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登基时,我已位列将军。说实话,开始我没太看上他。”说起这个,常双平面上流露出些许不自然。
元始皇帝登基时还很年轻,据说还是修仙不成,被打回来才退而求其次成皇帝的。
常双平:“那时和现在不同。”
那时大陆还没被怪物砍成四分五裂,五界之间畅通无阻,那时候的人都知道除了自己之外其他四界的存在。
那时凡人流行修仙,但凡有点天赋的都送过去了。
元始皇帝也不例外。
但不过十几年又回来了。
世间有传闻说,他修炼到头了,再无增长的可能,才被宗门退了回来,无法继续留在仙界。
回来后元始皇帝不甘心,费重金找人为他制作长生不老药。
他跟着了魔一般,企图依靠长生不老,在漫长的岁月中修炼,盼终有一日得以突破。
但讽刺的是,元始皇帝从登基到驾崩只有短短十年。
十年间,他大兴土木,炼制产生不老药,花钱如流水。开始短短半年时间,国库掏空大半。
那段时间,许多朝臣跪在皇帝寝宫外,日夜哭求,将一哭二闹三上吊表现得淋漓尽致。
那晚,元始皇帝已歇下,被外面的哭喊烦得睡不着,当即提了把剑出去,一句:“谁要再让我看到跪在门口,脑袋别想要了。”
他披头散发,衣衫凌乱,若不是一张脸撑着,当真像个厉鬼。
吓得没人再敢劝了。
常双平摸摸鼻子,继续道:“我头铁,说完之后还敢劝,甚至出言不逊,陛下的剑都已经架在我脖子上了。”
元始皇帝没有杀他,却让他吃尽了苦头。元始皇帝在位十年,他有七年都在镇守边关。那边条件艰苦,和流放没多大区别了。
“我再次见他,是七年后了。”说起这个,常双平眼中满是怀念,“陛下突然召我回京,那时我颇有怨言,跪他都跪得不情不愿的。”
“突然天生异象,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只见他表情分外凝重。”
之后元始皇帝跟疯了一样,处处征战,常双平印象最深的是他满脸是血的样子,血染红了他的眼尾,妖孽又狰狞。
“陛下骁勇,带兵不知为我们夺得多少土地。”若不是那几年的征战,这片大陆上,凡人或许连落脚之地都没有。
元始皇帝的谋略与胆量远比他想象中还要出色。与他所听到的因为没天赋而被赶出宗门的传闻大相径庭。
他缜密、无畏,远非池中之物。
仅仅两年,属于凡人的领土一再扩大。
然而与战场上辉煌的战绩相反的是国内百姓怨声载道。他不顾后果地征兵,让某些早就看不惯他的人看到了机会,他们破釜沉舟,异军突起,试图推倒元始皇帝的皇权。
当时与魔族交战到关键时期。
魔族远没有妖族好对付,他们阴险狡诈,手段更是凶残,元始皇帝已将护城的三分之二的兵力派了出去,堪堪稳住局面。
国外还未平定,国内异军突起,真真是外忧内患。
彼时京城兵力薄弱,给了异军可乘之机。
“陛下的眼线遍布天下,如何不知道他们谋反的计划。”说到这里,常双平双拳握紧,眼睛变得赤红。
远在边关,听说京城有难,异军已经快打到城门口了,再看外面虎视眈眈的魔军。
现在在元始皇帝面前有两个选择,要不派遣军队支援京城,边关到京城,快马加鞭三日,绰绰有余。但这样做的后果,魔军势必会乘胜追击,连攻几个城池。
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留住皇位,一切都还能重新再来。
常双平在等,等陛下旨意。
他等来等去,但他只等来了一句话:“护好边关,没朕旨意,不得回京。”
再然后,陛下被数万支箭钉死在龙椅上的传闻越飞越远,最后飞进了他耳中。
常双平开始并不觉得陛下会就这样坐以待毙,他以为他会有后手,不然也不会任其逼宫。
不曾想,一直等他下葬,也没传来陛下丁点消息。
他好像真的死了。
那么轻易就死了。
常双平不信邪,等一切尘埃落定,他向新皇请辞。
新皇刚登基,为博个宽厚仁德的名声放他走了。
常双平当日便驾马到几百里以外的元始皇帝的陵墓,挖了三天三夜才进到里面。
这个地方可谓是机关算尽,他险些没命出来。
他满心期盼着,或许,或许陛下没死,或许假死不过权宜之计,是东山再起使用的障眼法——
可当他看到无数支箭穿过的身体,坐在龙椅上已经没了气息的元始皇帝时,所有的猜想都碾成了粉末。
一切都不是计谋,他没逃出来,他就真的——那么轻易的死了?
常双平跪倒在地上,和现在一样,双手掩面满脸悲戚。
任谁都没想到,被人骂了五百年的暴君,竟然是自己选择以这样狼狈的方式结束生命。
元始皇帝罪大恶极,罪无可恕,该以最惨烈的形式结束一切。
可他偏偏——就这么束手就擒了。
他无法接受。
常双平从陵墓出来浑浑噩噩呆了三个月,三个月后,一封信传到了他手上。
看到熟悉的字迹,常双平的手蓦地颤抖起来。
是陛下,是陛下写的信。
再看落款,三月前,也是敌军逼宫的前一日,他写下了这封信。
“陛下是为那无数个战死的亡魂赎罪,陵墓里有四个守卫的石像,它们困住了陛下的灵魂,不让他投胎转世。”身高八尺的将军此时呜咽得涕泗横流,“陛下早知我会挖陵墓见他,让我不要将他的尸体搬走,那是他该受的惩罚。”
陆浅眸光一凛,暗道果然如此。
墓室的构造和四个守卫的摆放位置像极了法阵,阵住灵魂,让灵魂在阵法中日日受折磨,直到魂飞魄散,阵法才随之失去效力。
元始皇帝的灵魂消散后,常双平将他的白骨带出来,葬在了这里。
“这么说的话,你已经五百岁了吧,你偷吃了长生不老药?”陆浅瞅着他,跟瞅一件古董文物一样。
哈哈,他不知道身边还一直跟着个年代更久的文物。(裴榭)
常双平横眉冷对,“什么叫偷吃,‘偷’字太难听了吧。”
陆浅:“……”
长生不老药是别人给他的。
皇帝自知结局,也不再追求长生,便让人将药带走了。
逆天而行的药,也没有必要存在在这世上。
可看了那黑褐色的药丸,又看了被捅成筛子的元始皇帝。常双平终究还是犹豫了,最后心一狠,将药吞了下去。
“陛下的尸骨要需要人来收,任他一直躺在这个地方,百年之后,我死也不会安心的。”
常双平的忠诚是盲目的,从他甘愿为元始皇帝臣服的那一刻,他就下定决心无论是对是错都要跟随他。
所以他不顾代价,不顾自身,吞下了那颗药。
长生不老药是逆天的产物,服用之人不可能事事顺遂。
很快,常双平发现世人对自己的记忆开始一点点消退,可能昨日才见过,今日就完全不记得他这号人了。
他变成了一个被排除在世道之外的人。
难怪皇帝一直都抓不到他。陆浅心中暗道。
常双平的亲人朋友早已逝去,留下他孤零零一个人在世间,怎么不算是惩罚。
最后他仰头看天,语气满是解脱,“我能感觉到,自己在这天地之间已经时日无多。”他终于要离开了。
陆浅蹲在拨弄地上的小花,兴致来了,还照着他的描述随手画了一张小画。
嗯……好像是皇帝。
只是那水平……
也忒难看了。
常双平欲言又止,偏偏这幅画的作者还无知无觉,画完之后给他展示,问:“是这样的吧?”
常双平张嘴闭嘴好多次。终究没说出伤人的话。
他委婉道:“神似。”形不似。
甚至连陛下半分英姿也没画出来。
陆浅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再看这副作品,非常满意。
大手一挥:“那就送给陛下了。”说着屁颠屁颠过去要摆在常双平送的花隔壁。
常双平:!!!
他断不会让脏东西碍了陛下的眼。
趁其不备要夺走那幅画丢瀑布里。
却不曾想有人先他一步夺走了画。
裴榭细细端详,陆浅竟然在上面看到了哑口无言,不仅对自身产生了怀疑。
不像吗?
看错了,肯定是他看错了。
抿了抿唇,裴榭直接将那画摆在那束花旁边。
两个一言难尽的东西摆在一起,九染觉得这皇帝也挺可怜的,过世那么多年还要看这两个丑东西。
裴榭道:“挺像的。”顿了一下,继续道:“你说像就像。”
陆浅问常双平之后的打算,常双平朝一方看去,道:“那边有个道院,离这里不远,我打算在那里潜心修道,度过我的余生。”
道院啊……
陆浅若有所思,然后扭头跟身后的两人道:“我也想去一趟。”
裴榭不说话,陆浅一向都当他是默认的。
目光转到九染身上。
她低着头,从刚才开始,她的心就不知道飞哪去了,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浅喊了她两次,九染才回过神来,连忙应下。
得到两人应允,陆浅回身,笑着道:“能麻烦你带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