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泸州城沿着集市走，有戴着银饰的姑娘头顶柳筐路过，衣物上刺绣繁多。第二天在码头上岸，莫尘卖了马匹，抱着肩同船夫闲谈，苏亦白抱着古琴，看着水波无言。她们沿着沱江而上，两岸青山绵延，在号称中原甜城的内江，莫尘引着苏亦白吃遍了大街小巷。
豆宛糖、玉带糕、墨子酥、甜柿饼，还有梅干、紫藤糕、槐花蜜、蜜柚糖水以及各种各样的蜜饯，停留十天后，莫尘买了一大包的桂花糖、桂花糕、酸梅干、杏干以及几壶甜酒和豆奶糖水，好说歹说才把苏亦白给劝上了船。
两人沿着沱江继续北上，到达成都，徒步走过都江堰，看过了青城山，又搭乘了商队，在卧龙听一老者讲残缺不全的出师表，看了黄龙的险石，于一场细雨中到达陇南，在黎寨看瑰丽的山水。
苏亦白于江边咬着最后一块枣糕，看见江对岸一队浣衣的黎族姑娘，最漂亮的那个大胆又聪明，遥遥的隔水唱：“白鹭天上飞，山下来了人，贵客且停脚啊，听我问一问。”
莫尘原本正在啃一个黄梨，无精打采的紧，闻此精神一振，跳起来就接：“江鲦水中戏，山前姑娘美，洗衣的姐姐你且问，莫嫌妹愚钝！”
对岸的姑娘们都笑作一团，嘀咕一阵，另一个抱着盆儿缠着头巾的少女才用了清脆的声音唱：“妹妹你且听呢，”又一阵哄笑，那清脆如黄鹂的声音才继续唱下去：“姐姐我来问，你的家乡呐，离这儿远不远？”
莫尘勾住苏亦白的肩，笑着唱：“妹妹我来回啊，我的家乡离这儿啊，十万八千里！”
那边一阵静默，却突地爆发出一阵尖叫，方才最早唱的姑娘几乎破音：“莫姐姐，是你吗？”
“是我。”莫尘回道，“图兰，村里的人都还好吗？”
“好着呢。”那清脆嗓音的少女抢着回答：“莫大姐，你怎么一走就那么久！一直不回来！”
岸上一片起哄声，那少女才说了下半句：“我，我们都想你了！”
“吁………”姑娘们心照不宣地发出气音。
莫尘哈哈大笑，对苏亦白道：“这是我之前结交的一些朋友，走，去那边看看。”
莫尘拉着苏亦白渡过河，那些姑娘们已迎了上来，最前面的就是那个图兰和清脆嗓音的少女，皆眉清目秀，标志的紧：“莫，莫姐姐，你这次来还走吗？”
“走肯定是要走的。”莫尘回道：“但会在这里待上几天，对了，这是我的朋友，她叫苏亦白，是位比丘尼。”
姑娘们听了这话兴致依旧很高：“小师傅，你好俊啊，今年几岁了？喜欢吃什么呀？”
苏亦白不善交际，下意识抬头看向莫尘，那个少女却先她一步一把扯走了莫尘：“莫姐姐，我先带你去村里转转。”
莫尘点头，顺手拉出被包围的苏亦白：“她十六了，出家人碰不得荤，还望姐姐们多操心了。”
又一阵尖叫，有姑娘大叫：“莫姐，她是你阿妹吗？你好宠她呀。”
“对啊，”莫尘一按苏亦白的光头笑得开朗：“她酒性不太好，所以你们还是冲我来好了。”
竟一眼看穿了姑娘们准备灌苏亦白的想法，众女不由叹气。
图兰拉了小翠，小翠拉了莫尘，莫尘揪着苏亦白走入绿苔暗生的浓绿森林，一路踩着落叶到达黎寨。
她们在美丽的瀑布下听图兰和小翠唱山歌，于镜般的水边欣赏一只华羽的鸟儿飞落。莫尘拉着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上山寻找草药，坐在一丛青草上一一讲解药性。在夜里，暮色暗沉，火把明亮，苏亦白会和图兰一同奏一曲莫尘教的小调，林中虫声微弱，莫尘则在各家的屋中忙碌，为一个发着热的小孩或一位摔伤的老人医治。黎寨的姑娘们问她要去哪儿，苏亦白总是一愣，一板一眼地回：“跟着莫尘走。”姑娘们相视一笑，就又拽着她去看各寨的奇景，或者带她一同去挖野菜草药。
山间野花丛生，古藤垂落，各色奇异的蘑菇暗中生长，绽出一朵朵一丛丛的金黄、红棕，绿蓝，洁白。有天夜里，莫尘将她从屋中拉出来，沿着板石道，通过无数古树盘结根错形成的通道，一路踏过古老的木栈道，到达一片肥美的草地。鲜草长至腰际，苏亦白抚着带露水的草尖，疑惑地看向莫尘。
却见她立于草丛之中，抽出背上负着的一根长竹竿，冲她做了个别出声的姿势，然后下蹲，用竹竿轻慢地扫过草丛。
朗风清月，山水相糅，蓝衣的女人于草地上缓缓旋转，手中竹竿轻缓温柔，于浓重绿意中扫出一片灿烂星光。
苏亦白惊讶地睁大了眼，看着因为受惊而扑朔飞出，于天地间闪耀微光的萤火虫，星星点点的光亮盘旋而上，飞动间皆是满天星光，白衣的少年人呆若木鸡，看着此刻仿佛星空下垂，星子坠落般的美景，嘴角牵起笑意，她看着已停了手的莫尘，道：“好漂亮。”
万千星尘中莫尘背着手笑得很温和，草浪浓绿，荧光飞流，她身侧却是一片夜一样的黑暗，无一荧光靠近，乍看，颇有几分难言的萧落。
苏亦白接了一只萤虫于手，又看着它飞入草丛，蛐蛐在不知名的地方唱着歌，露水于暗中滴落，白衣的僧人看着如梦的萤火奇景，蓝衣的姑娘背着手，目光投向被萤火割碎占据的天空，也不知在想什么，苏亦白看着对面的莫尘，心里一动。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苏亦白忽地笑了。
她笑得潋艳，如风吹桃林，拂落千树万树的软红。莫尘见她要迈脚走向自己这边，忙喊：“停！”
苏亦白身侧流萤弥漫，直衬得她像观音在世，闻此一愣，问了一句：“怎么了？”
“你会踩到他们的，”莫尘回答：“站在那里不要动，我过去就行。”
苏亦白：“你不会……”
她说到一半却一噎，看见莫尘身边并无流萤的夜色，一瞬间想到了什么：“你带了驱虫粉？”
“聪明。”莫尘打个响指，拂开草丛缓步踏来，所到之处，流萤乍惊，俱都向周围分散，无一靠近，像是携暗而至的修罗，所到之处，光芒逸失。
苏亦白看着她走近，看着她周围空落的黑暗，忽地就想起了小翠对她说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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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