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出门时天色已黄昏,半轮金日隐在山峰之后,烟霞余晖笼罩之下,细细的炊烟从烟囱中飘出,一缕缕斜飘入上空,总算让这死寂的村落有了点活人气。
久水村居于深山,站在村中往外远望,四周皆是高峰入云,石壁之上寿木森森,垂萝千丈。若非种种诡异迹象,倒的确是个秀美安宁之地。
聂枕月边走边留心查看着四周,突然余光一瞥,看见身后跟上来的一道亮黄色,刚扭过头打算佯装不知,谁知下一秒胳膊便被戳了一戳。
“……”聂枕月叹了口气,认命地停下脚步,“你跟着我做什么?”
罗瑭反倒扭捏起来。
别看他这人浪天浪地的,倒是从来都不太愿意麻烦旁人,每次有求于人时都会扭捏半天,低着头一个劲儿踢地上的石子,不把人急死不肯说话。
聂枕月深谙其道,于是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踢飞了脚边最后一块石子后,拉着不明所以的潭莲儿转身就走。
“哎等等等等!”罗瑭忙不迭跟上,总算能出声了,“那个,你今晚住哪儿?能不能让我也住几晚?”
“不行!”
出声的是潭莲儿。
罗瑭意外地瞅她一眼:“老子问的是她,你说什么话?”
“阿月姐姐与裴公子可是夫妻,怎能与你一个外人同住?”潭莲儿瞪大了眼,想也不想便拒绝,“再说他二人是在我家借宿,我家总共只有两张榻,没有空闲地方给你住了。”
“阿月?”罗瑭猝然转头,第一次认认真真打量起聂枕月,脸上闪过一丝狐疑之色:“你叫阿月?”
目光落到遮住脸的白纱上,又往下,看到那身素白衣裳时皱了皱眉头,小声自言自语道:“不对啊……”
聂枕月自然清楚他在想什么。
如今她从头到脚换了一身行头,还把脸挡得严严实实,宫中除圣上外,其余人与她只有过几面之缘,自然是认不出来。但若是换成曾经朝夕共处、真正对她熟稔于心之人呢?
她几乎可以肯定,若见到的是师父,怕是第一眼就会将她认出来,第二眼就会开始骂她不等他蹬腿闭眼就急不可耐要披麻戴孝。
但眼前的毕竟不是师父,而是罗瑭。
其实聂枕月并未在他面前刻意隐瞒过,但也并不代表她觉得有必要主动坦白身份。看到他纳闷的神情时她便猜到了,从前的自己一袭红衣,朱带束发,连耳坠都是朱红流苏,坠在耳边如同两团烈烈萤火,极尽张扬。
而如今这身衣裳清清淡淡无一丝颜色,穿上仿佛生怕引人注目,别说是罗瑭了,即便是她本人,恐怕也绝不会相信自己有朝一日会如此打扮。所以,就算罗瑭生了怀疑,短时间内也不敢笃定就是她。
想通这一点后,聂枕月淡然开口:“是,我姓韩,单名一个月字。不过相比问我的名字,罗神医难道不该先解释一下先前的唐突之举吗?”
她原想胡诌一个名字,脑中忽然想起不久前去过的韩府,于是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她便清楚地看见罗瑭松了口气,神情说不出是庆幸还是怅然:“韩月就韩月,叫什么阿月……老子差点还以为——”
话戛然而止。
“不说这个了,你刚刚问啥来着?哦对对对!”罗瑭一瞬间又愤愤起来,怨怼地看了潭莲儿一眼,“你们这村长是脑子有病还是怎么着?非要老子留下给他那傻子闺女治病,说了多少遍无药可救也不信。这也就算了,好歹倒是给老子安排个住处啊,他可倒好,非但不让老子住在他家里,还不许去这儿不许去那儿的说了一大通……”
“不许你骂陈叔!”潭莲儿突然大喊出声。她死死盯着一脸愕然的罗瑭,双手慢慢攥成拳。
“哎呦,你当我莫名其妙骂他的啊?昨夜老子厚着脸皮一户户地敲门,结果居然一个开门的也没有!怎么着,你们村子里是有什么怕人的啊这么不敢见人?最后老子昨夜一宿没睡,在这阴嗖嗖吓死个人的地方心惊胆战了一整夜,今早天都没亮又被那个脑子有病的拉过去治另一个脑子有病的!”
罗瑭气都不喘地说完这一大串,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眼看潭莲儿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反而愈发摇头晃脑地凑到她眼前:“干嘛,你不让骂老子就不能骂啊?就骂就骂,有病,有病,有病!”
“够了。”
聂枕月打断他。
她知道罗瑭最不喜有人教他做这做那,越要指指点点他便越要变本加厉。只是他虽素性轻佻,言语聒噪随意了些,实际却是仗义善心之人,行事也从未当真逾矩。偏今日不知为何,倒像是真的被气急了。
说实话,聂枕月心里时时牵挂着杜明浩之事,根本不想在此多浪费时间。但罗瑭说得没错,这村子的确不对劲,眼看要入夜了,总不能真的放任他孤身一人在这山郊村叶晃荡。
她蹙眉看他:“你说陈村长非要你留下,可腿长在你自己身上,若是想走为何不走?”
罗瑭怒道:“腿是长老子身上,但老子的过所可是在他手里!”
“过所?”
过所乃往来各地所必持之文书,也就是通行文牒。若无此一纸,关津不放,驿路难通。若想要经由州郡,须凭此方得通行无碍。
见聂枕月的眼神终于有了点惊愕,他哼了一声:“我没骗你。我是个游医,这些年随意游历四海为家。昨日经过此地,原本就是想和往常似的,找村民买点口粮路上吃,可村民一个也没见到,只见到了这个自称是村长的人。他听说我是个大夫后便说家中有病患,我跟着他回去,临走时却发现过所被偷了。”
任是聂枕月心里早有准备,却也没想到这陈村长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偷过所,甚至扣住人不放。这般肆无忌惮,难道真的只是不懂律法,还是说……背后有人撑腰?
既然敢扣下罗瑭,那杜明浩会不会有可能也是被扣留在这里了?
不知这村长如此行事,久水村的村民对此知不知情。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潭莲儿。
感受到她的视线,潭莲儿紧攥的双拳慢慢松开,沉默须臾,低声道:“此事我并不清楚。陈叔他……他很不容易,对我们也很好……”
聂枕月现在没空与她讨论陈村长为人如何,直截了当道:“他方才言语不当,我替他向你赔不是。但他孤身一人又被偷了过所,我如今深受眼疾困扰,既有求于他,便无法放任不管。”
她顿了顿,看见罗瑭泪眼汪汪地盯着自己,如小鸡啄米似的拼命点头,心中忍不住骂了一句真是上辈子欠他的,无奈道:“能否让他也借宿几晚,我替他交房钱。”
“而且,你久居木屑尘室中,吸入粉尘后大概常常喘咳不愈。”聂枕月看潭莲儿瞪大了眼,知道自己猜的没错,便在背后悄悄推了罗瑭一把,面上若无其事地笑道,“这种病症想必难不倒这位罗神医,让他在你家正好替你诊治一二,分文不取。你说呢,神医?”
罗瑭被她推的踉跄一下,还没站稳就连声道:“对对对!我不睡床榻,只要让我进屋就行!坐在地上我也能睡!”
看着笑容满面的这二人,潭莲儿不语片刻,终于轻轻点了下头。
三人回去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临近入夏,良夜风清,似乎还隐隐飘着股花香。
这一路上罗瑭都在喋喋不休,聂枕月充耳不闻,只默默观察着沿途景象。潭莲儿一开始还板着脸,后来听他讲江湖四海、讲奇人轶事,不禁渐渐听入了迷,最后还是忍不住与他说起话来。罗瑭自然十分高兴,有问必答,一来一回间二人关系缓和不少。
“到了。”聂枕月突然出声。
她远远望见轮廓模模糊糊,隐入漆黑夜幕的屋子,不禁诧异。
贺昀昭竟还未回来吗?
“这就到啦?”罗瑭还没讲完自己是如何救活生下来就没气的死胎的,豪迈地一挥手,意犹未尽道,“小莲儿,你家有酒吧?等下咱们边喝边说!”
潭莲儿笑着开了门,站在一旁等他们先进。罗瑭率先迈了进去,不忘感慨道:“总算有个能安心睡觉的地儿了,老子都一夜没——”
他突然没了声音。
“怎么了?”聂枕月站在后面,见他一瞬间僵直的背,不知发生了什么。
没有回答。罗瑭一动不动,像是被人钉住了手脚。
屋内,沉闷得仿佛连空气都粘稠起来。穿堂风像湿冷的手指摸过后背,他站在门口,眼睛还没适应黑暗,就看见正对的桌子上,坐着个什么东西。
是个女童,或者说,是个像女童形状的东西。
她从头到脚像被血泡过,血色鲜红却不流动,仿佛已经渗入了每一寸皮肤。
最恐怖的是她的眼睛,大大的眼眶里几乎都是眼白,眼白正中一个极黑极小的瞳孔,像是用笔给纸人点上的眼睛一般。这样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罗瑭,笑容一点点咧开,一直咧到腮边,然后开口了:
“进村的人,都得死。”
“我看见你进来了哦。”
罗瑭不是男二哦,和阿月只是坚定的革命友谊
一开始两人都暗暗较劲,各自不服气想比个医术高低。后来阿月思考的最多的问题就是怎么把他毒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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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