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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无论凡间更迭过几度春秋,长留山内的光景始终不曾有过分毫变化。

去年开过的繁花今年照例会绽放花苞,今年节节攀升的青竹明岁便依旧葱郁茂密。

仿佛这座山自有一套其不为外人知晓的时间,任凭山外日月如梭,它照旧不紧不慢。

几年光阴悄无声息流淌过去。

应琛和寒毒的确不再复发,在薛尧与容长老几番调理之下,已不见曾经颓色。

身子骨既已养利索了,薛尧便依着先前的打算,将他送去坐忘峰的研习堂,让他跟着其它几峰弟子一道听讲修习。

说实话,最初送去的那几日,薛尧心里头多少有些忐忑。

他见过潘金宝偷懒的德性,那孩子初入学堂时变着花样逃课的本事简直令人叹为观止,借口编得比术法口诀还顺溜,他生怕应琛和也跟着学了十八师兄这孬样。

然而事实证明他的担忧是多余的。

应琛和入了研习堂之后,每日天刚刚亮便起身去堂上听讲,下了学还要拎着那柄黑剑在演武台上比划半天,一招一式虽说算不上多么精妙,但那股子认真的劲儿却很值得夸赞。

薛尧撞见过几回这小孩儿练剑的身影,破天荒地觉着有些欣慰。

他没什么剑法可传授,便隔三差五去藏玉阁里搜刮一番,但凡瞧着顺眼的法宝全都揣进怀里带回去给应琛和。

得师父同意下山去买书时,他也会特意去集市上淘些新奇有趣的玩意儿回来,权当是给那孩子的一点奖励了。

只是被尹天虞看见总要笑他不像多了个师弟,像多了个儿子。

一日午后,日光正好,暖洋洋地铺满整座少来峰,薛尧照旧躺在屋顶上,双手枕在脑后,半眯着眼睛小憩。

正觉着人生至乐不过如此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随风传来,不急不缓。

他微微坐起身,朝阶下望去。

一少年正沿青玉长阶而上,腰侧黑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剑鞘偶尔磕在玉阶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短短几年,一座山峰的变化微不可见,但曾经的孩童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原先那副干瘦的身板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少年人特有的挺拔与清隽,个头蹿了不少,肩背的线条也渐渐有了轮廓,虽说谈不上多么高大,可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沉静气度。

与当年蜷缩在树下瑟瑟发抖的小可怜简直判若两人,尤其那张脸,真是一月一个样。

薛尧每次看见都忍不住在心里惊叹两声,怎么能长得这样快呢?

前几月瞧着还是个青涩的小小人儿,这阵子再看,眉眼又长开了不少,秀气俊朗,气质不凡,倒叫他生出几分“吾家有儿初长成”的微妙感慨来。

他忍不住在心里盘算一番。自己把这小孩捡回来的时候,那模样活像只瘦老鼠精,如今几年光景养得如此水灵挺拔。

果然还是长留山的风水养人。

想到这儿薛尧顺带把自己也夸了一番,连养孩子都这样出色,往后要是邱尘白哪天真看他不顺眼要把自己逐出师门,他还能随便去哪个村镇里替人养养猪。

“大师兄。”

正天马行空规划未来时,应琛和已经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站定,他抬眼望向屋顶上的人,平静问好。

薛尧从屋顶上坐起,疑惑道:“今日这么早就下学了?”

应琛和只点头“嗯”了一声,没多解释几句,转身朝自己的竹屋走去。

薛尧也没在意他的离去,重新躺回瓦上。

几年了,这孩子一直都是这样,说不上多亲近,但总算不再像初来时那样对他万般防备。

每回从研习堂回来便照例唤他一声“大师兄”,得了回应后便径自回屋,掩上吱呀作响的门,安安静静躲到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去了。

竹门轻轻合拢,应琛和站在门口略顿了顿,目光掠过桌案上一本摊开的心经,顺手拿了起来。

这是薛尧前几日送来给他的,封皮泛黄,边角有些卷翘,显然是有些年头的旧物,但书页间密密麻麻的注解很是端正工整。

今日下学得早,他便打算去少来峰山顶打坐,临出门前,应琛和无端回过头,目光在屋内缓缓扫视一遍。

刚把这竹屋搭起来的时候,说是家徒四壁都不为过。

四壁是新砍的竹子,泛有一股青涩之气,竹板上铺着一床薄褥,几套衣物整整齐齐叠在墙角,除此之外便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了。

可如今再看,不知从何时起,这屋子竟慢慢地被填满了。

桌角堆起几摞书册,新旧皆有,散发墨香;窗台上搁着个精巧的琉璃瓶,是某个人下山一趟带回来的,里头垂着几跟枝条,倒也别致;床头悬着枚护身玉佩,据说是从邱尘白的那儿“借”出来的……

零零碎碎的东西摊了一屋子,不讲究什么摆放的章法,只一个劲儿地在往这空壳子里填塞着什么。

没来由的,应琛和恍惚想起第一本心经送到自己手中的那个傍晚。

那时他正把少来峰深处的一片竹林砍得稀碎,满地断枝残叶,惨不忍睹。

他筋疲力尽回到竹屋,一抬头便看见薛尧站在门前,二话不说递给他几本薄册,语气温和,不见丝毫训骂责:

“这几本经法你且看着,你身骨薄弱,静养为主,别再折腾……别把自己折腾坏了。”

那是应琛和第一次从薛尧那里拿到属于自己的心法。

这位大师兄好像天生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只是书,后来陆陆续续又有了别的。疗伤的丹药、护身的法器、山下他没见过的物件儿,一样一样地添进来,不多不少,恰到好处地填满了那些他原以为会永远空着的角落。

应琛和说不清这种感觉是什么,只是每回看见桌案上又多出一样新的东西时,胸口那处便会轻轻地、悄悄地跳跃一下。

他有时候会想,薛尧是不是对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对潘金宝、对师门里的其他弟子、对任何一个需要照顾的人都一样温和,一样耐心。

这种念头一冒出来,他又会觉得厌烦。

不过这也是应该的。

毕竟他是“大师兄”。

应琛和闭眼又睁开,将那本心经抱在怀里,推门而出。

屋顶上,薛尧都快睡着了。

日子过得惬意又舒心,任谁来了都得和他一样整日懒散。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似乎快有半年没听见系统那吓人的电子音了。

那冷不丁在脑海里炸开的、毫无感情可言的机械声响,前几年每隔几月便要冒出来一回,每每他正躺着晒太阳或者发呆时,“叮”的一声弹窗便砸了下来。

一会儿提醒他为应琛和解答某个经法上的疑难,一会儿催他给应琛和送药,治练剑时磕碰的皮外伤……

倒也不是大事,桩桩件件都是鸡毛蒜皮的小活儿,他耐着性子也就应付过去了。

如今整整半年没有听见那动静,这样安宁的日子他简直太享受了。

薛尧轻晃起腿,拉出许久不见的弹窗看了看。

「人物设定补充度达到44%」

虽然还是不懂这个进度到底是指什么,但每每完成过任务后都会增长些许。

回想曾经雪域时的经历,这个数字或许在以后大有用处,慢慢积攒就好。

他收起弹窗,避开刺眼的太阳望向一旁,应琛和的背影已经走远了。

自他从邱尘白那里得到吴卿月的名字后,便时常在想他与应琛和之间是否有过什么嫌隙,但二人年岁差得太多,而自己闭关封山的时间又太长,根本找不到半点联系。

尹天虞在某日拜访时来抱怨吴卿月也闭关了,能探到的消息就更少,久而久之,这件事就暂时被他搁置下来了。

有什么事儿全让邱尘白那老东西忙活去,他才不想管。

薛尧的眼皮刚沉下去,意识懵懂,檐下铜铃忽然发出一声清脆。

他琢磨着来人是谁,这会儿子往少来峰跑的,不是潘金宝便是尹天虞,旁的弟子没这份闲情,也未必有这份胆子。

结果两个人竟一块儿出现了。

薛尧刚一落地,远远地便瞧见两道身影并排走来。

潘金宝一边走一边挥舞着胳膊打招呼,一段时日不见,这孩子也有些变化。

个头拔高一截,虽还是那副圆滚滚的身板,好歹不再像从前那样矮墩墩的,五官也舒朗了些,能看出几分眉骨来。

可再如何长进,和尹天虞站在一起,那也是目不忍视。一个干练修长,一个浑圆敦实;一个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君,一个像年画上滚下来的胖娃娃。

潘金宝一来,清静就被搅散了。

他还没走到近前便泪眼汪汪地扑了过来,那架势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坐忘峰上那些“惨无人道”的修炼。

“大师兄你可不知道,那帮先生简直不是人,天不亮就要起来练功,练不完还不许休息,我上回偷了个懒,被罚抄经书抄到手都断了——”

他一边说着,伸出自己那双胖乎乎的手来,翻来覆去地展示上面残留的握笔的痕迹。

尹天虞站在一旁看得乐不可支,嘴角噙着一惯的笑,不时插上一两句阴阳怪气的嘲弄。

潘金宝被他噎得直翻白眼,嘴上却没真恼,回怼两句又继续哭诉去了。

薛尧瞧着这两人一唱一和的架势,心里头倒是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自从那日几人在仙台上偶遇之后,这两个人的关系就莫名其妙热络了起来。

一个话多得像炮仗,噼里啪啦炸个没完没了,弟子峰上愿意听他炸的人没几个;另一个想说话却找不到人聊,浮光峰上冷冷清清的,弟子们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好不容易逮着个愿意听也打死不愿意说。

两人一见,当真是王八对绿豆看上了眼。

若不是各自都已经拜师,薛尧觉着尹天虞说不定真会动心思把潘金宝拐去浮光峰,让吴卿月收了这厮。

等到潘金宝絮絮叨叨终于把话头说尽,天色也暗沉下来。

薛尧这才想起什么,扫了一眼尹天虞:“你呢?总不会是专程送他来这儿哭给我听的。”

尹天虞像是得他提醒才记起自己来的目的,收了那副看热闹的神情,道:“不久后的‘长留会武’,你打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