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他们这儿的腊八粥原料不下二十种，红枣、莲子、核桃、栗子、杏仁、松仁、桂圆、葡萄干、白果、红豆、花生……象征“五谷丰登，吉祥如意”，每种食材还有独特的美好寓意。
基本腊月初七晚上开始洗米、泡果、剥皮、去核，半夜时分用微火慢炖，直至次日清晨，让食材的香气充分融合，熬出的粥粘稠香甜。
段锦书还没到呢，口水都能流一地。
她俩打算一路顺着老城区这儿转一转。
新旧城区分界线差不多就是那家春芽福利院了，两人早早就到了这儿。
“咱们之前还路过这儿呢，这儿也算我老家了哈哈哈。”段锦书笑道。
然后又继续道：
“我不是说我老被欺负嘛，虽然大部分人欺负我，但是吧，有两个小孩对我还挺好的，一个叫大海，一个叫小花。他们俩算是我想当老师的契机了。”
段锦书给宋离清讲了关于大海和小花的故事。
大海当时十岁，算是福利院里的大孩子了。
因为一只眼睛看不见，所以在他爸妈生了一个健康的男孩之后就把他抛弃了，他从六岁开始就在这片儿地流浪，路边一些好心的摊贩看他可怜会给他多少分点吃的，有时候大海一天拿到的吃的都吃不完。
大海不明白，为什么这些陌生人对他这么好，他的父母都不愿意给他吃的。
这边儿人都可怜这个孩儿，但其实自家活得也不怎么好，也就是勉强糊口罢了。
但是家家却愿意轮流收留大海，大海是个几乎没在大街上睡过觉的流浪孩儿。
这条街上十几家小店都是他的家，他们都是大海的父母。
后来大家听说建了个福利院，会给小孩一个住处，好像以后条件慢慢好起来还能送孩子上学呢，大海也听到了这个消息，于是自己去了福利院。
那年大海十岁。
明明个子还算高，但还是被福利院的一群小孩欺负。
然后就是小花，她被扔掉的原因很简单。
她是个女孩。
父母有了男孩之后就把她扔到福利院了，她那年才四岁。
到了福利院之后最小的那群也不愿意跟她玩，那群小崽子会说：
“丑八怪，不要过来。”
小花知道丑八怪是什么意思，她经常会照镜子，也会在镜子感叹自己为什么那么丑，要是漂亮一点的话，他们会不会就愿意和自己玩了。
小花经常这么思考，并在心里种下了“不好看的人就没人愿意和她玩”的想法。
她和大海在福利院里一直被排斥，会吃到虫子，但是他们俩也不告状，也从来不和那伙人对着干，所以从来没被打过。
而且大海哥哥会给小花把虫子都挑出来，饭里就没有虫子了。
有一天，福利院里来了一个很漂亮的小女孩。
小花想着：这下肯定大家都愿意和她玩了。
但是并没有，她看到那个小女孩也被放了虫子，下午还看到那个女孩被打了。
大概是因为那个女孩告了状。
小花想：不能告状的，那个女孩太傻了。
大海哥哥也看见了，偷了杨阿姨房里的红花油给那个女孩用，用完赶紧就还回来了。
没有被发现，太好了。
后来那个女孩不告状了，但是她还是经常会被欺负，小花不明白了。
她那么漂亮，大家应该很喜欢和她玩才对。
但是没有人愿意和她玩，于是小花拉着大海哥哥和她玩。
段锦书当时对整天找上门的这两人其实也并不热情，但是这两人好像确实很想和她当朋友，她就默许了这两个人跟着她。
偶尔被打的时候这两个人还会帮她，不过最后的结果也是一起被打罢了。
但是段锦书觉得自己找到了伙伴。
段锦书来的时候身上藏着一件宝贝，那是她小离姐姐送给她的，教她认字时会用到。
是一本叫宋词的书，里面的东西段锦书都看不明白，但是小离姐之前教段锦书认了好多字，段锦书很聪明，记性也好，小离姐给她读的故事书她好多都能自己看懂了。
故事书的字很大，一页也没有多少。段锦书看故事看得很快，因为小离姐都给她讲过，还带着她认字了。
虽然段锦书没上过学，但是汉字能认识好多个，数字也认识，还会算数呢。
她会偶尔偷偷地把宋词翻出来认字，看到了自己认识的字就很高兴。
而且她现在有了新的伙伴，她想把自己的宝贝分享给他们俩。
她悄悄带着两人去了其他人不怎么会去的角落，用树枝在地上给他们教写字。
有一件事很让段锦书震惊，那就是大海十岁了居然都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大海说没人教过。
段锦书不仅能认识好多字，也会写很多字，最熟悉的就是自己的名字和小离姐的名字了，小离姐那天给她标到书上了，她自那以后经常练习，不看书都能写出来了。
她给大海和小花写了锦书和离清两个名字，告诉他俩哪个是自己的名字，哪个是宋词主人的名字。
然后还教了大海和小花怎么写他们的名字。
大海学的很快，小花能慢一点。
但是几天他们就都记住了，还会写了。
当时没有和那群人斗殴的时候，段锦书就负责做一个小老师。
一天大海给段锦书说道：
“锦书你以后可以去当老师，这条街里好多人家的孩子都不认字呢，他们没钱读书，但是他们跟我说过自己想读书来着，要是有人能便宜一点或者免费教他们就好了，这样他们爸妈也会愿意让他们去读书了。”
段锦书道：
“好啊，以后我就跟教大海哥哥和小花妹妹一样，我给读不起书的孩子免费教书，小离姐也免费教我认字的呢。”
段锦书和大海做好了约定。
那半年里，小段锦书把自己会的字全教给了那俩人，但走了之后不知道他们到底有没有上学，听说要改一改福利院呢，小段锦书也不知道怎么改，但她想着改之前就说要上学了，改之后应该就能上学了吧。
后来大海和小花到底怎么样了她也不清楚。
她刚被段家夫妇领回来后没有直接去学校，而是先在家适应了一年半，段家夫妇还有许落会抽空给她教书，从小学一年级的课程教起。
段家夫妇没想到这小孩居然认识这么多字，加减法也会算一些。
零零散散就给段锦书把一二年级的课全讲完了。
段锦书很喜欢学习，喜欢认字写字。
每次段家夫妇讲完后她还会自己在房间里写上好一会儿，然后看着故事书睡觉。
段锦书的学习速度很快，她很聪明。
于是开学上小学就直接跳到了三年级。
后面虽然学得也很快，但是段家夫妇为了让她适应学校，想让她多交点朋友，就没再让她跳过级。
再到后来高中的时候，段锦书突然学不明白了一样东西——物理。
那个讲物理的老头上课总喜欢把一些原理编成顺口溜，也喜欢随口说顺口溜，其他人觉得很有意思，段锦书却觉得无聊。
这老头编的顺口溜也不帮助理解啊。
段锦书自己私下认真研究了好一阵儿呢，段风逸本来想帮忙来着，一看是物理就放弃帮忙了。
后来段锦书实在也没研究明白，就不研究了，段锦书觉得高中物理这种东西天生就是和她作对的吧。
她化学和生物学的还行呢。
政史地也是非常得好。
于是段锦书果断选择了文科。
她觉得自己简直太适合了，好似来到了什么天堂。
后来也就如此了。
段锦书本来是给宋离清讲大海和小花的故事顺便说一说自己想当老师的契机，结果一下子就说跑题说到自己高中去了。
“我经常这样，说着说着就跑题了，有人说当语文老师都这样，容易跑题。”段锦书给自己辩解道。
宋离清却不理解：“大抵不是的，我们高中语文老师从不跑题，书上以外的东西一点都不讲。”
段锦书道：
“不是，你都睡着了怎么知道人家没讲。”
宋离清表情恍然大悟：
“你说的有道理。”
段锦书又继续道：
“当老师挺好的，很有成就感，当你把自己的知识思想都毫无保留的传递给学生的时候，会很自豪，当然学生学明白了你会更自豪，是真的有种育苗的感觉。当学生的时候我还在想，会不会有老师不愿意把自己的知识教给学生，但是当了老师之后我才发现，我愿意把我的毕生所学都教给他们，知识只讲一些感觉还不够，总想多补充点，没弄懂的孩子总想着怎么办才能让他们懂，自己看过的书，自己领悟的思想，都想一股脑地全告诉他们，想让他们长成有知识、有思想、有道德的好孩子。”
宋离清道：
“你好像在演讲一样。”
段锦书哈哈大笑，道：
“大学的时候老有人这么说我，我当时就经常给人讲这些呢。”
又继续道：
“后来好多人都被讲烦了，看见我就想跑。但好多人是真的听进去了，然后去当了老师，我那三个室友都是。”
宋离清道：
“你很厉害，很有演讲才能。”
段锦书笑道：
“那可是，现在不知道多少人的老师都曾是听过我讲座的学生呢。在培养学生之前，我先培育了一批好老师。”
两人走着又路过了一个废弃工厂，便想到了她们小的时候。
当时宋离清家工厂有很多化工原料，所以不让她俩去那里玩，她俩就偶尔会跑到废弃的老工厂里捉迷藏。
每次宋离清藏起来之后段锦书就找不到了，然后在工厂里站着就开始哭，最后还得宋离清出来把段锦书领走。
要是段锦书藏的话，宋离清倒是知道她藏在哪里，不过故意装作没看见，让小屁孩有点参与感，然后好久都没人找小屁孩，段锦书就又哭着跑出来找宋离清了。
段锦书还记得这种回忆，因为当时可能是真害怕。
突然就听不见别人的声音了，就剩自己一个人在漆黑破烂的废工厂，她当时连鬼这种认知都没有。
但她就是怕得不行。
他们去废工厂就玩过两次，每次段锦书都哭，所以后来就不去了。
第一次的时候段锦书记得宋离清还可耐心哄她了。
第二次就任凭她哭，牵着她的手往回走。
看来人的耐心是有限的。
段锦书如是想道。
现在的宋离清对她的耐性还可以，算是成长了不少吧。
两人继续往前走着，这儿的商铺更新了不少，留下来的老铺子也翻新了几遍，跟周围风格统一了起来。
这块儿和她高中就隔了几条街，每次想吃包子的时候段锦书就会绕路过来买。
宋离清的话，因为上学回家顺路，所以每次都顺便买了。
之前为了报答刘晗，早上故意多买了几个包子送给她吃，结果后来刘晗就爱上了那家包子，经常绕路过去买，甚至连店主名字都记住了。
后来还请店主给宋离清帮忙打走混混。
算是宋离清在这边儿的守护神了。
宋离清心里一直默默感激着那人。
但这次突然拜访，宋离清还是有点……紧张，说不定……那也就算了……就顺势吧。
段锦书突然闻道：
“那姑父也住在这儿附近了？”
宋离清道：
“没有，他们家还在远处呢，以前的房子就得走上半个小时呢，后来这边翻修啊建新楼啥的，就改迁到西边的新建房里去了。”
“你高中回家住么，要走那么久呢，咱晚自习我记得十点才下吧，那会儿回家…太晚了吧。”段锦书有点心疼她每次回家还要走那么久。
“我想回家多学会儿，学校关灯早还没桌子，而且你也知道，我不想跟学校里的人共处一室。所以能回去一个人待在屋里总比在学校强。”宋离清叙述道。
段锦书只是沉默着，她想着自己要是能和宋离清同年龄就好了，这样就能一起上学了，她肯定会愿意和宋离清玩，然后把欺负宋离清的都揍一顿。
段锦书牵住了宋离清的手，握的很紧。
宋离清也不再继续说那个话题了，便问段锦书：
“无论什么时候的我，你都会喜欢吗？”
段锦书笃定道：
“会。”
虽然知道她会说什么，但宋离清还是觉得心脏猛地一震，这人说话总是能让她的情绪有明显的波澜。
两人没一会儿就走到包子店了，今儿个大伙儿其实在家里吃饭的人更多些，店里人不怎么多。
宋离清她俩坐在店里面最角落的地方，看着菜单，选择自己要吃的。
首先来两碗腊八粥，然后再来几个特色包子，一碟翠绿的腊八蒜。
段锦书点菜的时候，老板好像是觉得她眼熟，还多看了几眼，笑道：
“是不是老顾客啊，我怎么瞧着您恁眼熟呢？”
段锦书笑道：
“对了，我以前是这里的学生，经常来，这几年也偶尔回来吃呢。”
老板乐道：
“难怪呢，老顾客，给你们多送两个特色小笼包！”
段锦书本要拒绝，但是耐不过老板热情，就答应了。
点完餐段锦书回到座位上，那边宋离清戴着帽子低头看着手机信息，口罩也摘了，这会儿店里已经没啥人了，毕竟都中午了，今儿过节，要么回家吃，要么吃点儿更正经点儿的午餐，包子一般被当做早餐对待。
腊八粥其实也算是早餐，不过这俩人中午来喝了。
老板今天也就一个人在店里，以往还有一个伙计来着，但今天没来。
老板盛好后就给二人端过来了。
宋离清一抬头，就跟着老板对视上了。
老板表情一愣，仔细端详着宋离清的脸，仿佛认出了宋离清。
宋离清先开口了：“善叔。”
那边老板也彻底认出来了，回道：
“二小姐，你好久没来这儿了，我光从电视上能看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