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尘在这片竹林里待了足足六天，听苏亦白弹琴，看竹摇风展。有日苏亦白正独坐于林间弹琴，身后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左肩，湖蓝色衣衫的胡人女子左手持一片铁片，滑向了脆弱的琴弦。
苏亦白一惊一抬左手，击退那人手腕，又一塌肩躲开莫尘右手，一俯身抱琴就从石上跃起，逃出莫尘魔爪。莫尘见此玩心忽起，几步跟上，与她你来我往地过了几遭，皆是近身搏斗。苏亦白死抱了琴不敢放，莫尘就作势去夺琴，苏亦白一让一旋身，白衣飘动，莫尘于她身后半绕，眼见她就要抱琴躲开攻击范围，莫尘心下暗叫不好，却是直接扑上去搂住苏亦白的腰，抬手就去勾琴。
苏亦白反应如电，手一扬便将古琴抛入高空，然后一低肩一个扫腿逼开莫尘。莫尘后退几步，撞上一杆青竹，捂着手惊叹：“功夫不错呀。”
苏亦白接住古琴，凉凉看了她一眼。青叶叶哗响，莫尘见她抱琴要走，忙道：“哎，小师傅，我可没想与你过招的。”
苏亦白抱着琴，颔了颔首，眉眼却郁然，分明是不信。
哎，莫尘叹一口气：“你真是，你琴弦音不对，你就没发现吗？”
苏一白惑然：“什么？”
“商音不对，”莫尘上前接住她的琴，把琴从她怀里抽出来，放在一旁石桌上，抬手一拨弦：“是不是不对？”
苏亦白微微诧异。
莫尘坐下，将铁片举到苏一白眼前一晃：“这是专用来校音的，你这琴也是运气好，正好遇到了我。你先坐下，我给琴调一下音。”
苏亦白真的就坐下了，看她在琴柱上折腾，有些尴尬地坐着。过了一会儿，苏亦白与莫尘搭话：“你修琴的手艺不错。”
莫尘抬眼看他，苏亦白到底是生平第一次搭话，一对上她的眼睛，就忘了刚想好的措辞，又见莫尘挑了眉，似乎在等她的下一句话，她于是更紧张，口不择言地就来了一句：“现在会修古琴的师傅挺少的。”
莫尘：“。”
她看起来像是一个以修琴为生的匠人吗？
莫尘轻笑一声，也没出声反驳，只是低下了头，一本正经道：“那当然，我们这些手艺人，没点儿本事怎么能行，哪像你们和尚，只要念经就成了。”
苏亦白到底稚嫩，没藏住自己的表情，闻言微微挑了眉，撇了一下嘴，明显是对她这话感到不满，却并没有多说。她表情迅速又轻微，但还是让莫尘看到了。莫尘一边紧弦，一边饶有兴味地看着低眉敛目的苏亦白：“哟，小师傅觉得我说的不对？”
苏亦白侧了侧脸，没看莫尘，莫尘紧完了弦，抬手一拨，听音一准就停了，铁片都没收地看着苏亦白，故意颠倒黑白：“怎么个事儿？小师傅觉得和尚不应该念经吗？”
苏亦白抬手去拿琴，莫尘眉一挑，一抬胳膊就压在了琴上，也不嫌硌得慌，两只胳膊全覆上琴面，右手托了下巴看向苏亦白，饶有兴味，颇有一副你不回答我就不让你走的架势，苏亦白只好说：“没有。”
莫尘依旧趴在琴上，笑嘻嘻地问：“那小师傅觉得和尚应该干什么呢？”
苏亦白确定了自己不回答，她就不会松手，于是长吐一口气，神情肃然道：“出家人出世修禅，专心侍奉佛祖，佛法大成后普度众生。”
莫尘停了笑，看着一脸严肃的苏亦白，放下了支着的手，整个人趴在了琴上，她懒散道：“说得和真的一样。”
又话锋一转，也没叫小师傅，问：“你入过世吗？”
苏亦白摇头：“未有。”
“咦。”莫尘抬头上下打量她一眼：“你没入世怎么出世啊？”
苏亦白道：“我自幼出家。”
“我看着庙里只有你一个女孩儿。”莫尘看她，“你可有些师兄师弟一类的。”
苏亦白紧紧抿了嘴。
蓝眼睛的胡人看着不声不响，但是那双眼睛却极其透彻的看穿她一身窘迫。
苏亦白道：“这不关施主的事情。”
莫尘问：“你没入过世，说出世有些太早…”
苏亦白到底年轻，已经忍不下气，厉声打断她的说教：“你难道还要我还俗不成！”
莫尘道：“谁说入世就要还俗？你可以行游四方讲解佛经，游历红尘嘛。”
“你！”苏亦白瞪她一眼，“胡搅蛮缠。”就要去夺琴。
莫尘忙抱了琴：“哎，就不给，你先给我说你想不想下山？”
苏亦白被她压着手，只好去看她的眼睛，问：“…为何问这些。”
莫尘道：“你就当我说的是疯话，你的琴你听不出来它是好是坏吧。”
苏亦白一言不发。
莫尘说：“我在这儿留不久，明天就要走，这是你生长的地方，是好是坏你比我清楚的多。”
她的眼睛湛蓝色，比天空更深一些，像是暮色晚合时分，天地一片汪蓝。
苏亦白胸膛起伏几下，听到莫尘继续说：“但是如果你愿意入世转转，我就在山下等你。”
苏亦白一愣，抿嘴没有说话，莫尘见她呆呆的站着，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缓缓走到她面前，把琴递给她：“抱歉，我刚才瞎说的，你别往心里去啊。”
苏亦白却没接琴，只是仰着头看着莫尘：“施主说的很对。”
莫尘：“刚刚我只是…啊？”
苏亦白接过琴，神情坚定下来：“我要回去请示师傅，下山游历，莫施主，告辞了。”
“哎！”莫尘一把拉住就要回寺的苏亦白，见她眉眼坚定，浑不似玩笑，不由噎了话，却终是伸手摸摸这傻尼姑的光头，笑的温和：“行，你要是想好了，我就在山下等等你，带你一程。”
苏亦白点点头，抱着琴沿着路走进了竹林。
莫尘扣了扣额头，收了铁片伸了个懒腰，心里想这么傻的尼姑，怕是会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吧？也罢，看在她给我弹琴的份上，我带她两年，然后，把她送回来。
她仰头打量这满山竹色，暗叹一句，当真好山，也不知冬日雪落压竹之景，又会如何静幽。
苏亦白抱着琴回了抚松寺，告诉了弘道她想下山游历，弘道望了她良久，末了道：“亦白，为师原见你慧根不错，才挑的你做弟子，想着你无龙凤之命，必会守我佛一生，不曾想你到底是个凡人，太易沉迷于人世，你说要下山，也罢，去就去罢。”
苏亦白一惊，看着一向温厚的师傅，她睫毛微颤：“师傅…”
弘道一拂袖转身：“你去吧。”
听完这段竟似要与她割断关系的话，正常人都不会贸然离开。可是苏亦白到底是个傻的，一点没生气，双掌合十一礼，便去收拾了行李，当天就下了山。
弘道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眼中冷意渐深，竹渊宗宗主萧檐雨持一管玉笛，在弘道身后笑道：“你这个小徒弟，还真是像弘微啊。”
弘道扯出一抹笑来，充满讽刺：“是啊，一样的养不熟。”
苏亦白抱着琴走下山，看见牵着两匹马的莫尘，莫尘用一蓝色发带束了发，见她下山，只一挑眉：“走吗？”
十六岁的苏亦白抿了唇，很用力地点头。莫尘粲然一笑，递了马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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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