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致远站在医院走廊的尽头，手里捏着一沓表格。
他的笔迹很重，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像是写到一半手抖了，又硬生生稳住了。护士递过来第二张，他接过去，没看内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
“这里也要签。”
“好。”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他说不清自己签了多少份。每一张都密密麻麻的字，他一个也没看。签完了，把表格叠在一起，交还给护士。护士说了句什么，他应了一声，说了声“谢谢”。
他掏出手机。三个未接来电，都是部队老战友。他没回拨，翻到通讯录，找到“老周”——江迟的舅舅。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致远？”
“小迟出事了。今天下午。车祸。”
“严重吗？我过来——”
“不用。后面的事情我来处理就行。”他顿了顿，“你跟你姐说一声。别让她来。太远了，路上不安全。”
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他看了一眼，锁屏壁纸还是江迟小学毕业那年的照片。
走廊那头来了一个医生，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江先生，后续的事情——”
“我知道。我已经签完了。”
“那……家属这边——”
“我是家属。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
医生走了。大厅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手机又响了。是江迟的辅导员。
“王老师，我知道您要说什么。谢谢您这段时间照顾小迟。后面的事情我来处理就好，不用麻烦学校了。”
“学校可以帮忙，”
“不用了。我处理就行。”
挂了电话。
他站在走廊里，背对着门口。雨很大，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一道一道的。他看着那些水痕，看了很久。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一个一个地打电话。老周、老王、江迟的舅舅、江迟的表姐、自己的战友。每通电话都很短，三五句话，说完就挂。语气平稳，像在汇报工作。
打完了。他把手机揣回口袋。
他又拿出手机，翻到江迟的手机号。看了很久。屏幕暗了，他按亮。又暗了，又按亮。最后他拨了那个号码。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听了两遍，挂了。
他忽然想起，这个号码要去注销。得他本人去。带着死亡证明。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
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他站在灯下，影子被压得很短。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从始至终，没有弯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
站了一会儿，他又把烟拿下来，塞回烟盒，揣回口袋。
他转身，推开走廊尽头的门，走进了雨里。
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没有躲。裤腿湿了，鞋也湿了。他一步一步地走，脚步很稳，节奏没乱过。
从背后看，他的肩膀很宽，腰背挺直，像一堵不会倒的墙。
雨没有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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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父亲的背影（碎片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