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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秦陨回来时,梭温和小原都在等他。

小原盘腿坐在沙发上,一见他推门进来,立马从沙发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哥你究竟去哪里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熬夜熬出来的沙哑。

秦陨只是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前走,没有看小原,也没有看梭温,只是摆了摆手,动作幅度很小。

梭温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没有说话,他见秦陨回来了,便也安心了。他走到秦陨身边,手搭在他肩膀上,停了两秒。

“三天后,出发去北边。”他的声音很轻,“这两天你好好休息。”

梭温收回手,推着小原出了门。

秦陨听见关门声,脱着衣服走进浴室。

淋浴喷头被拧开,他站在水流下面,低着头,双手撑着瓷砖墙壁,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脊背流过腰际,继续往下淌。

他淋了半个小时,才拧上开关,水声戛然而止。

他走出来,把毛巾搭在头顶,慢慢擦拭着半干的头发。

擦拭完,毛巾被扔到沙发扶手上,他靠在沙发上,后脑勺抵着靠背的顶端,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对面墙上那扇百叶窗。

此刻,他才感觉最近一直起伏的情绪落了下来。

昨晚沈唯心讲述的故事,不过是个引子。

真正让他情绪爆发的东西,他自己清楚,那些东西一直都在,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

那种情绪是愤怒的,却也带着些无力,带着些怨怼。

秦陨闭上眼睛,胳膊搭在额头上,遮住了眼睛。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让那些情绪一点一点地沉淀下去。

……

这个国度的雨季很漫长,秦陨他们一路从曼谷向北,雨毫无停歇的迹象。

到了山区,雨甚至更大了些。

小原紧握方向盘的指节泛白,后视镜里倒映着后排两人安稳的睡姿。

梭温靠在车门上,金丝眼镜滑到鼻尖,头随着车身的摇晃一点一点。

秦陨闭目养神,屈指轻叩车窗。

“哥,这路太滑了!”

小原猛打方向避开滚落的碎石,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了一瞬。

秦陨眼皮都没掀:“上个月是谁夸口能漂移过发卡弯的?”

小原从后视镜投去一个怨怼的眼神,腮帮子鼓起:“我还未成年呢,你们这是压榨童工!”

梭温扶正滑落的眼镜,轻咳了一声,声音不紧不慢:“要不是秦陨把你捡回来,你还真可能是哪个黑作坊里被压榨的童工。”

小原瞬间偃旗息鼓,他抿着嘴,目光重新落回前方的山路,不再说话了。

雨幕中突兀地亮起一点暖黄灯光。

随着距离拉近,能看见那是一个小商店的铁皮屋檐,屋檐下挂着两盏日光灯,灯管上落满了飞虫的尸体。

秦陨倾身向前,掌心按住小原肩头:“前面停车,去买一箱水。”

车刚停稳,没等小原反应,秦陨已经推开车门,他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的门,朝小原扬了扬下巴。

小原愣了一下,解开安全带,从驾驶座爬出来。

秦陨跨进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后视镜,手指在方向盘上叩了叩。

小原跑到店里,他快速地付了钱,双手抱着箱子往回走,放进后备箱。

他刚跌进后座,车子如黑豹般弹射而出。

惯性把他往后座一甩,后脑勺重重磕在车门上,他“啊”了一声。

“哥!会死人的!”小原扒着座椅嘶吼,“咱们人生路不熟的——”

话音未落,车子一个漂移过弯,轮胎在泥水里划出一道弧线,车身几乎是贴着路边的护栏甩过去的。

梭温慢条斯理地侧过身,将一颗糖塞进小原喋喋不休的嘴里。

“歇会儿吧。”他拍了拍少年涨红的脸,力道不重。

“放心,你陨哥,这边境线上的哪片山没钻过。”他靠回座椅,镜片上飞速掠过的景色糊成一片。

“去年甩缉私队的时候,车速比这快三个档。”

小原含着糖,腮帮子鼓起一个包,终于安安静静地窝在后座,慢慢地睡着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小原被颠簸的车子摇醒。

阳光正透过云层洒在雨后的山林间,金黄色的光从云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像从天上垂下来的纱幔。

树叶上的雨珠被照得发亮,风一吹,扑簌簌落下一片光点。

他揉着脸上压出来的红印,睡眼朦胧地看向车窗外:“我们这是到哪了?”

“马上就到了。”

秦陨将车速放得更缓,车胎压过青石板的声响惊飞了一群山雀,扑棱棱飞起来,叽叽喳喳地散进山林里。

村口处,几个村民已经闻声张望。

越野车摇摇晃晃驶入村落,两旁是木屋,车停在水洼遍布的空地上。

秦陨迈出车门,黑色衬衫下摆被山风掀起,他臭着个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目光扫过整个村子。

梭温推了推反光的眼镜,不紧不慢地下了车,环顾四周,目光沉稳而审慎。

身后的小原则像只好奇的猫,双眼炯炯有神,踮着脚东张西望。

村长深一脚浅一脚跑过来。

跑动时溅起的泥点沾上秦陨的裤脚,秦陨后退半步,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您终于来啦。”村长喘着粗气,抹着额头上的汗珠,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笑。

秦陨没接话,他的视线掠过对面的一群白大褂。

“村子里来了外人?”

“是曼谷来的医疗队……”村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喘着粗气,“也是昨天临时通知要驻扎在我们村的。”

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补充道:“说是要待上三天,需要过去看看吗?”

梭温扫视的视线移到那些人的脸上,目光最后定格在正好转过脸的林深颜身上。

她正蹲在一个老妇人面前,手里拿着纱布,专注地包扎着老人手上的伤口。

梭温意味深长地看向秦陨。

“真的不过去看看?”

“先看货。”秦陨声音冷硬,转身,往村子的另一头走,却在转身时被小原突然的惊呼钉在原地。

“哥!是那天晚上被你跟踪的姐姐!”

小原踮脚看去:“原来她是医生啊!”

山风骤然猛烈。

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

它穿过晾晒茶叶的架子,掀起那些竹匾上铺着的茶叶,几片干枯的茶叶被吹起来,落进路边的水洼里。

也吹散了秦陨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

额发落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

他终是回头望去,视线穿过晾晒茶叶的架子,竹匾一个叠一个,架在木桩搭成的架子上。

他看见那个正在给村民包扎的身影。

林深颜低着头,手指灵活地缠绕着纱布,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说什么。

老妇人点着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秦陨站在原地,山风灌进敞开的领口,他却像是感觉不到。

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

林深颜站起来,踮起脚尖,伸直手臂将一个输液袋挂在树枝上。她的长发用一根发簪随意挽了起来,几缕碎发从鬓角滑落,被风贴上唇角。

似乎感受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林深颜抬起头,墨茶色的眸子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澈透亮。

只是那眼神有些涣散,焦距落在很远的地方,又像什么地方都没有落。

她朝那个方向看了一息,又低下头去。

指尖搭上输液管的调节阀,轻轻拨动,药液滴落的频率从急促变得舒缓。

“林医生认识那几个人?”瓦卡蹲在地上,抬着头看林深颜,年轻的脸上带着好奇。

“隐形眼镜摘了,看得不是很清楚。”林深颜摇摇头收回视线。

远处的秦陨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站在晾晒茶叶的架子旁边,碎发被山风撩起来又落下,目光却固执地停留在她身上。

村长站在他身侧,脸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了,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咱们……还是直接去后山?”

秦陨收回目光。

“带路。”

所谓的后山,是藏在村子背面深谷中的一大片宽阔地带。

路越走越窄,最后连路都没有了,只剩下被踩倒的草茎勉强分辨出方向。

空气里的湿度越来越重。

转过一个山坳,风突然大了起来,裹挟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整个山谷在眼前豁然开朗。

罂粟。

漫山遍野的罂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