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我躺在床上,盯着房顶看了一会儿。房顶还是那个房顶,缝还是那几条缝。窗外灰蒙蒙的,鸟刚开始叫。
我把手伸出来,看了半天。
就是这只手,昨天抱过师尊的腰。
虽然是不小心的。
但抱了。
我把手缩回被子里,闷闷地笑了一会儿。
然后爬起来。
照雪放在枕头边,我摸了摸。凉的。和师尊的手一样凉。
穿好衣服,抱着照雪,往山顶跑。
跑到山顶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师尊的门关着。
我站在门口,等。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师尊站在门口,低头看我。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表情。
但我现在看着,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他看了我一眼。
“进来。”
我跟进去。
他坐在窗边,拿起那块布,开始擦剑。
那块布已经磨得边角都毛了,但他还在用。
我抱着照雪,在他旁边坐下,靠着墙,看他擦。
一下,一下。
屋里很安静,只有布擦过剑身的声音。
我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很白,手指很长,握着剑的时候骨节分明。擦到剑尖的时候,他的手腕会轻轻转一下。
我看着看着,又想起昨天栽进他怀里的事。
心跳又快了一下。
他忽然开口:
“今天练剑。”
我愣了一下。
“扎马步?”
他看了我一眼。
“挥剑。”
我松了一口气。
但又有点失落。
扎马步的话,说不定还能再栽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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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擦完了,他把霜降收起来,站起来。
“走。”
我跟出去。
空地还是那块空地,青石板还是那些青石板。太阳从山那边升起来,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中间,看着我。
“昨天教的,还记得吗?”
我想了想。
他昨天握着我的手挥过一剑。那个姿势,那个感觉。
我点了点头。
“挥。”
我握着照雪,深吸一口气,挥了一剑。
他看着,没说话。
我又挥了一剑。
他还是没说话。
我挥了十几剑,胳膊开始酸。
他忽然走过来,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凉的。
我愣住了。
他握着我的手,带着我慢慢挥了一下。
“这样。”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
我的心跳又快了。
咚,咚,咚。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再来。”
我深吸一口气,又挥了一下。
这次他说:
“对了。”
我笑了。
他看了我一眼。
然后转身往回走。
我跟在后面。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
我差点撞上他。
他回头看我。
“下午有人来。”
我愣了一下。
“谁?”
他说:“丹峰的。”
我想起那个穿鹅黄衣裳的师姐,总给我带东西的那个。
“江念慈?”
他点头。
“她来干什么?”
他说:“送药。”
我没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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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我坐在石头上擦剑。
照雪擦得亮亮的,在太阳底下反光。
擦着擦着,果然看见江念慈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的衣裳,和上次一样,袖子上还是沾着药渍。跑过来的时候裙摆一飘一飘的,头发也有点乱。
“小师弟!”
我抬头看她。
她跑到我面前,气喘吁吁的。
“累死我了。”
我说:“你跑什么?”
她说:“怕你不在。”
我愣了一下。
“我不在能去哪儿?”
她也愣了一下。
“也是。”
然后她在旁边坐下。
坐了一会儿,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给我。
“桂花糕。”
我接过来。
她又掏出一个瓶子。
“补气的。”
我接过来。
她又掏出一个。
我看着她,愣住了。
她自己也愣住了。
“我怎么又带了这么多?”
我说:“你每次都带这么多。”
她想了想。
“好像是。”
然后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石头上。
桂花糕一包,补气丹两瓶,还有一小包肉干,一个不知道什么果子。
我看着那一堆东西,又看着她。
“你怎么装下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
“我袖子大。”
我看了看她的袖子。确实挺大的,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塞了多少东西。
她忽然说:
“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我说:“檀昇。”
她点点头。
“檀昇。好名字。”
我说:“师尊取的。”
她“哦”了一声。
然后她忽然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着她的脸。平时总是笑嘻嘻的,这会儿忽然不笑了。
她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你师尊对你好吗?”
我愣了一下。
然后点头。
“好。”
她看着我。
“怎么好?”
我想了想。
“他……让我跟着他。让我煮粥。让我看他擦剑。教我练剑。弹我脑门。说我耳朵红。”
她听着听着,笑了。
“耳朵红?”
我说:“他说我耳朵红。我说太阳晒的。”
她笑得更厉害了。
“然后呢?”
“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点东西。
我看不懂那是什么。
但她忽然不笑了。
她看着远处,说:
“我以前也有个弟弟。”
我看着她。
“不是亲的。是我捡的。”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
“他跟你差不多大。瘦瘦的,眼睛大大的。”
她顿了一下。
“后来没了。”
我愣住了。
没了?
她又说:
“逃荒的时候,没撑住。”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但我听着,心里有点堵。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忽然转头看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
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笑。
是有点难过的笑。
“所以你叫我师姐的时候,我挺高兴的。”
她说。
然后她站起来,拍拍身上。
“行了,我走了。丹峰还有事。”
说完就跑,跑得很快。
我坐在石头上,看着她的背影。
跑远了,又回头喊了一句:
“记得吃啊!”
声音还是那样,笑嘻嘻的。
但我看着她跑远的样子,忽然觉得,她好像没那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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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我去找师尊。
他坐在窗边,在擦剑。
我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
“她走了?”
我点头。
他继续擦剑。
我坐了一会儿,忽然问:
“师尊,江念慈的弟弟是怎么没的?”
他愣了一下。
然后说:
“逃荒的时候,饿死的。”
我愣住了。
饿死的。
他又说:
“那年她九岁。带着三岁的弟弟逃荒。弟弟没撑住。”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
“她跟你说的?”
我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她很少跟人说这个。”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我,忽然伸手,在我头上按了一下。
凉的。
“去吧。”
我点头。
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师尊。”
他抬头。
“她弟弟叫什么?”
他愣了一下。
然后说:
“念安。江念安。”
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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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江念慈给的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
桂花糕一包,油纸包着,闻起来很香。
补气丹两瓶,小小的,白的。
肉干一小包,不知道什么肉,闻起来也香。
还有一个果子,红红的,不知道叫什么。
我把那些东西摆在枕头边,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那个果子,咬了一口。
甜的。
我嚼着嚼着,想起江念慈说的那些话。
“逃荒的时候,没撑住。”
“所以你叫我师姐的时候,我挺高兴的。”
我又咬了一口果子。
甜的。
但心里有点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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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峰顶上,月光照进来。
慕衍坐在窗边。
他看着窗外。
想起那小孩刚才问他的那句话。
“她弟弟叫什么?”
他愣了一下。
那小孩记住了。
他想起江念慈那丫头,平时嘻嘻哈哈的,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些。
但她跟那小孩说了。
他想起那小孩问他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又有点难过。
他忽然想起三百二十年前,他七岁。
那时候他也问过那个人。
“你叫什么?”
那个人说:
“温如玉。”
他记住了。
记了三百年。
他低下头。
月光落在他脸上。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很轻。
“……念安。”
他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
然后他顿了顿。
“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