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壁君:“她说的都符合吗?”
赵学相犹豫了,她不清楚乱时候小六在哪,欲唤总旗来,小六却低头哭:“求将军明察!”
赵学相瞬间变了脸色。
沈璧君不动声色,柳翡已经出去单独提审西夏人,过不多时柳翡回来,沈璧君出去,朔定远已经带着孙博玄回来了。她行了礼,朔望过来扶她:“将军。”
于是几人走过长长廊道,朔王府由凌天帝分拨国库修建给第一代异姓王朔仞,周回六里,占地十二顷,背靠万玄山天险绵延至北凉城,殿宇不知几数。更直接将山泉水引下做一海潭,取名应湖,依湖而建亭台楼阁共四座,以飞虹桥相接。应湖左侧宣武堂占地庞大气势恢弘,满铺光亮如铁的江南金砖,左右各设穿花厅堂,修造花园与客舍院落相接。顺中轴线往北依次是灵轩殿、悟霖楼、霞居殿。戾帝时又在湖右侧新修了演武场,连接城门可直接出城。皇恩浩荡,朔王府内一应匾额具由凌天帝书写,更在登基大典上赐下丹书铁券戏言非造反打到皇城即可保命,依旧做她世袭罔替异姓王。后来吐蕃灭国西夏虎视眈眈,中原皇权对这北凉鞭长莫及,民间对这经六代王朝的异姓王言语纷纷,单看朔王府规模,什么北凉土皇帝之类的传言也并非空穴来风。
顺着廊道可见应湖烟波浩渺,冬日湖边结了冰,两岸水汽腾化为一层层寒雾。廊道内为挡寒设了乌竹锦帘幕,以丝带绑了彩灯笼照明,北风透来寒气,经过三个走廊上暖阁,就到了朔府寒牢。
那位断腿的西夏人被提到一层堂厅,兵卒一掀他蓬乱头发,露出一张芙蓉面,沈璧君瞧了一眼,是温柔多情的长相,眼尾下垂带些乖顺可怜。
在黑暗中呆的久了突遭光明,宁令金眼睛不适眯起,眼前朦胧一位便衣的中原妇人,他一侧目,还有两位铁甲的女娘,年岁小些那位明艳动人,大点的...他被一掌惯到了地上:“大王,要剜了他的眼吗?”
大王?宁令金想,哦,怕就是那位世子了。
一女声道:“身上可有藏毒?”
“已经敲掉了牙。”
朔望点头,这恶心人的臭虫嘴角被打破,顶着一张青紫的脸垂目看脚下,规矩道:“大王勿怪,我等蛮夷未见过天人之资,见您有如神妃下凡,方有失态。还请您不要生气。”
朔望侧身看已经盘问过一遍的口供:“你说六臣是要与你私奔?”
宁令金顿了一下,他睫毛浓密,低眼含笑,以一种温和又甜蜜的调子说:“六臣与我一见如故,是我蛊惑她解开绳子,还请大王不要责罚于她。”
男人轻声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六臣年幼,也并未犯下大错,她胆子小,如果大王生气,还请让我一人承担。”
朔望哦了一声:“看来你就是有名的夜不收了,伤了你的腿,真是抱歉。”
女儿家讲话客气,宁令金微笑,恭谨疑惑道:“这,我并不知什么夜,不收?”
“你的兄弟待你很好,伤了腿也想着要带你走,我听说西夏人军队多互相攻讦抢功,为黄金能砍掉亲生兄弟的头颅,你应当平素待他们不错。”
宁令金喉咙滚动,朔望将一张黄土色的东西扔下来,甩在了宁令金面前,男人滚在地上,右腿断折不太能跪,被绳索束缚的双手抠入掌心,肩膀颤动一瞬就将情绪平复下去:“还请大王饶命。”
顶头上少年铁甲佩刀,周身只有一道红缨血色,这人声音就如她铁甲,黑铁金刀般的凛冽:“宁令为古姓,在西夏有欢喜的意思,你有个好名字,也有一个好兄弟。”
她踩上那张属于人类脊背的人皮:“狼牙谷地形复杂,多谢阁下情报。”
宁令金咬牙,他习武数载深冬寒夜也不觉发冷,可是北凉刑罚酷烈,在萎崖的人皮摔下来之前,他都以为是女子心善,连伤俘都能带走让人一日三餐送饭,俘虏六人怕是关个十年八年就能再出来,组织逃跑被冲散以后再抓也只是被敲掉了藏毒的牙。他以为所有人待遇都如此,竟然是一开始就已经暴露身份!
那几个兄弟...他闭一下眼,约估自尽的可能,他常活动边境打探情报,可是对于北凉军营俘虏如何惩处却一无所知,平素开些北凉貌美军士抽西夏人鞭子的玩笑,但此时此刻,萎崖的人皮处理精细方方正正落在地上,北凉王侯轻易踩过,绕开他走向前方。
铅灰色天空飘零落雪,风从应湖起,一阵阵的雪雾如波涛,结冰湖面震动,推卷层层冰片撞岸,一波又一波的冰裂响。
沈璧君侧目,少年将军卸甲提审西夏夜鬼,下人恭谨劝她留宿。沈璧君推辞了,带着柳翡从应湖往演武场走,广阔水面中央冰层脆薄,长廊风雪侵入,尘土般的白雪碎在脚下,漫长廊道里柳月奴目光不动,看见湖中二人的影子。飞虹桥以沉水松木为中央基桩,分段撑起廊桥,又在桥上设暖阁防寒避暑,夏日池中上万锦鲤彩鱼沸腾以桥影遮阳,南侧红荷绿叶连绵遮掩白海书楼,论豪奢首代异姓王朔仞可谓是登峰造极,朔望年幼时柳翡在百海书楼一层等沈璧君,见过里面金镶玉的一套桌案,背后全套金丝楠木的高耸书架,离地三五丈,只能以轮设双梯上下寻书。这样广大王府如今只剩她一位未满二十的世子,新帝上位后封诏迟迟不下,柳翡低下头,暖阁琉璃彩灯旋转,一对纸人骑着小马打球的影子就徘徊在这燃了犀香的小厅内。沈璧君并不做停留,柳翡只好跟上,于是无人的长廊、暖阁、夜里为无人宫殿点灯的下人就被甩在深黑夜里,化为冰冷富贵的一朵霜花,从柳月奴衣角上闪过了。
朔望从寒牢里出来时,身上带了血气,漆黑夜里乱山等着她,轻声道:“沈将军已经离开了。”
她慢慢脱下手上蛛丝金甲,宁令金骨头并不硬,有点儿能力又恰巧优渥的人都这样,傲骨一旦被摧折就跪的很快,她走过层层竹幕,昏黑风雪里可见一点阁楼檐角。
乱山窥见她乌黑衣角略微湿痕,滴在雪里一星乌红。
洛半城支持她掌权,对朔望提拔势力乐见其成,如果没有这遭,秋长英将很顺利上升。年少的藩王慢慢行过花园,庭中遍植松柏,这耐寒的植物一身绿刺,凝了冰挂,冰挂上覆了绒雪。
沈璧君。
秋长英中箭后砍断胸口箭矢,抛出朴刀将那射箭的虫豸当场刺死。宁令金这样拙劣的栽赃,一句六臣少年慕艾,赵学相忍气吞声...少年、少年!
朔望在大雪中注视这青松,霜雪冰挂寒冻,龙爪松狰狞暗影,林中为贵人行走设了石灯,火焰跳动,少年人面目暧昧不明,灯影明灭里忽一现乌黑眼瞳,是往悟霖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