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引语
京城外三十里,山林深处。
绯伏在凛背上,意识在剧痛与失血的眩晕中沉沉浮浮。
不知过了多久,绯感到耳边的风声终于缓了下来。
眼前出现一片背靠陡峭山壁、前临深涧的隐蔽缓坡。几棵异常高大的古树巧妙地掩映着,若非走到极近处,绝难发现树下竟依着山壁,搭着一座简陋却异常扎实的木屋。
凛在屋侧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停下,单手快速拨开几丛茂密的蕨类植物,露出后面一个极为隐蔽的洞口。他侧身背着绯矮身进入,里面是一条甬道。拐过一个弯后,眼前豁然开朗。
是木屋的内部。空间不大,干燥整洁。
“吱——嗷!”
一声带着明显惊喜情绪的、介于幼兽撒娇与鸟雀清鸣之间的叫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一团毛茸茸的、大约两个拳头大小的雪白影子,从壁炉旁一个铺着软布的藤筐里闪电般窜出,径直扑向凛……
肩上的绯。
是千金。
它动作轻盈地落在凛的肩膀上,又小心翼翼地跳到绯无力垂落的手臂旁,湿漉漉的鼻尖急切地嗅着绯身上的血腥味,圆溜溜的碧色眼睛里充满了人性化的焦虑与担忧,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轻轻舔了舔绯冰凉的手背。
“千金……”绯看到这抹熟悉的洁白,笑了一下,“没事的……”
凛将绯小心地放置在木床上,检查了一下绯身上的伤,又从墙角药罐中取出些药粉和干净布条,一言不发地开始处理伤口。
伤口处理完毕,凛又去壁炉边添了几块耐烧的柴,将火拨旺了些。然后他打来清水,浸湿布巾,默默开始擦拭绯脸上、手上的血污和尘土。
温热湿润的触感让绯昏沉的意识清晰了些。
“凛……”
凛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
“让千金……去府中找鸾儿送个信。”绯缓缓道,“就告诉它……‘归鞘取消,安,勿动,待令’。它会知道……怎么找到鸾儿。”
凛没有任何疑问,只是点了点头。他起身,走到千金旁边,用手指在它面前的地面上,用特定的节奏和顺序,轻轻敲击了几下。又低声重复了一遍绯的话。
千金竖起耳朵,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凛的手势,听着他的话。片刻后,它化作一道白影,敏捷地钻出了那个隐蔽的入口,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朏朏天性聪慧,能通人意,尤其对认准的主人及其交代的事情,有着近乎执着的执行力,是传递简短口信的最佳选择。
送走了千金,屋内只剩下两人。柴火在壁炉里噼啪作响,暖意渐渐驱散了绯体内的寒意。
绯放下碗,刚要开口问他这段时间去了哪里,凛先说话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卷纸,展开,铺在地上。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很大,上面画满了标记和箭头。有些地方用红笔圈出来,有些地方画着叉,有些地方写着字。密密麻麻,像是画了很多天。
绯的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
凛指着其中一个红圈。
“城北,”他说,“是影衙的据点。”
绯的手指顿了一下。
凛继续说:“里面存着很多卷宗。关于……杜家。”
她的手伸进怀里,摸出那份密档副本。
她把那份密档推到他面前。
“我也查到了。”她说。
凛接过,一页一页翻过去。
承平七年,杜家案。影衙执行,指令来自归尘。
他的手指按在那两个字上。
绯把那张地图拉过来,指着其中一个标记。
“周文远,”她说,“承平七年的假账,他经手的。那批假账就是用来弹劾杜家的证据。”
凛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展开,铺在地图旁边。
“当年找他们做假账的那个人,手上有一道疤。虎口到手腕。”
绯的眉头皱了一下。
“疤?”
“嗯。”凛说,“南边口音,年轻将领出身。”
绯低下头,看着那张地图,把这两条线索连在一起。那道疤,那个口音,那个身份——她想起周文远说过的话。
“我查到一个人,”她说,“代号‘隼’。影衙的人。当年就是他拿着假账去找周文远他们。”
“隼。”凛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知道是谁。”绯摇头,“但快了。还有……有一个组织叫影衙,谢归尘是它的统领。”
“我知道。”
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知道……?”
“我在地下藏书阁里看到过有关他的信息。”凛说。
“你进过藏书阁?”绯的眉头皱起来,“怎么进去的?”
“有人带我进去的。”凛说,“他叫朽木。”
“他长什么样?”她问。
凛描述了一遍。灰衣,斗笠,右脚拖地,声音沙哑,从不露面。
绯深深地皱起眉。
“怎么了?”凛问。
“没什么……但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样的人。”
——
绯靠在墙上,看着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瘦了。下颌线条比以前更硬,颧骨也突出来一些。他一个人在外面跑了多久?她不知道。
“凛,”她忽然开口,“你恨我吗?”
凛转过头看她。火光照在他眼睛里,像碎金子。
“为什么要恨?
“我骗了你。”她说,“我让你以为我死了,让你以为我真的要杀你。我……”
“我知道。”他打断她。
“那你为什么还来……?”她问。
“因为你需要我。”
“你就这么肯定?”
“……”
——
“嘿,凛。我一直没和你说过……我的过去。”
凛摇了摇头,表示不在意。
“但今天……”绯的眸底映着跳动的火光,“你想不想听一个故事?”
“从前有个小孩,她家曾是镇守北境的将门,杜家。”
“十几年前,承平七年,腊月二十三。那年她十岁,调皮、坐不住,喜欢研究些乱七八糟的术法,还总爱找人打架。”
“那天下午,她在书房鼓捣新想出来的一个小术式,搞得灰头土脸,被祖父训斥了几句,心里憋着气。正好,平日一起捣蛋、爬树掏鸟窝的一个将军家的小子,偷偷塞了张纸条给她,找她去老地方约架。”
“她知道,那小子说的是城外那片常去的山林。心里有气,又想显摆最近学的能把落叶凝成小剑的花样,就瞒着家里人,偷偷溜出去了。”
“她到了他们常碰头的那棵树下,等啊等,从中午等到傍晚,那小子一直没来。她以为那小子是怂了,不敢应战,又有点得意。她就在林子里自己瞎逛,试新术式,折腾到天几乎全黑,肚子饿了,才慢悠悠往回走。”
“走到能看见城门的地方……她就觉得不对劲。冲天而起的红光,混着滚滚的浓烟。那个方向正是她家,镇北侯府的方向。”
“她疯了一样跑过去。越近,越能闻到那种味道……烧焦的木料、织物,还有一种甜腥的、让人作呕的味道。府邸那一片,已经被兵马司的人围住了,水龙车的声音,呼喊声,乱成一团。家里的朱红大门塌了半扇,里面是一片火海。”
“她躲在一处断墙的阴影里,浑身冰冷,脑子里一片空白。穿着公服的人抬出一具又一具焦黑的、或是染血的尸体,摆放在空地上,盖着白布。她想冲进去,但脚像钉在了地上……”
“后来她趁乱,从一个矮墙缺口,偷偷钻了进去。里面全是火,全是烟,还有没烧完的梁柱噼啪砸下来的声音。她呛得眼泪直流,凭着记忆往住的院子摸……路上,她踩到了东西……软软的……”
“是我娘亲身边的周嬷嬷……她手上有一个被火燎黑了的银镯子。她就倒在后花园的月洞门边,背上……插着好几支箭。”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趴在地上,躲在假山石的缝隙里,看着那些穿着黑衣、动作飞快的人在火光间穿梭、搜查,补刀……就像在确保没有活口。”
“她等啊等,等到火势小了些,那些黑衣人也似乎撤走了,只剩下兵马司的人在清理。我才敢爬出来,想去找她爹娘……就在我娘院子外的废墟里,我绊倒了,手按在了一块硬东西上……”
“就是那块令牌。玄铁的,沾满了血和灰,压在我娘亲下面……我当时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只是把它捡起来了。”
“后来,她在山里自己以前胡闹时搭的窝棚躲了很久,靠着之前藏在里面的一点干粮和山泉活下来。直到遇到一个侥幸逃出来的老仆,她告诉她那天府里发生了什么,告诉她杜家只剩我一个了。可是她伤太重,没几天也去了。”
“那个小孩啊,原来叫杜溪春。闻说双溪春尚好的溪春。”
“她觉得这是一个载不动往事的名字,所以改名了。”
“后来呢,她叫绯。”
绯说完,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凛始终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但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深处,仿佛有黑色的火焰在无声燃烧。
“还有件事,”绯说,“今天我扔在谢归尘面前的,不是真的令牌。”
凛眼中掠过一丝微讶。
“那是复制品。”绯解释道,“我小时候除了打架和研究术法,还有个不怎么上台面的爱好,喜欢偷偷模仿造一些府里的印章、我爹的私印,甚至我哥的玉佩,造得以假乱真,用来恶作剧。为此没少挨揍,但这手本事却练出来了。”
“那块真令牌,是杜家血案的铁证,也是追查影衙和谢归尘最直接的线索,我怎么可能轻易拿出来冒险?我早就暗中寻最顶尖的工匠,用类似的玄铁,照着真令牌的每一个细节,仿造了几块。纹路、重量、磨损痕迹,都想办法做了旧。除非谢归尘当场用内力震碎验看内部结构,或者有特殊的鉴别方法,否则很难一眼辨出真假。”
“真的那块,稍后鸾儿会亲自送过来。我让她等风声稍缓,乔装出城,送到你这里。放在军师府,我不放心。”
——
绯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千金趴在她膝盖上,睡得正香。她身上盖着凛的外袍。
她坐起来。凛不在屋里。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旁边放着干粮和水。
千金被弄醒了,抬起头看了看她,又趴下去。温眠从隔壁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绯姐姐,”她跑过来,把那张纸递给她,“你看!”
绯接过那张纸。
是一幅画。画得歪歪扭扭,极为灵魂——一个红衣的女子,一个玄衣白发的男子,一个小女孩,一只猫。四个人站在一起,头顶画着一个大太阳,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字:“绯姐姐、凛哥、千金、我”。
“画的是我们吗?”绯问。
温眠点头。
“我喜欢绯姐姐。”她说。
吼吼哈哈我回来啦~各位看官久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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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