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一些人也已经罪有应得，但段锦书心里好似还被沙子堵着，每一次跳动都会被小颗粒挫伤。
宋离清还是一如往常，但近几日的沉默好似较往常沉重些许。
两个当年的小当事人，也已经长大了，也已经知晓了所有的秘密。
喝着甜甜腊八的节日里，陈年旧事的揭秘，没办法被碗里的甜味儿化开。
二人喝完粥便回家了，段锦书提议第二天去看看那些故人，墓地好像也不远，这儿的人一般都在一块儿地里，便一齐看看。
宋离清也同意了。
王善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望着两人一同离开的背影，不觉眼眶便酸了。
“慕言啊，你的孩子长大了好多……，已经能独当一面了，还有那么好的朋友在身边，比以前话多了一些呢，看着还挺幸福的。”
“这下，哥哥也不用操心了。”
林慕言是宋离清的妈妈，是个孤儿。
刚出生没多久就被抛弃在了宋方薪家门口。
之后就被宋方薪家收养了，毕竟地主家有钱，多养个孩子也轻松得很，王善和他爹如是想。
林慕言也是王善刚出生没多久的亲妹妹，娘难产死了。
王善的爹那时候干活儿被砸瘸了腿。
王善那时候才九岁。
爹说养不起妹妹了，在自家呆着也活不了多久，还不如扔到有钱人家门口，说不定以后还能过上好日子呢。
于是九岁的王善抱着小婴儿偷偷扔在了宋方薪家门口，在旁边躲着观察，看有人把孩子抱进去了才离开。
后来林慕言就在宋方薪家里养大了。
虽然两年后地主阶级就被消灭的差不多了，但是原有的资本积累再削也是远超于贫民的，所以林慕言在他们家还算能好好活着。
林慕言是被当做丫鬟养大的，从小就在宋方薪家里办事，手脚勤快，听话，脑子灵活，喜欢看书，但一个丫鬟哪来的书看呢，于是她就捡宋方薪不要的书看，宋方薪老师给上课的时候还经常趴窗口偷听。
被发现了几次，就被管事儿的以干活儿偷懒为由收拾了一顿。
林慕言很委屈，她明明很快干完活儿了才去听的。
虽然被教训了，但林慕言还是不长记性，后来还是经常去偷听，被宋方薪发现后，宋方薪居然叫她一起进来听，她才算是正式读了书。
而且学得快，脑子灵光，也肯下功夫。
但她不敢在宋方薪面前展露。
老师问问题的时候，林慕言从来不主动回答，有时候被问到还会故意回答错，因为她知道，在小少爷面前不敢表现得更好，不然小少爷一生气就不让她听课了。
小少爷还经常取笑她笨。
但其实小少爷才笨。
每次老师问小少爷的问题她在脑里思考几分钟就有答案了，小少爷还得算上快十分钟才能算出来，有时候还算不出来。
林慕言都替他着急，但林慕言依旧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小少爷比她大三岁，性子傲得很，谁都瞧不起，还老爱装好人，林慕言知道有时候小少爷就是为了拿自己衬他的优越感，所以很配合。
林慕言十岁那年，她也不知道宋方薪家里为什么突然好像又穷了些，一些商铺也都没了，佣人也几乎没了。
后来有一天，林慕言偶然听到了自己是宋方薪童养媳这件事。
她只觉得懵，不知道这事算好还算坏。
宋方薪家里虽然没有以前有钱了，但也不差，跟着他肯定能过好日子。
但是林慕言不喜欢他，觉得这人智商又低还很装。
可是林慕言哪有选择的权利啊，二十一岁那年和宋方薪结了婚。
当年高考政策放宽，招生文件进一步明确年龄放宽至30岁，并取消婚姻限制，说是要为终身学习奠定基础。
林慕言那年又和宋方薪一起上了大学，两人都学的化学。
高考的时候林慕言已经不再藏锋，随便一考分就很高，和宋方薪上了同一所大学，宋方薪是低分进，她是高分进。
宋方薪心里憋着气，不服自己居然比林慕言成绩低，跑去质问，面上虽还挂着笑脸，嗓音里的阴阳怪气是半点没藏住，林慕言笑了笑，只是说运气好。
结果一好好四年，宋方薪也不信了。
主要是林慕言也不装了，她知道时代进步了，没有必要整天为了哄小少爷开心装这个了，而且她和这人结了婚，她俩应该有平等一些吧。
林慕言想当个研究员，想留在学校里。
但是宋方薪不肯，说是他想开工厂，林慕言要给他干活才行。
她想要拒绝，宋方薪就提起她的学费，抚养费。
她只得放弃拒绝，继续服从。
后来她和宋方薪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女儿很可爱，她很喜欢。
但宋方薪告诉她，两个女儿肯定不能同时放家里面，招晦气。
林慕言说他迷信，不可能会这样的，求他别送走她的女儿。
宋方薪却说这不是迷信，而是祖祖辈辈还有很多人都验证过的，总结出来的，不是科学能解释的，他们家一直都很看重这个。
林慕言骂他书都白读了，和他大吵了一架。
但还是没拗过宋方薪。
宋方薪执意要把孩子送给宋芳月的时候，林慕言终于忍不住了，她以往所有都妥协于宋方薪的，婚姻也是，工作也是，一切都是。
她嘶吼着:“难道一切都是理所应当吗！？我生来就该是你的童养媳，！！我学了化学我拿了专业第一名，回来被你用完，就该当个算账的！？我生了两个女儿就该随意被你送出去一个，就因为不吉利！？那是我生的啊，其它其它我都忍了，我一直都听你们的，可是为什么连我身上掉下来的肉都不能由我做主？”
林慕言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变成了哭腔，她向来雷厉风行，做什么永远干脆利落，学东西也比身边所有人都狠都快，就连宋方薪都没见过她哭。
这是第一次。
宋方薪无奈道，“你一个女人家我做这些决定都是为了你好，让你轻松点不好吗？况且我们家把你从孤儿养大，供你上学供你吃穿你还不知足？”
林慕言没话了，最后一句她怎么也反驳不了，也是一直套在她脖子上的枷锁。
自那天以后，宋离清被送了出去，林慕言也安安分分的继续做着自己的算账活儿，像具行尸走肉。
再后来，厂里招工人的时候，来了一个叫王善的工人，对厂长夫人总是暗戳戳地关注。
别人没察觉到，但是对别人目光向来敏感的林慕言来说，这视线太刺眼了。
她有一阵儿怀疑这个叫王善的工人对她有意思，甚至专门避着王善走。
但是这个王善好像很执着，总喜欢关注她的状况。
林慕言很是无奈，她打算正面跟王善硬刚，大不了把这人辞了。
有一天她找到了王善，直截了当地问他。
王善表情很是惊慌，连忙道：“你你你……别误会，我就是……我我我，我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
林慕言更误会了，当即说要告诉她老公把这人辞了。
王善这没办法才说了实情。
林慕言从来没去想过自己的亲生父母会是什么样，更没想过自己可能会有一个哥哥。
因为她出生就是孤儿，既然抛弃了她，那就与她毫无瓜葛了。
但是突然蹦出来这么个亲人，还很是关心她，还说了当年一些惨兮兮的理由。
可能是被冷漠对待太久了，稍微有点温暖，她就想死死抓住。
她以为自己会对这种家人完全无所谓，但是，当这个人告诉她“我是你哥哥”，而且还说“我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的时候，她有着前所未有的……感动。
从来没人这么和她说过。
因为自己过得好不好，自己开不开心从来都不用被重视，不用被看见，不会被询问。
欠债的人没有提条件的资格，也不需要被照顾情绪。
所以突然有个哥哥出现。
她好像有一种，可以不用有负担的和人说话了的感觉。
而且怎么说自己也算是被抛弃的。
他们理亏。
所以她就经常开始找王善吐露心事，告诉王善自己在宋方薪家里的状况，告诉王善自己的一个女儿被送走了。
王善会很心疼她。
最后，林慕言死前那刻，只想到了自己的哥哥和女儿。
她用生命祈祷，要幸福，要健康，要……自由。
王善其实是看着林慕言长大的。
把妹妹送到宋家之后，他总是喜欢去宋家那里打探一下情况，偶尔做点小差事混进去看看。
尤其是宋方薪家遭到两次打击的时候，他害怕妹妹就被抛弃了，所以等着把妹妹捡回来。
他学了点技术也能帮工了，爹的腿脚虽然不好，但是也能做点手工。
能养得起妹妹了。
但是宋方薪家里还继续养着妹妹，也没说真的变穷，再怎么说还是村里最有钱的。
那就养着吧，上次看到妹妹好像还能念书了呢，挺好的，有钱人家里总会活得好一些。
王善回去收了几本旧的课本，自己闲了也开始看看书自学，一口气就学到高中了，恢复高考的时候他也去参加了看看，没想到还真考上了，虽然考的学校也不算什么好学校，但多少能念书呢。
后来就到宋方薪的厂子里当了技术工。
顺便看看妹妹过得咋样。
妹妹好像有段时间看着心情不太好，黑眼圈重的呀，精神也很萎靡。
但后来过了一阵儿又恢复了平常厉雷风行的模样。
状态经常这样重复，在宋方薪家里过得不太好吗？
宋方薪家里明明那么有钱。
也不快乐吗？
后来就被林慕言围堵了，一切都被她知晓了，没想到她没生气，居然还开始亲近她这个哥哥，王善觉得很高兴。
这个他世界上唯二的亲人居然知道他了，而且还接受他了。
他从妹妹嘴里得知了宋方薪的一些事情。
王善想着怎么样才能把这些钱还清，至少让宋方薪别每次都这么勒索威胁林慕言。
但是王善随便一算就发现这几年还不清。
他至少得和林慕言在厂里再干上十来年年才能还清人情和钱。
钱好还，但是养她和让她读书的人情太难还了。
王善从那个时候起就非常讨厌去欠别人人情了，难算难还，纠缠不清。
干脆不欠。
要不他的妹妹也不至于那么难受。
这该怎么办，只能先忍着了。
后来不知道怎么，宋方薪发现了林慕言和王善居然会悄悄见面，勃然大怒。
他讨厌自己的东西被觊觎，这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宋方薪以往偶尔还会叫王善来家里吃饭，但是发现了这事儿之后，就趁着这机会直接当面拆穿。
林慕言在脑子里面衡量了一分钟的利弊。
要是让宋方薪知道了王善是我哥，可能会跟绑架我一样绑架我哥，他只会觉得是自家人，好用，好说话，而且他会觉得我哥欠我的，也就是欠他宋方薪的，所以会用王善用的更理直气壮。
但是如果不知道的话，王善不仅会丢了工作，宋方薪可能还会让他在这一行都很难找到工作，宋方薪认识的人很多，王善以后活下去就很费力了，说不定还会打王善一顿，给打成个残疾什么的。
所以还是知道吧。
于是林慕言就把这些都给宋方薪说了。
不出所料，宋方薪后来用王善的时候更加理所应当了。
不过王善再也没来过宋方薪家里吃饭了。
他有点恶心这个人。
还有他们家的小孩，宋方薪偶尔会跟讲笑话一样说她女儿的事。说小女儿假装成大女儿回到家里，也不敢同时和大女儿出现在屋子里，他明明都没给孩子明说，但这孩子都这么懂事，聪明，不愧是他的孩子，哪怕他把这孩子养在妹妹家，但也得挂好自己的牌子，别让孩子忘了谁才是她老子。
王善只觉得宋方薪简直是神经病。
后来工厂里出了事故，宋方薪出车祸了，他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坏了，但是接着就听到说宋方薪老婆也死了。
王善顿时心里像被灌了冰水，冻住，又裂开，散到地上。
怎么会一起死了呢？
宋方薪一个人死了就好了啊……为什么，把他妹妹也带走。
他才和妹妹关系变好，还想让爹看看妹妹呢，……怎么就……死了呢？
王善觉得很绝望。
又想到了他们家小孩。
小孩怎么办，都送到他姑姑家养着吗？好像也只能这样了，但其实如果能愿意给他的话，他也能养。
但好像也没办法了，他什么身份也没有，什么也算不上。
毕竟王善明面上来看，就只是工厂里的工人罢了。
王善还在惋惜着，就听到了坏消息。
还没来得及去姑姑那里，那个大孩子就自杀了。
怎么这一家都这么可怜，剩个小的了，不知道在姑姑家过得怎么样……
王善后来也没去干老本行，而是用自己攒的钱在一家初中附近开了包子店。
遇到宋离清的时候王善只是叫了她二小姐。
二小姐在这个初中上学呢，每天上下学都是走回家，偶尔遇到一些小混混王善都给帮忙赶走。
早上二小姐来买包子，王善找着理由给她免费送，来买粥也是免费续。
后来二小姐的高中离得就远一些了，但还是能路过他这里，听二小姐说从这里还得再走二十分钟才能到呢。
二小姐上了高中之后好像很忙，每天眼皮都半抬不抬的，黑眼圈也很重，没什么精神的样子，现在孩子学习还是太累了，算了，她还是学生，就先不告诉她了。
一天，二小姐的朋友告诉王善二小姐要被社会混混打了，王善带着店里伙计，还借了一个隔壁身强力壮的伙计，一路跟着二小姐，等着混混出现，那混混们出现的时候正追着二小姐，王善和伙计二话不说把那混混拉到巷子里打了一顿，还给了警告，告诉混混这一片儿都是他的人，以后再听见看见有人对宋离清有一点坏想法他就给打残废。
后来确实没有听见有人要害二小姐了，王善总算放心了。
没多久，二小姐就上大学去了，二小姐一定很聪明，和她妈妈一样聪明。
二小姐毕业那天还来过一次呢，说是自己要去念化学，跟她妈妈一样，都喜欢这个，以后会不会要当研究员？
但是跟王善想的不一样，二小姐居然在电视上出现了。
居然当了歌手，那也挺好，二小姐长得也漂亮，跟她妈妈一样。
肯定有很多人喜欢她。
有很多粉丝应该就能赚到不少钱吧，听说现在明星都赚得不少呢，生活上肯定有保障。
不过七年都没见过二小姐了，还怪想见见孩子，不知道当明星到底过得怎么样。
慕言当年有钱也不快活，这孩子要是能来跟他说一说就好了。
但是跟他说算什么呢，一个包子店老板，无关紧要。
算了，就这样吧，又不是什么重要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