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留山弟子在入门不久就会被带去挑选武器法宝,坐忘峰更是将“人器合一”的精神贯彻到底,一拜师就拿起法器扎马步去了。
其余几峰都有长老坐镇,即使长老不便出面,也会由亲传弟子带领新来的师弟师妹挑选武器或是心法。
但到了无仙峰这儿……
一个长留山掌门邱尘白潜心避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动不动就玩失踪;一个掌门亲传弟子薛尧刚刚问世,把逃避了几十年的山门内务忘得那叫一个干净。
堂堂无仙峰,居然还要靠其他师弟来带萌新。
薛尧难得有些心虚,背过身摸了摸鼻尖。
“如何啊十九师弟,我这宝贝还不错吧!我有预感,以后修真界定有我潘金宝一席之地,我连这弩的名儿都起好了,就叫‘金宝弩’!一定会跟小爷一齐流芳千古哈哈哈哈哈——”
潘金宝仰天大笑,臭屁完发现应琛和还盯着自己的弓弩不移眼,又凑近了些继续炫耀。
“其他师兄师姐的法器也挺好看,不过没有我这亮眼!对了,十九师弟,你的法宝在哪儿呢,也给师兄我见识见识——”
“呃咳咳咳!”
薛尧及时打断。
应琛和瞅了他一眼。
虽然作为大师兄没有尽到应尽的义务,但他也不能把面子丢了。
“你十九师弟这几日在少来峰安心养伤,不便外出,我挑了几本上好的心法供他翻阅,沉心静养,练气凝神,法器的事暂且不急。”
这话听起来滴水不漏,因为薛尧是真的没有说谎。
他安排应琛和住的那间屋子里的确有不少心法经书,多是师父曾经赠予的,他每一句话都悟不明白。
不过应琛和看没看他管不着。
反正书他是给了。
“噢噢噢,听上去好厉害!我也要去找宇文师兄讨几本心法!”潘金宝对大师兄的话深信不疑。
薛尧义正词严:“这心法也不是随意修炼的,当要敛气静心,不可操之过切,待感悟到一定境界你二师兄自会领你拜读……”
一番说辞把这傻白胖哄得傻了眼,应琛和安静听完无所表示,默默收回视线,盯着手里的半成品一动不动。
薛尧苦口婆心劝皇子强健身体夯实基础,花天乱坠地夸了几句“金宝弩”后把人请下了峰。
他含笑挥手目送潘金宝离去,转头一看,应琛和还盘腿坐在地上,手里的尖石不知什么时候又拿了起来,一点点蹭着匕首边缘。
薛尧似乎从他身上看到一丝落寞,再一定睛,这孩子的脸色分明沉得像要杀人。
落寞什么的果然是错觉!
但说出去的话也不是不能圆回来。
薛尧再三犹豫,暗叹一口气道:“走吧。”
应琛和抬头看他。
“带你去挑个趁手的法器。”
俗话说,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
薛尧第一次带着应琛和离开少来峰。
长留山内,长老弟子多着素雅,连武器与法宝都低调十足,潘金宝那张金弩在一众素色中属于格外醒目的存在。
但刚入门的弟子能拿到的法器并不算精良,最多是给人练练手的,真正高级的法器很是难得。
不过有薛尧这个捷径在,多难得的东西都不够看的。
谁让他背靠邱尘白呢。
老东西活了不知道多久,库房里藏着的宝贝一件比一件稀奇,挑个法器给应琛和易如反掌。
才不要那些低级的,要挑就一步挑到位,直接薅个顶配版。
二人来到藏玉峰峰顶,一座古朴重楼映入眼前,青石深嵌,阁身无窗,檐角一对儿爬满苔痕的铜兽静静蹲守,石门上满是禁制纹路,结界封锁严实,外人难窥其内。
门上无匾,只刻着歪斜扭曲的“藏玉”二字。
薛尧上前一步,掏出随身的弟子玉牌往结界中一磕,门禁立刻消散无踪。
“哐——”
石门缓缓转动,露出一人能过的缝隙,薛尧收回玉牌,往后瞥了一眼示意跟上,率先踏入阁楼。
应琛和正犹豫时,石门上的纹路重新浮现,如同烧红的铁丝攀爬蔓延,他这才急忙抬脚,在禁制合拢前的最后一刻挤了进去。
黑暗瞬间灌满视线,随即,一束光落了下来,光晕散开,照亮眼前。
阁楼内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要高阔数倍,里面没有屋顶,没有梁柱,视野茫然地向四周铺展,深入看不见边际的高处。
一块块用玛瑙玉髓凿出的台阶浮在半空,盘旋着、蜿蜒着伸向顶端,数十把长刀利刃高悬四周,如有呼吸一般缓慢转动着。
再远一些,有玉鼎、卷轴、奇形怪状的植株与骇人无比的兽骨,金光流转,灵气逼人,高低错落,大小不一,多到数不清切。
应琛和被所见震惊到说不出话。
他出身皇宫,却从未见过宫中珍藏的宝物,仅在皇兄弟嘲弄讽刺的话语中偶尔窥见一丝豪奢,可与眼前景象相必,怕是整个皇宫的珍宝加起来也难以匹敌。
这边应琛和刚入大观园,那边薛尧已经逛集市一样登上台阶,自顾自寻找起来。
在来的路上,他只想过要拿最好的,却不知什么样的武器才最适合应琛和,且又想到另一件事。
系统抛来的任务迟迟不见进度,既然药潭没用,多拿点儿灵丹妙药回去给人一通喂下说不定可行,这么多药草在这儿,他就不信治不好一个小老鼠精。
薛尧开始库库乱拿。
什么须弥仙草,拿了;什么混天夺元大补丹,拿了;什么壮血奇酒……这个暂且拿不了,未成年不能饮酒。
他往袖子里塞了不少奇形怪状的药材,顺便又取来些防身的法宝,以备不时之需。
应琛和站在原地没有挪动,太多的武器铺展视线,刀、剑、戟、弓像无数只眼睛一样凝视着他,他一时选不出。
正踌躇不定时,他没来由地抬起了头。
他那位大师兄已经走到十丈高的台阶上,步履沉稳,偶尔停下弯腰细看,或伸手拨开一片浮尘,从一堆法宝里挑挑拣拣。
应琛和低下头,随后像是做出了决定,目光越过满室金银,落在了角落被金光掩盖的一片冷灰中。
待薛尧挑拣完,衣袍里已鼓鼓囊囊,待捋顺进后,他从高处轻盈跃下,落地一看忽地顿住了,发出一声疑问。
“嗯?”
只见应琛和仍站在石门前,手上横着一把长剑。
剑身暗沉无光,像是在油墨中浸透了,又像是裹着一层锈蚀,两侧剑脊各有一条极浅的纹样,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粗看似裂纹。
应琛和拿到剑后并未过多打量,只简单看了几眼就别在腰上,抬眼对上薛尧视线。
薛尧不禁诧异。
他本以为,就应琛和刚来时的落魄样儿,怎么着也会挑个和潘金宝一样花哨贵重的。
哪怕以后用不上了也能拿去卖钱啊!
怎么眼光这样差,挑了块儿煤炭呢?
他决定再给人一个换货的机会。
“……不再看看其它的吗?”
应琛和岿然不动,神色坚定。
“不。”
他想学剑。
早还在宫中苟且偷生时,他有见到几个皇子相互炫耀从父皇手里得来的奖赏,他们身侧悬挂的佩剑一个比一个华贵,剑柄上镶嵌的宝石耀眼夺目,随便掉下来一块都够寻常人家富足一生。
他却空无一物。
他不怨同为皇子但待遇天差地别,但恨他们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肯放过。
从宫门到长留山这一路上,他遇见太多险恶,刺客的刀剑从他身上划过,险些割入咽喉;巨石从身侧滚落,仅差寸远就会被碾成一滩碎骨;还有直冲他而来,如小山一般凶恶的妖兽……
应琛和躲在树下,将薛尧那一剑看得清楚。
但他要学剑,只是为了自己。
薛尧见他如此坚决,便不再多言,点了点头带人离开。
不知道邱尘白回来发现自己的宝库里少了东西会不会暴跳如雷,但这都是老东西答应他的奖赏,他拿得心安理得。
薛尧转念一想,既然有了剑,大概过不了多久他就能把人送去学堂里,往后就不必日日相见了。
日子越过越有盼头,薛尧又忘了刚发过誓要把人丢下山,石门合上后打算领人回峰。
忽然,远处云雾里有两个身影正朝这边靠来,速度不快,身形平稳,似两片被风推来的叶片。
薛尧退回几步,应琛和不明所以,但也跟着站定。
片刻后,远处两人踏云而来,落至藏玉峰上,薛尧与二人对视,几人均是一僵。
闭关几十年来,薛尧从未在外人面前现身,更有许久未曾见过长留山其它长老了。
容鹤峰的容青山难得没骑他的大肥鹤,只怔了会儿,满眼诧异却没开口,倒不是被吓到,是看见了以为不会再见之人。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幅度不大,面色沉静,看不出多年不见的惊喜,只是稳稳当当地点了个头,仿佛两人是在某场议事上隔着长案相互致意。
温和却不热络,疏朗却不冷漠,和薛尧初来长留山二人相见时一样。
薛尧回了一礼。
“许久不见啊薛大师兄,前些日子与几个师妹闲聊听说你出关了,今日碰上也算赶巧,不如去坐忘峰演武台上切磋一番?”
随容长老一齐的男子与薛尧年岁相仿,剑眉倾斜,明目清透,嘴角微微上扬,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整个人清朗得像一块暖玉,不扎眼,不出峰,让人亲近。
他喊大师兄时语气并无崇敬,甚至带了些调侃,一看见人就凑了上去,很是熟稔地把胳膊搭在薛尧肩头。
尹天虞虽然入门比薛尧还早,但也不免要喊一声大师兄,他脾气率性,二人成为好友也不奇怪。
一隔几十年不见,再次相逢,尹天虞第一句话便是切磋。
但被薛尧微笑婉拒。
“容长老与尹师弟来藏玉峰可是有事?”薛尧问。
尹天虞失望,道:“师父命我来取些炼器的材料,可容鹤峰上没有,容长老就带我来藏玉阁了……这位小师弟看着很是面生啊,是坐忘峰的?”
他说着说着眼睛一转,落到了跟在薛尧身后的小孩儿身上。
薛尧这才想起来介绍。
“不,是掌门新收的弟子,名应琛和。”他领应琛和认识另外两位,“这是浮光峰吴长老的亲传弟子尹天虞,这位……”
薛尧刚要介绍容青山,便见此人一动。
容青山在二人闲聊时一言不发,却在看见应琛和时神色凝重,他一个箭步踏了出去,伸手一把捉住了应琛和的手腕,三指捏在脉搏上死死不放。
不光应琛和,连薛尧都吓了一跳,不知容长老怎么突然如此激动?
应琛和被人猛地抓住,回过神后剧烈挣扎起来,可任凭他如何抓掐,攥在上腕的手就是不松,他急得几乎要上嘴咬。
“应琛和!”薛尧赶紧出声制止,以下犯上在长留山可是大不敬。
“容长老,您——”
下一刻,容青山撒开了手,应琛和终于解禁,几步退至石门边,警惕地瞪着容青山。
但容长老并未将他的不敬放在眼里,反倒低笑了一声。
“呵……这可有趣。”
他偏过头,一手抵在下巴上,饶有兴致地问道:“薛尧,你这小师弟很是稀奇啊,他身上的毒是从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