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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雁归城的雪

回到渡妄司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老司丞还没睡,坐在院子里喝酒。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霜。他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盘花生米,已经吃得见底了,几颗碎屑散落在桌面上,像散落的星星。还有一盘腌萝卜,一壶已经喝了一半的劣酒。

见陆寻回来,他抬起头,目光在陆寻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陆寻感觉到了。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欣慰。

“变了。”老司丞说。

“什么变了?”

“你。”老司丞喝了一口酒,酒液顺着他花白的胡须往下流,滴在衣襟上,“以前你是个空心的人。现在,心里有点东西了。”

“什么东西?”

“执念。”老司丞说,“你自己的执念。”

陆寻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老槐树下,抬头看着树冠。那树冠很大,很密,像一把撑开的伞,遮住了半个院子。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是她们的执念,不是我的。”

“她们的执念,进了你的心。”老司丞说,“这就是渡妄司的代价。你渡人,人也渡你。你帮她们放下,她们的执念就转到了你身上。你背得越多,就越重。”

陆寻没说话。他走到老槐树下,把木牌放在树干上。树干很粗,很糙,像老人的皮肤,上面布满了裂纹和伤疤。他把木牌贴在上面,感受着树皮的触感。

“阿妄,”他说,“你觉得呢?”

“我觉得,”阿妄从木牌里飘出来,坐在树枝上,月光透过她半透明的身体,洒在地上,像一层薄霜,“你越来越像个人了。”

“我本来是人。”

“以前不像。”阿妄说,“以前像个会走路的石头。没有感情,没有**,没有恐惧。你说什么就做什么,从不问为什么。”

陆寻想反驳,但想了想,觉得阿妄说得对。他以前确实像个石头。没有感情,没有**,没有恐惧。但现在,他有了。他怕那些女婴被遗忘,怕沈婉和孟卿音的故事消失在时间里,怕雁归城的三千将士永远背着“大捷”的谎言。这些怕,像一根根细线,缠在他的心上,勒得他隐隐作痛。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问。

“不知道。”阿妄说,“但我会陪着你。你走哪儿,我跟哪儿。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跟着。”

陆寻抬头看她。阿妄坐在树枝上,月光透过她半透明的身体,洒在地上。她的身影很淡,很柔,像月光,像雾。但陆寻知道,她不是幻觉。她是真的,比这世上很多东西都真。

“谢谢。”他说。

“不用谢。”阿妄笑,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像冬天的阳光,“付房租就行。”

“我没钱。”

“那就讲故事。”

“讲什么?”

“讲下一个案子。”

陆寻从怀里掏出一份卷宗。卷宗很旧,边角已经发黄,上面落满了灰尘。他吹了一口气,灰尘飞扬,在月光里像一群细小的飞虫。

“雁归城。”他说,“边关重镇。三年前,守城将士全军覆没。但朝廷说,那是大捷。”

“大捷?”

“对。”陆寻说,“三千将士战死,但朝廷说,他们击退了敌军,保卫了城池。还给了赏银,给了封号,给了牌坊。”

“假的?”

“假的。”陆寻说,“最近有商旅经过,说夜里听见雁归城传来厮杀声。城里已经没人了,但声音还在。像有人在那里打仗,一遍又一遍。”

阿妄从树上跳下来,落在陆寻身边,虽然她的脚没有触地,但陆寻能感觉到她的气息。那气息很凉,很淡,像秋天的风。

“英灵?”

“不是英灵。”陆寻说,“是执念。被困在城里的执念。他们不想走,因为他们不甘心。”

“你去吗?”

“去。”陆寻说,“明天出发。”

“远不远?”

“骑马,三天。”

“有糖炒栗子吗?”

“没有。”陆寻说,“但有雪。”

“雪有什么好看的?”

“干净。”陆寻说,“比京城干净。京城的雪落在地上,马上就被踩脏了。雁归城的雪,落在地上,没人踩,一直白,一直干净。”

阿妄没说话。她只是看着陆寻,看着这个越来越像人的男人。她忽然觉得,他其实一直都知道,只是以前不说。现在他说了,是因为有人听。有人听,话就有了意义。

第二天一早,陆寻和陈九出发了。阿妄藏在木牌里,跟着他们。木牌在陆寻腰间轻轻晃动,像一颗跳动的心。

雁归城在西北,越往北越冷。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沙,带着雪,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荒凉。路越来越窄,越来越荒,两旁的田地变成了戈壁,戈壁变成了沙漠。偶尔能看到路边倒着几具动物的骸骨,被风沙打磨得白森森的,像某种无声的警告。远处的山灰蒙蒙的,像被烟熏过,像被火烧过。

第三天傍晚,他们看到了雁归城的城墙。

城墙很高,但很破旧。上面有箭痕,有刀痕,有火烧的痕迹。那些痕迹很深,很深,像刻在骨头上的伤疤。城墙上的砖已经脱落,露出里面发黄的土坯。城门紧闭,门上贴着一张已经发黄的封条,封条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认出“军事重地,禁止入内”几个字。

陆寻推开门。门很沉,很旧,发出“吱呀”的声响,像老人的呻吟。一股冷风从城里吹出来,带着一股霉味和腐味,像封闭了很久的地窖。那味道很难闻,但陆寻没有皱眉。他知道,那味道里,有他们的味道。

城里空荡荡的。街道两旁,房屋倒塌,杂草丛生。有的墙上还挂着干枯的藤蔓,像老人的胡须。有的门口还摆着已经生锈的农具。风从街道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像有人在喊。

“陆主事,”陈九的声音在发抖,像风中的落叶,“这地方……太安静了。”

“晚上就不安静了。”陆寻说。

他走到城中央。那里有一座城楼。城楼很高,很陡,台阶已经破损,但还能走。他一步一步走上去,每一步都踩在历史的残骸上。城楼上,有一面旗帜。旗帜已经破烂了,边角被撕成了布条,在风中胡乱飞舞,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但依稀能辨认出一个字——“陆”。

“陆主事,”陈九说,“这旗……”

“守将姓陆。”陆寻说,“陆将军。带领三千将士,死守雁归城半月。最后,全军覆没。敌军攻进城的时候,他还在城楼上,手里握着这面旗。”

“朝廷不是说大捷吗?”

“朝廷撒谎。”陆寻说,“三千将士死了,但有人想领功。就把败仗说成大捷。把三千将士的命,换成了自己的功劳簿。”

“谁?”

“不知道。”陆寻说,“但我会查出来。”

夜幕降临。天边的最后一缕光消失了。星星出来了,很多,很密,像撒在黑色丝绒上的碎钻。但没有月亮,今晚没有月亮。天很黑,黑得像墨,黑得像深渊。

陆寻坐在城楼上,看着远方。远方是苍茫的戈壁,没有人烟,没有灯火,只有无边的黑暗。那黑暗像一张嘴,正等着把他吞进去。但他不怕。因为他有阿妄。

陈九在楼下生火,取暖。火苗很小,很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陈九坐在火边,抱着膝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他的脸被火光映得发红,但眼睛里是恐惧,是某种说不清的恐惧。

阿妄从木牌里飘出来,坐在陆寻身边。她的身影很淡,在星光下几乎看不见。但陆寻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像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冷吗?”她问。

“不冷。”

“嘴硬。”阿妄说,“你的嘴唇都紫了。”

陆寻没说话。他只是看着远方,看着那片无边的黑暗。他忽然问:“阿妄,你觉得,这世上的公道,是谁说了算?”

“不知道。”阿妄说,“但我知道,如果你不说,就没人知道三千将士的事。如果你不做,他们就永远背着‘大捷’的谎言。”

“我说了,有用吗?”

“说了,没用。”阿妄说,“但不说,就更没用。”

陆寻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有一种温度,像冬天的阳光。

“对。”他说。

深夜。风停了,星隐了,一切都安静了。但陆寻忽然听到了声音。从城楼下传来。马蹄声,喊杀声,金属碰撞声。那些声音很响,很杂,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陈九吓得跳了起来,手里的木棍掉在地上:“什……什么声音?”

陆寻站起来,看向楼下。城楼下,出现了无数的身影。穿着铠甲的,拿着刀的,骑着马的。他们在厮杀,但没有血,也没有声音,只有动作。一遍又一遍,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戏。

“他们在重复。”阿妄说,声音很轻,像风,“重复他们死前的那一夜。”

“为什么?”

“因为不甘心。”阿妄说,“他们不想被遗忘。他们想知道,为什么他们死了,却没人记得。为什么他们拼了命,却换来一个谎言。”

陆寻走下楼。他站在那些身影中间。身影穿过他的身体,像穿过一阵风。他感觉不到疼痛,但他能感觉到悲伤。那种悲伤不是他的,是他们的。是三千将士的,是那些被遗忘的英灵的。

“陆将军。”陆寻喊。

身影中,一个穿着将军铠甲的人转过头。他的铠甲已经破烂,脸上满是血迹,但那双眼睛很亮,很坚定,像两颗星星。他看向陆寻,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你是谁?”将军问。

“渡妄司,陆寻。”

“渡妄司?”

“渡妄念的地方。”陆寻说,“我来查你们的事。”

“查什么?”

“查你们怎么死的。”陆寻说,“查朝廷为什么撒谎。”

将军沉默了。他看着陆寻,眼睛里有一种泪水。那泪水不是真的,是执念凝结的,是悲伤凝结的。但陆寻看见了,看得很清楚。

“三年了。”将军说,“三年了,终于有人来了。”

“我来了。”陆寻说,“你们的事,我会查清楚。给你们一个公道。”

“公道?”将军苦笑,那笑容很苦,很涩,像没熟的柿子,“公道有什么用?我们都死了。死了的人,要公道有什么用?”

“公道不是给你们的。”陆寻说,“是给活着的人。让活着的人知道,你们不是为了一个谎言死的。你们是为了守护,为了忠诚,为了这片土地。”

将军看着陆寻,良久。他的目光很沉,很重,像压在人心上的石头。然后,他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很细,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

身影渐渐淡了。像雾,像烟。厮杀声也渐渐弱了。像潮水,像退潮一样。

“谢谢。”将军说。

“不用谢。”陆寻说,“这是我该做的。”

身影消失了。城里恢复了安静。那种安静不是以前的安静,是某种被释放后的安静。像暴风雨过后的天空,像哭过之后的平静。

陈九从角落里爬出来,浑身发抖:“结……结束了?”

“没有。”陆寻说,“才刚刚开始。”

“什么?”

“查朝廷。”陆寻说,“查谁撒了谎。查谁把败仗说成大捷。”

他转身,看向京城的方向。京城的灯火在远方闪烁,像无数颗星星。但那星光后面,有黑暗,有秘密,有无数说不清的罪恶。

“这案子,比铜镜、戏台、枯井,都大。”

“有多大?”

“大到,”陆寻说,“可能有人不想让我活着回来。”

陈九的脸色白了。像纸,像雪。

“那……那还去?”

“去。”陆寻说,“答应了的事,要做到。”

他走上城楼,看着远方。天边,泛起鱼肚白。那是一种很淡的,很柔的颜色。朝阳正在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雁归城的废墟上。像一层薄薄的糖霜。

“走吧。”他说。

“回京城?”

“回京城。”陆寻说,“查卷宗。查三年前的雁归城战役。”

“然后呢?”

“然后,”陆寻说,“把真相说出来。”

阿妄飘在他身边:“哪怕会死?”

“哪怕会死。”

阿妄沉默了一会儿。风从耳边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那我就陪着你死。”她说。

陆寻转头看她。她的身影很淡,在朝阳下几乎透明。但陆寻知道,她在。

“不用。”他说,“你活着。”

“我已经死了。”阿妄笑,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所以我无所谓。”

陆寻没说话。他看向远方。远方,朝阳正在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雁归城的废墟上,像一层薄薄的糖霜。

“走吧。”陆寻说,“买糖炒栗子去。”

“雁归城没有糖炒栗子。”

“京城有。”陆寻说,“回京城买。”

阿妄笑了。那笑声很清,很朗,像泉水流过石头。

“好。”她说。

三人(两人一妄)走下城楼,走向远方。朝阳在他们身后,越升越高。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寻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的废墟里,还埋着一样东西。一样他还没有找到的东西。一样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重新出现在他面前的东西。

下一章,太学寒门学子集体痴妄,日夜抄策论。老司丞警告:"有人在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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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雁归城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