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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早上下了薄雪,文琴抱着一个二尺长的木头药箱路过人群,十一月刚来,寒冷已经刺骨。文琴揉揉被冻红的鼻子,运转内力驱寒,雪花融化在她发尾,文琴拍了拍这箱子上的雪,角落里一个小小的“书”字,这是她和闻棋攒钱请人给令书打的。

刚来北凉城时日子拮据,王朗俸禄微薄,莫尘买药制丹给人上门瞧病当个外快赚钱,文琴打趣她以后飞黄腾达别忘了自己,令书道:“再过几年,我们在北凉城西南开一家药坊,请些医师为人看诊,你和闻棋姐姐就可以一人一间屋子,不用像现在这样辛苦。”

文琴歪歪头:“是吗?但是自己的屋子是一等女侍才有的,小令书要提拔我们当侍卫吗?”

莫尘反问她:“你和闻棋姐姐都想学武吗?”

文琴几不可察的顿了一下,笑着说:“我们要跟着大人读书,以后考取功名呢。”

十三四的年纪再去习武有点晚了,十岁的令书牵住洛半城的手进了王府,王朗再回家时三个书童两个去习武一个在王府打工贴补家用,她叹一口气收拾床铺:忙,都忙点好啊。

依附朔王府并不是毫无代价,为表能力和衷心要上交一些丹方药案,莫尘在灯下默写药方,文琴扎了马尾给她整理这些纸张,她看到一份丹方,觉得有些眼熟:“这是之前卖的那份消食益气丸吗?”

莫尘看了一眼,点一下头,灯火下少年人提笔写下好几份,归拢了晾着墨水,文琴攥着纸页:“你不是要攒钱买房吗?那这些....”

莫尘道:“小单子有的是,王府药材也多,我可以多尝试新的方子。”

文琴没有说话,莫尘感受到她情绪,回头看她。文琴凝望那一摞药方,王朗的职级不高,分的屋子并不算好,屋檐矮小,屋里只放的下一张床和几个凳子。令书清醒时去山上捡草药回来卖,时日久了攒下些钱置办了柜子书桌,又新添了一张软榻,四个人不用挤一张床。夜色已深,闻棋和王朗躺在大床已经睡着,文琴抬起头,窗棂上新糊了油纸,闻棋前些日子在上面画了几枝梅花。灯影照在纸梅花上,她才后知后觉自己一语成谶。

二十四番花信风的楝花,当官带金令的令书。

少年人无声息地落泪,那时是天衡元年的雪夜,凌国边境风雪潇潇,莫尘拍拍文琴肩膀,给这个小孩子搽泪:“再说我已经选定了要买的铺子,朔王很大方,等我攒够六十两就可以买第一间了。”

文琴也不想哭,她有些丢脸的别过头,闷着声音:“你还要开分店吗?”

浑身上下摸不出一枚金子的莫尘大言不惭:“我要买三间铺子打通了,再打一个药柜,到时候人进了店先去柜台说自己什么病,然后领专治这类病的医师牌子去左厅,左厅就是客人等的地方,右边做几个隔间当医师出值的问诊室,后院做仓库丹药房还有医师和重病人休息的疗伤院子...”

“哦,对了,”那双楝花的眼睛笑着说:“还得有个铺子名儿,文琴觉得应该叫什么好?”

文琴止了泪,却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什么好名字,莫尘收了纸笔准备睡觉,把宣纸放起来的空当,她听到文琴犹豫说:

“...茯苓。”

莫尘敛了眉目,轻快应了一声。

北凉城内茯苓堂,一位大姐看一眼今日出值的医师牌子,问迎客的都学徒:“令书大人今日不出值吗?”

都学徒叹一口气:“战事压得紧,她昨天夜里就走了。您要是紧急,可以挂别山的牌子,她今日替班,挂的人还少呢。”

大姐点点头,取了酸枣木的牌子去左厅等了。

原本是休沐但是被硬拖来上班的陆别山揉揉脑袋喝一口水,一抬眼看见文琴带着药箱走进来。

陆别山稀罕的问:“文姑娘来我这里看什么病?”

文琴皱了眉头:“贫嘴,少咒我...令书有没有跟你说...”

陆别山赶忙摇头:“没有没有!”

“我都还没问!”文琴一下子落实猜想,勃然大怒猛一拍案,愣是把陆别山从椅子上拍起来了:“掌柜的说不让讲,好姐姐你就是打死我也没用啊!”

“谁说要打死你!”文琴横眉立眼,“她与我们说是去帅营给定远将军疗伤,但是今早上我见药箱都没拿走,快说到底去了何处?”

陆别山只顾着摇头,文琴干脆上手拉着她胳膊,一只手卡住她下巴:“我又不会去拦她!军令紧急但是我们总得知道她跑哪儿了吧!或者你去给她送药箱!”

陆别山被拉扯住,顿了一下,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文琴,文琴皱着眉头很不耐烦的样子,把药箱塞给她:“交给令书,跟她讲记得吃饭。”

陆别山抱着药箱:“可是,可是我今天替班...”

文琴姑娘不讲道理的甩甩辫子:“那你下值了送!”

陆别山:“。”

她认命的干完活接完最后一位病人,背着药箱跟都学徒打个招呼出门,一路上经过卖肉饼的阿婆、吆喝麻花的大姐,她在一个馄饨摊上吃了晚饭,天色将黑,陆别山怀里揣个滚热的烧饼,出城门去找令书。

人流车马归城,有巡逻的士兵看到她,热心的打招呼:“陆大夫,出城散心吗?”

陆别山挥挥手,抱着药箱走过长长马道,再拐入小径,她将药箱绑在身后,闲散了宽大的袖口,一提气轻盈跳到废弃民居顶上,她伸个懒腰,脊骨噼啪作响,风从她耳边飞过,头顶发带被吹得飞旋。

北凉城外百八十里地,间或可见的屋舍慢慢被山林替代,陆别山几个纵跃踩落枝头飞雪,停在了一棵松树上。

寒风凛冽,陆别山看这山河阔景,拿出温热的烧饼慢慢吃了几口。

忽闻一声哨响,陆别山侧头辨别方向,她敲敲药箱,用油纸包好烧饼,决定慢些嘱咐令书吃饭。

“锵-----”

铁棒硬抗刀刃,一霎时的碰撞激发火星,刀背巨震锵然断裂震得土匪痛叫一声撒手!

来人棍法精妙,顶住他断刀一翻手棍头就已经劈下,惠装扯了他脖领后退,急急救下他一条命来!

秋水喘一口气,大雪地里脚印混乱,这场恶战从下午打到晚上,她已经没什么力气,咬牙撑着往后走,惠装眼中精光一闪:“小姑娘,我们就是看你一个人辛苦,也没什么恶意,你功夫这样好,何必想不开去当什么北凉兵呢?”

秋水握着铁棒的手都在抖,惠装见此轻声细语道:“你看,我们一起呆了这许多日子,你也知道我是北凉军退下来的,也不怕你笑话...你看。”

惠装解开腕上绑带,掀开衣袖,一道蛇一样的大疤从手腕缠绕到大臂:“我在战场上被西夏狗砍的,北凉军不给我治,让我去等死...姐姐我这都是切身之谈,你可别想着去战场上建功立业就一头热的以为那是好呆的地方,啧,像我们这种百姓家的孩子,送那命干什么呢。”

死里脱生的男人点点头,从惠装左手边悄无声息的往秋水身后绕,惠装情深意切道:“曾经我们也是跟你一样,热血上头要为大凌付出的,但是你看看,你看看这些...”

她指着右边独眼的女人:“被箭射瞎以后北凉就不管了,只能在我这混口饭吃,我实在不愿意再见你去跳火坑啊!”

秋水一甩棍把那男人挑翻在地上,惠装笑得温和:“长英,你要是真不想在姐这里呆,我们就送你出去,但是加入北凉军你还是得再想想,不妨先在北凉城住一段时间你打听打听再去参军。”

秋水并不答话,警惕的看周边围拢的匪众。

惠装叹口气,没有再走近:“姐们儿这都说的是实话,你先去北凉城问问就知道了。”

秋水终于开口:“我现在就要走。”

惠装无奈指指天空:“这天都已经黑了,你能放心夜里行路,我可放心不了,等明天我送你下山吧。”

秋长英一言不发,两方僵持许久,惠装目光一沉,那独眼微侧头,一根极细暗针就在这夜色中射出,钉在了秋长英手腕上,她咬牙受了,惠装已经暴冲过来,弯刀锋利迎面劈斩而下,秋水扛着刀势,一震将她甩震出去!

她记下了惠装刚刚展示的右胳膊,闷头打她右手,惠装受了一棍,独眼双手剑补上,惠装手臂剧痛,被这一棍打的旧伤裂开,她咬了牙,终于撕破脸指挥身后人齐上:“杀了她。”

风雪席卷这天地,千万片雪花落地的瞬间,秋水躲在一棵树后听到耳边极近的心跳声,她额头上血流下,独眼已经走近,她孤注一掷拿出胸口骨哨吹响,嘹亮哨音尖利,惠装下意识回头看哨响的地方,咬牙抽刀:“兔崽子杀我这么多人,抓到了先剁她的爪子!”

薄冰慢慢覆上落在雪地里的铁棍。

秋长英撑着一把剑站起,手臂上鲜血淌流,雪地里暗红色交缠,归拢在独眼被洞穿的伤口。

惠装眼见独眼惨死,躲在人群后踹一脚手下:“愣着干嘛?!”

被蹬踹的那个倒霉鬼吞一口唾沫,握着柴刀咬牙发狠冲向秋长英!

血液凝固在脸上,秋水睁开眼睛,长袍大袖做医者打扮的女人负着药箱,以指尖寸劲儿扭折刀刃,来人微侧头,发带被雪淋湿,粘在她肩膀上。

陆别山感叹道:“好久没见过土匪了,你们谁是大当家。”

惠装后颈寒毛根根竖起,眼前人貌不惊人,是扔大街上一晃眼能找见三个眉眼相似的大众脸,她眼睛一转,哆哆嗦嗦道:“地上,地上那个。”

陆别山还没回头,身后强自支撑的女孩已经伸手给她指:“说话那个。”

众人忙作鸟兽散,惠装眼见逃不过干净利落的跪地求饶:“大人饶命!大人我是北凉军退伍的,我跟着沈将军打过乱石崖的!因为胳膊伤重退下来,干不了活还不清债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我一时鬼迷心窍!啊大人!求求您,求求您...”她哭的涕泗横流,陆别山哦了一声,蹲下来问她:“我记得有安置费的,没有发给你吗?”

惠装泪流满面:“我家母重病,我耗尽家资卖了田也没有救回来...”

她抽噎着说:“还欠了一笔债,收债的人逼得紧...我对不起沈将军!我实在是昏了头做这买卖...”陆别山握住秋长英手腕把那根细针震出来,顺手看看她血颜色,雪光里少年冻得嘴唇乌青,陆别山打开药箱给了她一丸药,回头对惠装说:“你欠债多少?我是朔王府的大夫,你跟我走一趟,沈将军心善,会再给你一些钱的。”

惠装哭道:“我,我做下这等事,我没脸见她啊!”她伏地痛哭,陆别山叹一口气,低身去扶她,就在此刻,惠装胳膊一动抽出一柄尖利匕首直顶上这烂好心的贱人脖子!

雪花覆盖了独眼的尸体,陆别山看着眼前再难寸进的匕首:秋水握住她刀刃,生生截停。

鲜血淌流,秋水沉沉看着她,惠装睁大眼,仰面栽倒在了雪地里。

陆别山清点了剩下的人,叫了官府来处理,一堆人暂时窝在土匪窝里商量这些人的去留,大雪浩荡,陆别山回过头,看见板凳上坐着的女孩。

她给秋水包扎了手,翻药箱角落一堆糖果才觉出这不是自己的箱子,陆大医师摸摸鼻子,清点令书的药箱没发现什么毒丹,她只能期望自己刚才随手给的是没副作用的丹药,又心虚的给秋水塞了一把糖。

秋长英看着掌心糖果,抬头问:“请问您是?”

“哦,我叫陆别山,敢问贵姓?”

“免贵姓秋,秋水,字长英,吴中人士,刚刚听您说,您是朔王府的大夫吗?”秋水毛遂自荐:“我从吴中来是为了参加北凉军的,却被蒙骗到这山上,您能帮我指条路吗?”

陆别山点点头:“你跟着捕快们走就好,”她顿住,看见秋长英受伤的手,“...去了北凉城你先去城西南的茯苓堂抓些药休养一番,北凉军不收带伤的人。”

陆别山从药箱抽了一张纸,用炭笔落了名字:“你拿上这个,可以不收钱。”

她琢磨一会儿又从怀里摸出来一个烧饼,撕了一半给秋长英,烧饼已经凉了,陆大人终于想起来现在已经是凌晨:“我想起来我有急事,怕不能与你一道走,你有事情就问她们,”陆别山合了药箱冲捕快们摆摆手,出门一转身投进溟濛黑暗不见了。

秋长英目送她离开,低头打开纸张,上写着:“替陆别山受伤,挂李印手足,已包扎,未伤到肌腱筋骨,伤口深需清理——陆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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