询问纪道临为何语气如此伤感,十七岁的化神道君,这已经强得离谱了。
“那怎么会停滞百年之久?”
“我不知道。”纪道临沉下眼眸,“或许是因为他的伤,始终好不了。”
尹丛云下意识又想问“是不是跟观月道君有关”,临出口硬生生憋住了,“今日看师哥状态还不错,以后或许就能好了。”
“但愿吧。”
尹丛云翻开功法,“师尊,来聊聊正事,我之后应该怎么修炼?”
“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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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因尹丛云本身经脉也算是十分坚韧,便取用了一些燕漓修行方式的窍门,又结合纪道临的重新梳理,尹丛云功法进一步调整,尽量规避了所有隐患。
纪道临并不强求尹丛云一定要赶上试炼,修行初期,打好基础最重要。
尹丛云面上应了,暗自还是更加努力,他不想慢慢来。
鼓岳峰上,几个进度最慢的弟子已经引气入体成功,进入凝气阶段。每天,舒灵都温温柔柔地指导师弟师妹们修行,虽说细致入微,指点有道,但弟子们见识过她的突然变脸,都变得有些拘谨,加之一月之期近在眼前,弟子们反而压力巨大,进度始终快不起来。
尹丛云偶尔听一耳朵,舒灵的教学于他并无多大用处,多数时候都是找个角落,自顾自修炼自己的。
功法运转数次,尹丛云睁开眼,见身上落了许多红蝶,舒灵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
“师姐何事?”
舒灵柔声问道:“凝气四层?”
尹丛云瞄了一眼,挥开肩上停着的红蝶,“是。”
“你还挺有意思。”
知道舒灵在指什么,尹丛云也不装了,嘿嘿笑了笑,继续修炼。
舒灵也未再进一步挑明,一抬手,红蝶化作碎光,融入尹丛云周遭灵气之中。
“注意强度,经脉可能会承受不住。”
尹丛云感到经脉一阵暖意,连忙拱了拱手,“多谢师姐教诲,我会注意的。”
“嗯。”
曾永陵一直关注着两人,等舒灵离开,他一捅尹丛云的胳膊肘,“师弟,师姐刚刚说你什么?你凝气四层了?注意强度是什么意思?你经脉怎么了?承受不住什么?”
尹丛云还没来得及说话,曾永陵似乎悟了,“师弟你又吃辅修丹药了?哎哟,那玩意儿吃多了会成废人的!”
尹丛云惊疑道:“是么?多谢关心,那我不吃了。”
“啊……”曾永陵一顿,心中猛然想起什么,嘴巴一阵抽搐,慌忙劝道:“别!别别别!你还是可以吃的!”
“嗯?”
“吃多了是会受到一些伤害,但是也就是师姐说的会略微伤到经脉而已!只要成功筑基,这些微不足道的伤势立马就会恢复!你吃的还是于长老给的丹药,效果肯定更好,不会真的伤到你的身体。”
“哦,不过我其实已经很久没吃了。”
“啧!别啊!你放心吃,多多的吃!每天多吃他个五六七八粒!马上就是最后一次考核,筑基后才能参与下山试炼,你千万别不吃了啊!”
尹丛云想了想,“你说得对。”
曾永陵继续道:“指不定你今天再多吃两粒丹药,便一举筑基成功,那你可是我们之中的第一人了!”
“有道理,”尹丛云笑盈盈地回道:“那你岂不是要给我做老二了?”
“什么?”
曾永陵没反应过来,只听尹丛云悠悠念道:“曾老二,真老二,不错,以后你就叫我兄长吧,我认你这个真弟弟。”
前座的弟子噗地笑出声,曾永陵脸色铁青。他确实比尹丛云年纪小一些,但好歹先入门,是正儿八经的师兄。他诓着人吃药,可没要人顺坡下驴骑到他头上。
“师弟,你这般说话,可不太好听了。”
“有么?我说话一向好听的,我家里人都喜欢听。”尹丛云一脸诚恳地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真老二不好听啊?要不你跟我姓吧,不过不能叫尹二了,我家人多,你前头还有好多兄长,我算算……哎呀,得叫二百五了。”
“你!你!”曾永陵一张脸涨得通红,但一时竟想不出什么回击的话。
周遭的弟子都在看他笑话,舒灵就在附近,他没有胆子当众翻脸,只得愤愤地坐回去。但心绪乱了,灵气运行也乱了,此后的练习中,他一只红蝶都吸引不到,反而又被舒灵训斥一番。
尹丛云还赶着来关心了一句,“加油啊二百五弟弟,别让为兄担心你。”
差点儿把曾永陵当场气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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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课结束后,弟子们各自暂时休息。
尹丛云还是一个人。
剩下的这批弟子,大多被前面三批的人给磨灭了斗志,眼见新人加入,精神也是高度紧绷,不过现在这个新人境界虽然不错,但好像纯粹是吃辅修丹药磕上来的,又让他们生出一丝优越感。
一月后的考核,他们都还有机会。
晚一些时候,十三来送午饭。
纪道临大概是心里仍有些不痛快,在十三做的那份饭菜旁边放了半只他新烤的鸡。
品相依旧不太好,尹丛云能理解,毕竟是已经辟谷几百年的仙人,控制不好食材的火候实属正常。
十三一脸扭曲地给他讲长明仙尊杀鸡的场面——像天神变成了他们村口的屠夫,手起刀落鸡断气,过于震撼人心。
尹丛云问:“还有半只呢?”
“给掌门送去了。”
尹丛云:“真不错。”
十三等尹丛云吃完,收拾好食盒,又问:“师兄晚上想吃什么?我提前准备。”
尹丛云:“都可以,我不挑。麻烦你还给我送饭。”
十三笑道:“师兄跟我客气什么!我还是第一次上主峰呢,这儿灵气真足。”
“要不你明天跟我一起来听课?”
十三惶恐,“不了不了,我没有那个资格。”
“那回头我给你讲讲。”
十三惊喜万分,连连鞠躬,“谢师兄!”
“你也别跟我客气,快回去吧。”
“好的!”
尹丛云每日的行程固定了下来——早上去鼓岳峰听课,中午跟十三讲功法,下午跟着于成谷学符灵术,偶尔被于成谷拎出来作刺激道具,晚上找纪道临过一遍修行进度,临睡前研究研究阵法。
一月过半时,尹丛云凝气已至七层,于成谷又一次当众夸起尹丛云,曾永陵坐不住了。
通常而言,筑基需要一年左右的时间,个别资质差点儿的需要两年至三年。两仪挑人并不算太严格,除去门内自己培养的弟子,每年附属门派和道观还会推荐相当多的弟子上山,两仪统一接收,也统.一.教.学,筑基之后再分至各峰,拜师修行。
但门槛设置得不高,不代表两仪对谁都会倾心培养。
从入门开始,到第八个月还不能筑基的弟子,将可能降为外门弟子、记名弟子,更或是剥夺身份玉牌,遣送回原籍。和内门弟子相比,这三类弟子修行中所涉及的功法、灵药、材料,品级依次降低,许多试炼也无法参与,更别说拜入十二峰下,由道君亲自指导修行。
第三批弟子走时,已经临近八月期限。碍于平均水平,于成谷曾说过,若是最后一次考核时,无人能满境十层,那修为排名第一的弟子将破格纳入内门。届时,还可以随队参加下山试炼。
在尹丛云到来前,曾永陵觉得这个人是自己。他承认自己天资放在两仪新弟子中不太行,中下游的水平,庆幸的是他家底还算殷实,天材地宝勉强可以凑一凑,只要能进入两仪内门之列,他未来的修行之路必然十分顺畅。
他如今刚刚凝气四层,还是因为尹丛云来了之后,产生了危机感才发奋努力,余下半月就算拼了老命修炼,顶多达到六层、七层,但尹丛云很可能满境。
他原以为尹丛云服用辅修丹药,暂时修为领先,后续也得花费更多时间去消化,又或者服药过多,直接废了自己,但于成谷的丹药当真是不同凡响,怕是能直接让尹丛云吃到筑基境界去!那便是彻底没机会了!
必须得想想法子,等不起了。
曾永陵想了许久,忽然想到一个绝好的主意,暗地里寻了几个交好的弟子,共同商议。
-
翌日,鼓岳峰。
尹丛云照旧独自寻了个角落,功法运转,灵流奔腾。尹丛云感受着体内灵流的变化,觉得这两日努努力,应该能冲上八层,之后两层很是关键,就不得不慢下来。理论上来说,正好可以卡在最后一天满境,然后马上就能参与到下山试炼之中。
但也存在一个隐患——筑基以后需要时间来巩固境界,即便是纪道临梳理后的功法,也无法免除这一阶段。他的一切都太赶了,届时试炼中肯定会吃亏。
不知道多背下几个阵法能不能弥补时间差距……
他看着阵法出神,曾永陵忽然抢了他身边的位置,跟他搭话,“师弟,来跟我聊聊。”
尹丛云不动如山。
“师弟?”
“师弟,你听到了么?”
“师弟?丛云师弟?”
“尹丛云!”
尹丛云这才瞥了他一眼,“何事?”
曾永陵面上分明有火气,这次偏生忍住了,他压着声音,“我问你,你吃的那药,叫什么?”
“不知道。”
“你身上还有没有?”
尹丛云挑了挑眉毛,“哟,你想吃?”
“我就是研究一下。”曾永陵直接伸手,“给师兄点儿。”
“吃完了。”
“那等下课,你去找于长老再要一些,然后给我。”
尹丛云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起来,“你是闹饥荒么?”
“少废话,你按我说的做。”
尹丛云放松靠在椅子上,翘着长腿拖着长音,“叫声哥吧,叫了我就给你。”
“你!”
尹丛云鼓励道:“来嘛,叫一声,为兄很慷慨的。”
曾永陵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低声骂道:“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随即火速离去。
回到原来的位置,一旁的杜忍凑近,问道:“曾哥,怎么样?问出来了么?”
曾永陵恼火地摇了摇头,他不喜欢尹丛云,尹丛云也不喜欢他,问这等私密的事怎么可能得到答案?况且服药是下下之选,尹丛云有于成谷可以兜底,他可不敢拿自己的未来开玩笑!
可杜忍胆子小,坚持要先询问清楚,曾永陵不得不去受一肚子气。
杜忍犹豫地瞄了瞄尹丛云,又拉了拉另一侧的李新信,“怎么办?真的要那样干么?”
李新信沉默了半晌,直接问曾永陵,“有多大的把握?”
曾永陵认真道:“七成以上。”
李新信点了点头,“行,我再叫两人一同帮你,你别忘了你的承诺。”
“放心!”
-
尹丛云背阵图忘了时间,抬头时发现静室已经空了大半。
已过饭点,十三进不了主殿,通常就在门楼处等他。他伸了伸懒腰,收拾了东西往外走去。
刚走出主殿,迎面飞来一只小纸鹤。它附带的灵力很少,已经快消耗光了,飞得格外吃力,几次差点儿倒栽下去,但目标明确,就是冲着尹丛云来的。
尹丛云伸手拎了纸鹤一边翅膀,发现里头有图有字,图是某一峰下,旁边写着一排小字——速来此地,否则明天不会再有人给你送饭。
尹丛云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十三被绑架了?
他支棱着腿仰坐在鼓岳峰石阶上,看着悠然蓝天,久违地感到了——无语。
这必然是弟子们干的,他们是脑子有什么病症么?绑架十三图什么?能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东西?
尹丛云想到之前纪道临给的一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纪道临给他的一定都是好东西,但不可能被外人知道具体有些什么,所以这场绑架是盲赌?
最重要的是,图上画的这座峰,怎么那么像观月峰……
他心里不禁默念:老纪,这可不是我故意气你,我必须去拯救十三,不然以后我没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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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观月门楼还有一段距离,五人堵在了山道上——曾永陵、杜忍、李新信、胡蓝,还有一个杨虎。
杜忍频频回头看山道尽头的观月道场大门,哆嗦道:“曾哥,要是那个什么燕漓师兄出现可怎么办?”
曾永陵横他一眼,“他好多年没露过面,你别乱说。”
“万一这次撞上……”
“哪他娘的有这么倒霉?”
“我有点儿怕……还是……”
曾永陵猛地提高了音量,“灵石你们已经收了,现在可没有反悔的道理!”
为了能拉拢这几人,曾永陵下了血本,每人先给了一百灵石,事成之后还有别的宝物相赠。
两仪不同阶位、不同境界的弟子每月可以领到不同数额的灵石,凝气期的弟子一月是五块,内门弟子额外翻倍,这一百块实在是太多了。
此外,四人资质仅仅够成为外门弟子,稍有不慎,落入记名弟子阶层也是大大可能,而曾永陵有希望竞争内门弟子,并且承诺事成之后,会提携点播他们修行,这桩交易实在令人心动不已。
“我……唉,我不说了,”杜忍拉拉旁边李新信的袖子,悄声问:“你见过这个燕漓师兄么?”
“没有啊。”李新信也有点儿发憷,他附耳说道:“我们院的道童说这位师兄命带煞气,看一眼都会折寿。”
胡蓝也悄声说道:“我们院听说他害死自己师父后钻研起了鬼道,想用活人做鬼兵。”
众人倒吸了口气。
新弟子们入门至今,没有一个人见过这位燕漓师兄,各种版本的燕漓传奇倒是听了个遍,上至欺师灭祖,下至变态疯子,应有尽有。
中心点着落得比较统一:不能接近,会倒大霉。
曾永陵见不得他们自己吓自己,招呼道:“你们听着!等会儿那家伙过来,你们先去围住他,若是他爽快答应了我的要求,这事就罢了,若是不应,把他绑起来,丢进观月去!”
四人心有戚戚,看着身后的观月,点了点头。
曾永陵又从怀中掏出一些符纸,“这是我跟长老会那边的道童买来的,灵力效果有保障,你们看情况用。”
是定身符,效果如名,是字灵中最常用的一种。
以他们目前的平均灵力,使用的话,一张足以封锁尹丛云行动起码两三个时辰,再叠加人数,起码能困住尹丛云一整日。
在观月峰内呆上一整日,想想都发抖。
杨虎这会儿有些心慌了,不禁问道:“若是于长老怪罪可怎么办?”
“那也是燕漓师兄的错,关我们什么事?”
“可是……我们……”
曾永陵啧了一声,“燕漓师兄顶大头,我们只是同门之间闹着玩而已,有什么好怪罪的?我们这么多人,只要统一口径,尹丛云一个人还能翻出花来不成?再说,区区一个远亲,于长老多大年岁了?他尹丛云连姓氏都变了,定是十八代后的子弟,不见得于长老会有多上心。真出了事,于长老顶多责骂我们几句,实在不行,我叫我爹娘亲自上山赔罪就是。”
杨虎还想争辩,想到包里的灵石,又不得不闭嘴。
不多时,山脚下出现一个人影,手上拎了根长长的树杈子,边走边戳着山道两边乱糟糟的杂草——正是尹丛云。
几人连忙找好站位,曾永陵清了清嗓子,高声笑着,“好师弟,你来得可真快。”
尹丛云疑惑地抬头一看,“怎么是你?”视线扫过另外四人,当即明白了什么。他未有什么表情,一步一步踏上石阶,“十三呢?”
曾永陵温和地答道:“那个小道童嘛,应该在别的峰上忙着找你想吃的新鲜菌子。”
尹丛云:“……哦。那你找我什么事?还约在这里?”
曾永陵得意道:“我们慢慢谈。”
他一抬下巴,其余四人忽然站上前,把尹丛云围在其中,封住了尹丛云的退路。
“考核将近,师弟进度喜人,不知有没有兴趣跟师兄做个交易?”
尹丛云眯起了眼睛,“想让我暂缓修行?”
“聪明!”曾永陵连连鼓掌,“师弟自有于长老照拂,大可等待下一次试炼,我们却是最后一次机会。师弟有心,劳烦让让道,帮帮忙。”
他自怀中拿出一物,是一方砚台,通体霜白,暗含金纹,又不乏灵气,应是上好的宝物。
“此物可作酬劳。”
尹丛云盯着看了看,东西好是挺好,入墨执笔应该能增强一二分符灵术的效果,但是——
“我来之前寻思了几遍,觉得肯定要动手,若是技不如人,我自是听之任之。你这直接贿赂,倒是让我有些猝不及防。”
曾永陵道:“同门之间,怎可动手?岂不是伤了感情?”
尹丛云拿出那只纸鹤,“这不是已经伤了感情了么?”
李新信忍不住道:“师弟,我们也是迫不得已,这次考核已经是最后的机会。或者,你可愿分享你在吃的丹药?我们可以跟你买!”
曾永陵抿着唇,当是默认,“师弟,我可以给你两千块灵石,买你的辅修丹药。”
“两千块啊……”
尹丛云颠了两下手里头的树杈子,忽地单手擎高,用力一掷,那截树枝如离弦之箭,径直穿过曾永陵耳畔,射入他身后的树干之中!
曾永陵被吓得一抖,又强自稳住。
“师、师弟,意下如何?”
尹丛云慢悠悠道:“你们可真奇怪,之前百般嘲笑我服药修行,现在却求着我要。”
“形势所迫……”
“啧,我没有吃过那种药,此前不过是我受了伤,一直在养伤而已。补药倒是还剩下许多,你们要么?挺苦的。”
曾永陵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其余四人面面相觑,不敢置信。
尹丛云耸了耸肩,“事实如此。我很赶时间,让我放慢速度绝无可能,你们是最后一次机会不容错过,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既要想要,自己努力争取啊,我又没拦着你们。”
曾永陵面上一僵,“如果不是你,最后一个名额就是我的……”
尹丛云打断道:“别乱推锅,是你不行,关我屁事。”
“你!”
“说得哪里不对么?修行快八个月,还是这般境界,还想进内门,你不觉得你这白日梦做得太离谱了?内门会要你这样的废物点心?”
曾永陵一瞬间脸色涨红,尹丛云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还准确地踩中他的心头疤。
当初,天资最高的弟子许锦池,在第三个月成功满境十层,他带着一大堆礼物求问许锦池修炼窍门,被许锦池一通暴骂废物不知廉耻,以至于后面修行都有了些阴影,进度才极其缓慢。
“尹丛云!你找死!”
“是啊,一直在找呢。”
曾永陵咬牙切齿道:“我不愿把事情弄到这般地步,师弟,这是你自找的!”
他指向身后的观月门楼,“你知道这是何处么?这里是观月峰,你入门晚怕是不知道这观月的事迹。”
尹丛云来了兴致,“哦,你且讲讲?”
“观月道君百余年前被弟子迫害,殒命当场,之后那弟子被掌门关在这里,又修成邪术,虽被封印在此,但踏入观月一步者,必中诅咒,三日功散,七日身亡。”
尹丛云的表情微妙了起来,这比十三说的版本还要刺激。
曾永陵看他脸色变化,压了声音:“这歹毒之人最是喜好折磨新弟子,你猜,若是把你丢进去关一晚上,会有什么结果?”
和燕漓单独呆一晚上?尹丛云心道:还有这种好事?
他思索片刻,不确定地问道:“你在……威胁我?”
“师弟,是你不肯退让,那我们只好采取一些强硬的手段……”
“哦。”
“师弟,你最好想……”
话音未落,距离尹丛云最近的杨虎突然倒飞出去,直接砸在观月的结界上,结界丝毫不动,杨虎被大力弹回,哐当一声落进边侧的树丛中,再没动静。
曾永陵整个愣住,不可置信地看着尹丛云。
尹丛云还保持着出拳的姿势,面无表情地看看剩余的四人,讥讽道:“一口一个师弟的,还真当自己爬我头上了?一群白痴。”
曾永陵尖叫起来:“愣着干什么!给我上!”
四人猛扑,灵力加持下,拳拳生风。
山道狭窄,又是合围之局,尹丛云一时施展不开,只能闪避或是防御。
四人见攻势占优,进一步缩小包围,忽然,尹丛云神乎其技地躲开一记勾拳,接着手臂横切而出,直接击中他侧方站着的一人的下颚!
那人痛得惨叫一声,倒退数步,差点儿从山道上摔下去。
从这一击开始,四人发现压不住尹丛云了,无论如何出招都讨不到好,反而着急之下章法全无,不停挨着尹丛云的拳头。
四人惊叫连连,但也不敢退缩,一人接着一人去阻挡尹丛云的拳脚,某一朝,眼见尹丛云背过身去,曾永陵疾步冲出,一掌拍往他的后背!
尹丛云旋身一扭躲过,反手扣住了曾永陵的手腕——是定身符,笔锋灵动,自有气势。
尹丛云嗤笑:“这是买来的吧?”
曾永陵表情一暗,猛地主动撞入尹丛云怀中,死死抱住尹丛云:“给我定住他!”
尹丛云毫不费力地将他掀翻,但众人再次扑了上去!
这下真是拼命了,顶着尹丛云的拳脚,被揍被踹都要拼着贴上一张符,曾永陵更是连连大喊,“都贴上!都贴上!定他三天三夜!”
地形太差,尹丛云确实没办法通通躲开,终是后肩被贴上一张,动作逐渐慢了下来。
见尹丛云僵立不动了,四人气喘吁吁,脱力地坐在一旁,
曾永陵呸了一声,“他娘的,真难弄,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头?剩下的符呢?全部给我贴上!”
“等等就贴,”杜忍浑身痛得脸色煞白,捏着符的手都在颤抖,“杨虎呢?杨虎怎么样了?”
李新信爬起来,“我去看看。”
他刚动一步,忽然听见身侧一声“嘣”,尹丛云后肩的定身符被震开了……
硬生生被尹丛云体内灵流震开了……
还没来得及提醒旁人,尹丛云一脚横踢,直接把他往上踢了几十级台阶,距离观月门楼没几步路了,差点儿梅开二度。
余下三人看傻了。
曾永陵喃喃道:“怎么不管用?怎么不管用!”
尹丛云松了松肩膀,“也不看看你们的灵力够不够驱使。”
他抬手,左手食指上的纳戒迎着日光,烨烨生辉,右手往上一抹,缓慢地抽出一杆长.枪。
这是他最惯用的武器,一点寒芒先到,随后枪出如蛟龙!
“起来,接着打,老子没耐心了。”
历来安静如夜的观月峰上,不停传来惨叫声,四人被狠揍一顿,不停痛哭求饶,再起不能。
曾永陵蜷缩在地,整个人都是懵的,感觉自己的肋骨断了一根,片刻后又惨叫起来:“尹丛云!我要向于长老,不!我要向掌门告发你!残害同门!”
“去呗,怕你不成?”尹丛云又补了一脚,“忍你很久了,少来烦老子,不然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别以为于长老会包庇你!区区远亲……”
曾永陵喊到一半,忽然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了尹丛云腰牌——虽然制式、颜色均相同,但他们的腰牌上只是光秃秃刻了一个名字。尹丛云的不一样,腰牌底端雕刻成了一座巍峨山峰,祥云纹层层叠叠,一排云鹤从边角徐徐飞出,环绕着“尹丛云”三字。
尹丛云带腰牌向来很随意,常常交缠在腰带里,有时候甚至不带,就揣怀里,腰牌大家都有,彼此关系这么差,自然也从未注意过尹丛云的腰牌有何不同。
这是曾永陵第一次看清楚尹丛云的腰牌长什么样……
只有两仪内门弟子的腰牌才拥有这些不同,连“尹丛云”三字显然也是特别刻印,笔锋有力绵长,定是出自仙上手笔,远不是他们的随手一刻。
而那座山峰是长明峰……两仪门从上到下从里至外无人不识的长明峰……
长明峰……长明峰……
三个字如惊雷般落在曾永陵心中,他浑身都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
尹丛云不是于成谷的十八代远亲?是出自长明峰?
不对啊,长明峰哪来的弟子?长明峰不是一直只有长明仙尊一人么?
啊!不对!不对!
大半年前,门内曾传闻长明仙尊亲自带回一名少年!要收为座下首徒!
是尹丛云!
尹丛云是长明首徒!
曾永陵冷汗当场下来了,一张脸苍白如纸,惊惧地盯着尹丛云,半句话不敢再说。
尹丛云瞥了他一眼,抬脚一跨,直接从他身上迈了过去。
走到观月结界前,尹丛云停了停,先是双手拍了拍衣服,掸去衣上灰尘,然后紧了紧发绳,最后深深呼吸,一身戾气便收拾得干干净净,这才抬脚继续往里走。
曾永陵再一次瞪大了眼睛,那道透明的屏障仿佛消失了,明明刚刚杨虎砸到上面,痛到吐血,现在都还没醒。当然更恐怖的是尹丛云进去了?他居然进去了?那可是观月峰!里头有天煞孤星燕漓!
他大气不敢出,慌忙想爬下台阶,彻底远离这个恐怖的地方,爬了几步忽然听到尹丛云惊喜的声音。
“你怎么出来了?”
另一个声音应道:“外面很多人,是找我的么?”
音色清清灵灵,极为悦耳,他不禁扭头去看了一眼,恰好看到那人霜色的衣服,未束起的长发,和……一张绝色倾城的脸。
尹丛云揽着那人转了个弯,往前走,嘻嘻哈哈地说道:“没有,几个跑山锻炼的弟子跟我聊天呢,已经准备回去了。你别看了,陪我吃饭呀,我快饿死了。”
“嗯。”
两人并肩而行,声音渐渐远去。
曾永陵眼神发直,喃喃问道:“那个人……就是……燕漓师兄?”
尹丛云忽然回头,狠瞪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