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窗外飘着细雪。
客厅里,壁炉的火光轻轻跳动。
齐博引捧着茶杯,热气氤氲中,他眉眼透着难得的柔和。
“你小子终于舍得回来了?你不知道你爸妈有多想你。”他吹开浮着的茶叶,“这次待多久?”
“不走了。”钟言也难得乖巧,没有像平时那样插科打诨,“以后天天陪着他们二老吃饭。”
“哼,总算说了句人话。”钟父嘴上嫌弃,语气硬邦邦的,但他的眼睛却是带着笑的。
齐博引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放下茶杯,手指在杯盖上轻轻点了两下,镜片后的眼睛闪过精光。
然后他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既然安定下来了……局里网安中心缺个技术顾问,你来不来?”
“免谈!”钟言差点被点心噎住,声音含含糊糊的,“天天对着你们父女俩,我怕是会折寿。”
“小兔崽子!你怎么说话的。”钟父一巴掌拍在钟言背上。
“那可惜了。”齐博引遗憾地摇头,那表情装得很像,然后他话锋一转,“本来还想说……你来上班,再找泽雅旁敲侧击什么,也不算违反规定……”
钟言总算回过味来,眼睛倏地亮了。
“齐叔你这是钓鱼执法啊!”
两位长辈交换了个眼神。
钟父一副忍不住要吹胡子瞪眼的模样:“爱去不去,谁稀罕你似的。”
“爸,你说什么呢!”钟言殷勤凑过去给父亲捏肩,“我去了肯定好好干,不给你丢脸。”
齐博引起身时捶了捶后腰:“我们这些老骨头是熬不动了,守岁还是交给你们年轻人。”
“唉,老齐你走什么?等会儿就要放烟花了,不是说好大家一起看的吗?”
齐泽雅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准备开溜的父亲的手臂。
齐博引无奈地瞪了他闺女一眼,重新坐回沙发上。
快零点时,齐泽雅拉着一群人去了院子里。
她走在最前面,嘴里喊着“快点快点,马上要开始了”。
林父站在院子中央,呼出一口白气,不禁感叹:“又一年了。“
齐泽雅和钟言连忙接话:“是啊,林叔新年快乐!”
他们俩异口同声,像是提前排练过一样,然后同时摊开了手。
几个大人看着两人摊开的手,都无奈地笑了,然后他们把准备好的红包发给了三人。
林深颜乖巧地说着“谢谢”。
她不像旁边那两个人那样急着拆开看,只是把红包收进口袋。
“还是颜颜懂事,”钟父嫌弃地看着自家儿子财迷的样子,“这两个一天没个正形。”
“砰!”
烟花在天空中炸开,光芒铺满半边天空。
河边,聚集着很多人,都痴痴地看着对岸的烟火。
没有人说话,只有烟花炸开的声响和对岸隐约传来的欢呼声,在夜风中飘荡着,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哥,”小原仰着头,眼底还是满天烟火,“吴山让我们交完货就回去,我们晚了两天,他不会生气吧?”
秦陨无所谓地耸耸肩:“怕什么,到时候让你梭温哥担着。”
梭温倒是没说什么。
他没有看烟火,而是望着不远处一对夫妻带着两个孩子,一起欢欢喜喜地看着烟火。
很多年前,他也曾和父母来看过一次。
那时候他大概七八岁,他骑在父亲的肩上,母亲在旁边笑着。
那些画面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了。
二十年前的边境山村,稻浪翻滚的田野间,年幼的他总是追随着吴山的背影。
年轻人们不安于乡间的平淡,年纪到了便选择出外闯荡,有的人再也没有回来,有的人衣锦还乡,带着城里买的新鲜玩意儿和让村里人艳羡的口音。
而某天,吴山带回艳丽的花种,播撒在了那个偏远落后山村的土壤里。
那些花开的时候,整片山坡都变成了铺天盖地的红色。
整个村庄开始沦陷,从第一户人家开始,把所有人都卷了进去,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记忆中最清晰的,是父亲坚决反对时挺直的脊背,然后是母亲溅在土墙上的血迹。
那天晚上他蜷缩在山坡下,不敢出声,眼泪流进嘴里,咸的,带着泥土的味道。
他看着家的方向燃起冲天火光,哭喊卡在喉咙里化作永远的刺。
那晚的大火不仅吞噬了父母,还烧毁了全村人的良知。
灰烬里,他哭晕了,再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是吴山居高临下的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愧疚,只有平静的审视。
“记不得了也好,以后就跟着我吧,活着才有价值。”
六年前的新京惨案发生时,梭温正在曼谷读书。
他连夜秘密飞往那座陌生的城市,主动找到了当时案件调查的负责人齐博引。
同时,一个叫秦陨的人陪自己踏上了这条不归路。
他那时问满眼都是仇恨的秦陨。
“你为什么这么想抓住丹拓?”
“汇银商场,死了两个人……”秦陨的声音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一个是我最好的伙伴,一个是他的父亲。”
……
梭温抬手,指节在厚重的实木门上叩了三下。
里面传来吴山低沉的嗓音:“进来。”
梭温推开门,刺眼的阳光正透过落地窗泼洒进来,他眯了一下眼。
吴山背对着门,慢条斯理地往酒杯里倒酒。他放下酒瓶,转身,将酒杯递给梭温。
“秦陨那边,你还得继续盯着。”
说着他拿起另一只酒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在鼻尖下晃了晃。
梭温接过酒杯,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红色的液体,然后抬头看向吴山:“您还在怀疑他?”
“从他亲手杀死那个警察开始,我就不这么想了。”
他轻笑一声,叹息,“只是这条狼崽子,长得太快了,怕是我都快要压不住他了。”
梭温喉结滚动,咽下一口酒液,带着一点辛辣的灼热。
但却压不住后背窜起的寒意。
吴山没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只是继续说:“这次去Y省,我会带着秦陨和阿森他们几个,你就留着看家吧。”
“放心,”梭温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平稳,“我不会让家里出事的。”
吴山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在梭温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确认什么,“别让我失望。”
梭温放下酒杯退出房间时,摸上门把手,才发现自己的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行道树的枝叶在热风中沙沙作响,斑驳光影地洒在柏油路上。
三辆车前后行驶在道路上。
吴山坐在中间的车里,靠在后座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秦陨和小原两人一辆车,在最前面。
小原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少年,不停地扭头张望街边色彩鲜艳的广告牌,那些广告牌上印着各种商品和明星的脸。
他的脸几乎要贴到车窗玻璃上。
“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没见过。”秦陨戴着墨镜,嘴里嚼着口香糖。
“不一样,”小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雀跃,“当然不一样。”
他转回头看了秦陨一眼,“这里……很亲切。”
秦陨嚼糖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望着小原发亮的侧脸,突然问:“想去新京看看吗?”
小原猛地抬头,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可以?”
秦陨的目光回到前方的路面上:“会有机会的。”
到了Y省快半个月,吴山就带着一群人吃吃喝喝,一句都没有提过交易的事情。
他们住在一家不显眼的小酒店里,每天换不同的馆子,像是一群只是在度假的普通游客。
秦陨倒是不着急,吴山就这德性,多疑且自以为是,还爱自作聪明。
越是重要的交易,他越是会用这些看似无意义的拖延来消耗别人的耐心,像是要等到所有人都坐不住了,他才觉得是时候了。
又过了几天,跟来的其他人有些坐不住了。
阿森是第一个憋不住的,那顿晚饭他几乎没吃几口,终于,他放下筷子,开口问:“山哥,咱们不是来谈生意的吗?”
吴山晃着手里的酒杯,饮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回他:“急什么,你这性子还得再磨磨。”
他看向秦陨,“多跟秦陨学学,别老沉不住气。”
阿森不服气地看了秦陨一眼,哼了一声,但没有再说什么。
秦陨也不在意。他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咽了,然后才淡淡开口:“生意,山哥自有安排,咱们急也没用,不如好好享受。”
两天后,吴山突然通知他们,两天过后和Y省的人见面。
深夜,秦陨秘密潜出了住所。
他从二楼的窗户翻出去,在夜色中穿行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一栋已经废弃的旧办公楼前。
齐博引指定的联系点就是这里。
他将这次吴山和Y省毒枭交易的地点说给了齐博引。
齐博引问:“时间和地点呢?”
“还没定,”秦陨的声音压得很低,“吴山多疑,不临到头,他不会定下的,所以,你让参与行动的人随时做好准备。”
齐博引那边沉默了半晌,才开口:“Y省警方已经盯了他们两年,这次有你的线报,肯定能成功收网。”
“这次变化因素太多了,你别把话说的那么死。”
齐博引倒是笑了。
“你小子现在倒是能沉得住气了。”
秦陨不接这话。他顿了顿,然后问:“内鬼的事,有进展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