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下午三点开始变大的。
江迟坐在图书馆的自习区,面前摊着一本《高级宏观经济学》,翻到第三章,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的脑子里全是备忘录里那二十多条清单,像弹幕一样一条一条地滚过去。哪只股票、哪个项目、哪条时间线。他算了算手头的钱——三百二十六块现金,银行卡里三千二百块。这点钱什么也干不了。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不是傍晚的那种暗,是乌云压顶的暗,像有人拿一块巨大的灰布把天空盖住了。自习区的灯自动亮了,白炽灯管嗡嗡地响。
第一声雷炸响的时候,自习区里有几个女生吓了一跳,发出短促的惊呼。江迟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闪电把天空劈成两半,白光在云层里蔓延,像裂缝。
雨就来了。
不是“下”,是“砸”。
雨点打在图书馆的玻璃幕墙上,发出密集的、暴烈的声响,像有人端着一盆碎石子往窗户上泼。江迟盯着那些雨水——它们不是顺着玻璃流下来的,是被风推着横着扫过去的,一层一层,一波一波,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疯狂地拍打。
自习区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有人打电话叫人送伞,有人把书塞进包里往外跑。江迟没动。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暴雨,手指搭在书页上,没有翻。
他想起了一件事。
研一那年秋天,也下过一场这么大的雨。那天他在图书馆待到很晚,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但地上全是积水。他穿着拖鞋踩过去,裤脚湿了,回到宿舍被王鹏笑话了一顿。
那是很小的一件事。小到他平时根本不会想起来。但此刻坐在这个图书馆里,在这个他已经“死过一次”之后的世界里,他觉得那件事很重要。重要到想不起来那天晚上他有没有笑,有没有骂王鹏多管闲事,有没有在踩水的时候觉得好玩。
想不起来了。
他把书合上,塞进书包里。背上包,走到图书馆的出口。自动门打开的瞬间,雨声像一堵墙一样涌进来——巨大的、持续的、没有间隙的噪音。他站在门廊下面,看着面前的雨幕。
地面上全是水。操场的方向看不清了,只有灰蒙蒙的一片。雨点砸在积水里,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密密麻麻的,像沸腾了一样。风很大,把雨吹得东倒西歪,树冠被压得几乎贴到了地面。
他应该等雨小一点再走。
他没等。
他走进了雨里。
雨砸在他头顶上、肩膀上、后背上。不是“淋”,是“砸”。每一滴雨都带着重量,砸得他头皮发麻。雨水从头顶灌下来,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模糊了视线。他眯着眼,T恤在三秒钟之内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没停。
他继续往前走。裤腿湿了,鞋子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抹完立刻又湿了。
他走到操场边上,停下来。
操场上空无一人。积水已经没过了塑胶跑道的边缘,整个操场像一面灰色的镜子,被雨点砸得支离破碎。远处的篮球架在雨幕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江迟站在那里,仰起头。
雨水砸在他脸上。
疼。
不是那种皮肤表面的疼,是雨点砸在颧骨上、鼻梁上、眼眶上的钝痛。像有人拿指关节一下一下地敲他的脸。他闭上眼,雨水从眼皮上流过去,灌进耳朵里,嗡嗡的。
他张开嘴,想喊。
喊什么?他说不清。他只是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堵得他喘不上气。喉咙紧了,眼睛酸了,但他没有哭。他蹲在那里,拳头捶在地砖上,指关节蹭出了血。他没感觉到疼。
他深吸一口气,雨水灌进嘴里,凉的,带着铁锈味。
他喊了。
一声脏话。很大声。大到盖过了雨声。大到他的喉咙被震得发疼。大到远处教学楼的方向好像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他喊完,又喊了一声。
又一声。
三声脏话,一句比一句大声,一句比一句用力。他说不清自己在骂什么。骂雨?骂那辆大货车?骂那个没接住的电话?骂自己?骂这个世界让他死了又让他活过来,活过来又让他回到三年前,回到这个什么都没有的起点?
他骂完了。
雨没有因为他骂了就变小,也没有因为他喊了就停。雨不在乎他。雨只是下。
他蹲下来。
蹲在操场边上的路牙子上,双手捂住脸。雨水从他的指缝里流进去,又从指缝里流出来。他的肩膀在发抖,不是冷的,他已经分不清是冷还是什么了。
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混着雨水,从指缝间淌下去,滴在已经湿透的裤腿上。
他说不清那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蹲了很久。可能一分钟,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雨一直在下,砸在他的后背上,砸在他的头顶上,砸在他捂着脸的手上。他没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旁边有脚步声停下来。
他从指缝里看出去,一双白色运动鞋,牛仔裤的裤脚,粉色的伞沿。
“你还好吗?”一个女生的声音,带着一点犹豫,“我有多余的伞,”
“谢谢,不用了。”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不耐烦,没有感激,就是平。像在说一句跟自己无关的话。
女生站了两秒,走了。脚步声被雨声吞掉。
他继续蹲着。雨继续砸。指缝里的水继续流。
直到他的膝盖开始发酸,他才慢慢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视线是清晰的。没有模糊,没有泪水。只有雨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全身湿透,T恤贴在身上,能看见肋骨的轮廓。鞋子灌满了水,沉甸甸的。头发塌下来,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他转身,往回走。
走回宿舍的路上,他没有跑。雨还在砸,风还在灌,他一步一步地走,不急不慢的。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一两个撑着伞跑过的,看见他都多看了一眼,一个全身湿透的人在暴雨里走,不打伞,不跑,不躲,像散步一样。
他不在乎。
他走到宿舍楼下,推开大门,走进去。门厅的地面被踩得全是水渍和泥印,宿管阿姨的窗口关着,里面没人。他上了楼,推开四零三的门,走进去。
屋里没人。王鹏大概还在图书馆没回来。
他站在门口,滴了一地的水。他低头看着那些水,从他身上流下来的,从头发上滴下来的,从裤脚上淌下来的,在水泥地面上汇成一小滩。
他走到床边,把湿透的T恤脱了,扔在地上。把裤子也脱了,鞋子也脱了。他从柜子里拽出一条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和身上,换了一身干衣服。
他坐到椅子上。
椅子又吱呀响了一声。
他坐在那里,浑身还在滴水,头发没擦干,水珠顺着后颈往下流。他没管。他看着阳台门外的雨,看着雨水打在铁栏杆上,溅起细密的水雾。
他的眼睛弯了弯。
很轻。很短。如果不是他自己知道,他都不会注意到。
但那是真的。脸上的线条松了松,连带着脸部的肌肉动了动,是笑的形状。左边脸颊上浅浅地凹了凹,酒窝。他很少笑,所以那个酒窝也极少出现。
活着真好。
这个念头又冒出来了。和昨天晚上在宿舍里躺着的时候一样,突然地、强烈地、不讲道理地冒出来。为什么。他刚刚蹲在暴雨里骂了三声脏话,蹲在地上发了十分钟的抖,全身湿得像从河里捞出来的,但此刻他坐在这把吱呀响的塑料椅上,活着真好。
是因为雨打在脸上会疼。是因为T恤湿了贴在身上会冷。是因为脚趾头踢了床腿会疼。
他活在一个有痛感的世界里。
这就够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母亲的对话框还在置顶,最后一条消息还是“迟迟,明天记得吃早饭”。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
“妈,我最近挺好的。”
发出去了。
他看着那条消息,绿色的气泡,白色的字。发出去了。
他锁屏,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他坐在椅子上,听着雨声,听了一会儿,觉得困了。他没去床上,就那么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头发还在滴水,滴在肩膀上,凉凉的。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