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容仍有些苍白，眼下是掩不住的乌青。
他伸出冰凉的手，轻轻触碰她的面颊。
师妹的病还没好全，此去凶险，他心中难免担忧。
半晌，他指节缓缓收拢，蜷缩。
他的手太凉了，师妹会被冻醒的。
翌日，天蒙蒙亮，现出一抹薄红，飞鸟在天空肆意滑翔，伴随着响亮的鸣叫。
夜里那股诡异的气氛仿佛是幻觉，在这日光下，妖物都无所遁形，不敢有所动静。
三人收拾齐整东西，便沿着小路，慢悠悠进了山。
或许是休整了一夜，大家的精神都格外振奋。尤其是陆珏，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
她还时不时转身，高声催促身后的两人道：“拖拖拉拉的，再不快点我都瞧不见你们人了！”
卫泽懒洋洋回道：“师姐那么快做什么，好不容易出了宗门，也不叫人松快会儿。”
池照雪闻言只是道：“陆师姐知道那几个修士的踪迹么？”就这样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转。
陆珏回头干笑几声，道：“哎呀，师妹何必如此紧张，进了山，总有蛛丝马迹能寻到吧。”
池照雪默然不语。
这便是全然没有消失的那几名修士的踪迹了。
这要如何寻？
越往深处走，树木越高大密集，将整个天空都遮住了，只有树叶缝隙处漏下一些光亮。
光斑在布料间流转，发丝浸在光里，微微闪动。
倒是格外惬意。
不知走了多久，地面上漏下的光变成了浅浅的桃色。
池照雪恍然仰头，一片桃花花瓣落在她的眼皮上。
是一片桃花林，将她的白衣都染成了暖色。
她伸手取下这片花瓣，花瓣的边缘被日光映得发白，薄薄地透着光。
身旁传来一声惊呼。
卫泽手中静静躺着一枚花瓣，喃喃道：“好大一片桃花林……”
陆珏也反应过来，四处张望，喜不自胜。
许久不曾见过人间的景致，叫人很是恍惚。
桃花林虽美，路程却是要继续的，只是这片林子实在太大，走了许久，也不见尽头。
在这氛围的浸染下，池照雪不免有些头脑昏沉，师兄待在剑中，已是很久没有动静。
她正要开口，却发现四周寂静得吓人。
已经很久没有人声了。
池照雪倏地抬头，先前的两人早已不见了身影。
她停在原地，警惕地巡视四周，悄无声息地握紧袖中的匕首。
林中什么声响也没有，独她一人在此处。
匕首露出半寸，泄出雪亮的光。
正欲拔出，她却听见一声“阿雪”。
“阿雪。”
那人又叫了一声。
握紧匕首的手骤然顿住，她漆黑的眼珠骤缩一瞬，微微震颤。
百年来，只有一人这么叫她。
可是那人早就死了。
若是此时将人挖出来，怕是骨头都不剩了，独留一捧黑土。
那人似乎是见她不肯转身，又绵绵地，幽幽地喊她。
“阿雪，你怎么不肯转身，看看母亲。”
这一声，可谓是柔情百转，却又含着哀怨。
池照雪的手缓缓松了力，匕首“咔嚓”一声滑回刀鞘。
她僵硬而缓慢地转过身。
见到那人的一瞬间，仿佛呼吸都停止了。
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白衣女子就站在不远处，面上带着笑，极为期待地看她。
殷时在剑中，看到这一幕，心中震颤。
这是……师妹的母亲？
倒是与师妹极像，却较师妹高挑许多，也明艳许多。
眼型相似，却是一个干净透亮，似冰雪凝铸而成，一个似笑非笑，叫人捉摸不透。
然而，这人出现在此处，实在太过可疑。
师妹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竟呼吸急促，慌乱中后退一步。
那女子见她不进反退，脸上的笑僵住了。
“阿雪？太久没见到母亲，都将母亲忘了吗？”那女子像是极为伤心，眼眶中泛着泪光。
池照雪喃喃道：“阿娘，你不是早就……”
那女子听了，破涕为笑：“母亲舍心不下阿雪，特意来寻你，见你一面，就回去了。”
池照雪眼睫颤个不停，似乎有些不相信：“真的？”
“当然是真的，母亲怎么会骗阿雪。”那女子盈盈地笑，冲她张开手臂。
池照雪微微睁大了眼，含着泪水，像是一枚透亮光润的鲛珠。
她像乳燕一样投进女子的怀里。
白衣女子接住她，拥着她缓缓坐在地上，手亲昵地抚在她头顶，充满爱怜。
她有一搭没一搭问着在宗门里的事，一会儿问修炼累不累，一会又问有没有好好吃饭，都饿瘦了。
池照雪埋在她怀里，哽咽着，一一回答她的话。
她早已辟谷，哪里会像从前在凡间一样，总是饿肚子。
但她没有解释，只是道：“我在宗门里，日日都很好，每天都有在好好吃饭。”
女子抱了她一会儿，嘘寒问暖过后，颇为不舍地抚着她的发丝，道：“母亲要走了，阿雪可要好好的。”
池照雪慌乱地抓住她的袖子，不肯松开，道：“母亲这就要走了？”
女子在她耳边幽幽道：“可是母亲不能留在此处，便只有离开了，阿雪若是想母亲，和母亲一起走好不好？”
池照雪埋在她怀里，忽而没了动静，似乎有些迟疑。
“和母亲一起走？”
那女子缓缓地笑了，手臂一寸一寸收紧，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是呀，阿雪和母亲一起走，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永不分离了。”
“阿雪不想和母亲永不分离吗？”
她把玩着池照雪的发丝，静静等她回话。
半晌，她听到怀中的人说：“好。”
女子满意地笑了。
那笑意愈发浓烈，愈来愈深，却忽而，生生止住了。
笑意僵在她脸上。
像是一朵花，开在最浓烈处，腐烂了。
池照雪早已从她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半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女子缓缓低头，瞧见了胸口上正插着的，一把雪亮的匕首。
女子的眼神变得木然，张了张嘴巴，却说不出话。
池照雪脸上还挂着泪痕，眼中却是决绝的冷意，吐出的话更是冰冷无情。
“你不是我母亲。”
“我母亲死前对我说，要活下去，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你不是她。”
女子的身体早就僵住，不能动弹，在这一瞬间化作齑粉，消散不见。
经了这一遭，她浑身失力，眼看着就要瘫倒在地上。
匕首被她紧握在手里，少年从其中现身，稳稳接住她。
师妹脸上尚有未干的泪痕，见到他，再维持不住冷静的神色，似乎是万分委屈。
方才师妹和那女子拥在一起时，他便想现身提醒。而下一瞬，就感应到师妹悄无声息握紧了匕首。
于是他止住了，没有出声。
“师兄。”师妹带着哭腔喊他。
殷时难得无措起来，他从未见过师妹流泪，却在今日见到了。
真是令人，难以招架。
他将师妹拥进怀里，使她的脸颊贴在自己胸膛前，师妹还在抽噎，泪水好像止不住一般，他胸前一片冰凉。
殷时缓缓伸出手，有些僵硬地抚上她的背上。
然后，轻轻的，一下又一下地拍着。
他很生疏地做着这些，从前都是拥抱，然而师妹今日情状，拥抱显然是不够的。
师妹渐渐止住了抽噎，从他怀中抬起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