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尧这回是真愣住了。
什么叫我出面的话或许可以?
难道金老爷那个宝贝儿子听人说话还挑要人?这是看脸还是看气质?
又不是相亲,用得着这么讲究?
……美男计?
薛尧脑海里一瞬间闪过了无数个离谱念头,可应琛和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更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后不容置疑的认真。
虽然还是想不通其中的逻辑,可看应琛和的神情,薛尧最终还是点了头。
试试就试试吧,保不准也有可能,万一真的成了呢?
两人走出客店时,暮色已经彻底落了下来。
应琛和走在前面,对京城的街巷比薛尧还熟悉似的,左拐右拐,穿过一条条窄巷,最后停在了一栋几层高的建筑面前。
薛尧抬起头,借着门楣上那两盏大红灯笼的光看了眼招牌,看清上面那几个字的一瞬间,他的脸就绿了。
这个地方他认识,不、不只是认识,是印象深刻到这辈子都忘不了。
这破酒楼……不就是被应琛和问过“双修是什么”的腌臜地方吗?!
酒楼到了晚上和白天迥然不同,茶香和说书声消散了,一股子酒气混着脂粉气的甜腻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
薛尧站在门口,表情从震惊到抗拒到绝望,嘴角抽了抽,声音颤抖:“为什么,来了这儿?”
应琛和面不改色地回答:“那小少爷就在三楼的包厢。”说完抬脚迈过门槛,浑然不觉自己走进了什么地方。
薛尧看着他的背影,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呕不出来。
兜兜转转,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结果还是来了这个腌臜地方,而且这一次不是路过,是自己主动要过来的,连个推脱的借口都找不到。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不自在压进了肺里,硬着头皮跟应琛和上了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越往上走,耳边的声音就越清晰,歌舞声、嬉笑声、酒杯碰撞的叮当声,还有那种黏黏糊糊、不堪入耳的靡靡之音。
薛尧走得浑身僵硬,左不敢看右不敢看,连余光都不敢往两侧扫,生怕一不小心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即将登上三楼时,他脚步慢了下来,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很想说:“要不还是想别的法子吧”。
他是真的想跑。
可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应琛和已经站定在一扇红漆大门旁边,大门被走廊两侧的灯笼照得发亮,红色的漆面大门上映出两个模糊的轮廓。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把人带来,应琛和就已经有所准备,此时此刻断没有回头的打算。
他一只手搭在门上,微微用了些力,然后偏过头来,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无尴尬也无紧张,平静如水。
他看着薛尧,道:“大师兄,请。”
没给薛尧任何逃离的机会,随后手上猛地发力,将门往里一推——
“砰!”
“啊啊啊啊!!”
门扇撞上墙壁发出巨响,不光将薛尧吓了一跳,连里面的人也惊呼出声。
包厢里原本丝竹声、劝酒声、娇笑声音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可一声巨响干净利落将所有声音齐刷刷地斩断了。
几个正在弹唱的伎人手指僵在琴弦上,余音还在空气里嗡嗡地颤着;陪酒的女子们有的捂住了嘴,有的缩了缩肩膀,还有的直接惊叫出声,那声惊叫短促而尖锐。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投向那两个不速之客。
薛尧站在门口,模糊看到一片橘黄色的暖光和影影绰绰的人影,他生怕看到了什么“非礼勿视”的画面,脚步一动就要逃跑,却在余光滑过某个熟悉的面孔时动作一滞。
“潘……金宝?”
薛尧大惊失色,瞪大眼睛,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忘了呼吸。
只见潘金宝正大大咧咧躺在中央的软榻上,姿态豪放舒展,简直把这地方当家了。
两条胳膊一左一右地摊开,两条腿也一左一右地分开,胸前的衣襟大敞,露出里面一片白花花的皮肉,锁骨下方还有一块不知怎么蹭上去的胭脂印。
旁边花花绿绿的人影中,男男女女分不清是谁的手搭在他身上。
那画面之混乱之荒唐之不堪入目,让薛尧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珠子挖出来洗一洗再扔了。
潘金宝脸上浮着一抹红晕,像是喝了不少酒,红色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艳得有些过分了。
可那抹红在看到闯入者是谁的一刹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了惨白,最后白成一张纸,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
他比薛尧还要大惊,眼睛瞪圆,嘴巴大张,连身体都跟着哆嗦了起来,手里那只精致的白玉酒杯也握不稳了,“叮叮当当”滚到地上,转了几个圈后躺在薛尧脚边。
“大、大、大大大——”潘金宝嘴唇不停哆嗦。
但他“大”了半天也没“大”出个完整的“大师兄”来,喉咙被人掐住似的怎么都吐不出话,舌头比七八个死结还难解。
薛尧惊愕了那么一两息,也可能是被这荒谬绝伦的画面冲击得宕机了那么一两秒。
然后面上再也维持不住往日的温柔和善,上前几步,压迫感十足:“潘金宝,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还没靠近,他身子忽然顿住。
薛尧的目光从潘金宝那张惊恐万状的脸上移开,一寸寸扫过整间包厢。
这包厢里除了潘金宝,也就只有一群奏乐伴舞的伎人,没有金老爷,没有金老爷的儿子,没有任何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少爷”的人。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潘金宝就是金老爷那个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独子,那……
薛尧僵硬地扭过头,看向身旁悄无声息地靠近的人。
应琛和不知什么时候从门口走到薛尧身侧,近得几乎要贴上他的肩膀,近得他能感觉到那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温热。
薛尧缓缓抬头,只看见一双错开的视线。
应琛和正冷眼看着人堆里衣冠不整的潘金宝,目光里的温度低得能结冰,眼底明晃晃的鄙夷和戏谑,显然对门后这一幕早有预料。
下一刻,他似乎感受到了身侧目光,慢慢转过头来,原本冷得像冰的眼睛在触碰到薛尧视线时破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带着几分乖巧的笑意。
应琛和歪了歪头,角度恰到好处,不刻意,不轻浮,像是发自内心的天真。然后,一只手轻轻地抚上了薛尧的脊背,掌心隔着衣料贴上去,温热干燥。
“大师兄?”
声音轻柔得像风,语气温顺,甚至可以说是无辜。
但薛尧听到这三个字时,先感受到的却不是那声音里的温柔,而是放在他脊背上的重量。
明明手中的力道不轻不重,可他的后背却像是贴上了一块千年寒冰,冷意从脊椎骨中间向四周扩散,顺着肋骨蔓延到胸口,蔓延到手臂,一路往下蔓延到脚跟,冷得他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竖了起来。
他此时此刻才明白,自己一直都被蒙在鼓里。
一直被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骗得团团转,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照顾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师弟,可事实上,这个小师弟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知道潘金宝是谁,知道金老爷是谁,知道欣妃是谁,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在寻找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用最合适的方式,把薛尧带到这扇门前,亲手把人推向一场被算计的真相里。
薛尧站在原地,他想说什么,嘴巴张开了,却说不出;他想做什么,手抬起来了,可做不到。
他就那样站在烛影摇红的包厢里,站在潘金宝和应琛和之间,耳边是软语温言,脊背上是应琛和温度,眼前是潘金宝那张惨白的脸,鼻腔里还充斥着脂粉和酒气。
“你……”薛尧用尽全力想要说话。
“叮!!”
耳边冷不丁响起一声清脆。
那声音薛尧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头皮发麻,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死寂了五年的系统在这时出现,冰冷的电子音在脑海中响起,一字一句地循环播报着——
「恭喜获得人物背景信息,奖励新手进度:20%人物信息补充度,请再接再厉」
「恭喜补充人物背景信息,信息界面正在更新,请稍后——」
系统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般的质感,而不同以往的是,这接连播报的声音不再沉闷,破天荒地多了谢些“恭喜”的人情味儿。
……所以,剧情过半了他才拿到“新手大礼包”吗?
哈哈哈。
应琛和依旧是那副和善的笑,眉眼弯翘,和他平日里对着薛尧时一模一样。
那只手掌从薛尧的脊背缓缓向下滑了半寸,指腹贴着衣料一点一点移动,力道轻得像在抚摸一件瓷器,生怕多用一分力就会碎掉。
可滑到快到腰际时,手忽然顿住了,指尖在那块微微凹陷的脊骨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了回来,稍带留恋。
应琛和退开半步,拉开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轻声道:“大师兄应该还有话要问他吧?不用着急,慢慢问。”
薛尧后头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不是因为对潘金宝荒谬得无话可说,是那个该死的系统又开始在他眼前作妖了。
「更新完成,正在为您加载信息界面——」
紧接着,一个接一个的弹窗从虚空中浮现出来,像深海的鱼群一般层层叠叠地涌过来,挤挤挨挨地飘浮在视野里,将他与应琛和之间横隔开。
那些弹窗大小不一,颜色相依,上面写着的字却全都指向同一个人。
「姓名:应琛和;年龄:十六岁」
「背景:为宫女所生,恭武帝皇长子。幼时不受宠爱,被弃至冷宫,童年凄惨。十岁离开皇宫成为长留山掌门弟子,心性坚韧,奇毒■■……」
「十三岁参与长留会武,夺得名次第■■……」
「天赋非常,被■陷害,■……」
一行行残缺的文字接连涌出,越叠越厚,越叠越密,几乎把他的视线全部占满。
那些文字从最初的概括性介绍逐渐变得琐碎详尽,从应琛和的出生到童年遭遇,到修行经历,再到至今,事无巨细,如一份绝密档案此刻终于对他敞开了大门。
薛尧僵硬地站在原地,任一堆密密麻麻的文字在他眼前跳动、闪烁,将他与应琛和之间最后的一丝距离也填满了。
他透过那些半透明的弹窗看向应琛和,不知为什么,分明是只有他才能看见的东西,对方那张脸似乎也在无数弹窗的映照下被蒙上了一层流动光晕。
从浅蓝到深蓝,最后被一片幽蓝色的深渊完全吞没。
应琛和就站在那片幽蓝的光里,嘴角还扬着笑,可薛尧隔着那层蓝光去看他,却怎么也感受不到那笑容里的暖意。
而一道声音,要比混乱的弹窗更加冰冷。
“大师兄,你在看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