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一个雪后的清晨，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我看着他，仿佛看见了多年前夏日炎炎下那个恣意张扬的少年。
2008年深冬，杭城西临区。
这一天，11月17日，大雪连绵，城内粉妆玉砌，处处清白一片，寒气透骨。
位于高奢地段的珺和苑门口，一位少女站在那里，远远望去身姿高挑，气韵如玉兰一样高雅，阳光灿烂，普照在大地上，也透过秀发洒在那双轻盈颤动的睫羽上，眼睛清透明亮，深邃有神，只一眼看去，像是看到了山河万里，万千芳华。
看着阳光从指缝间穿透，青色的血管暴露在皮肤下。这样耀眼的阳光好久没见过了。
暖暖的太阳照着，我舒服地叹了口气，拐向右手边的人行道。这条路是华中、临中每天上学的必经之路，两所学校方向正好相反，往东是临中，往西是华中。
顺着人行道往东走，我习惯性望向对面，人来人往，并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要抬步——
“混蛋，开这么快赶着投胎啊？！”
一声怒骂从后方传来，打破了清晨特有的平静。
我好奇地回头看去。
近日下雪频繁，有关部门可能来不及清理，路上的积雪被车碾成了泥水，主干道上一辆白色轿车飞快驶过，污水借着惯性往人行道两边飞溅。
谩骂声还在继续，我下意识退后了几步，也有几个人同时退后，视线一下子开阔了，那一瞬间，我的余光瞥见了什么，扭头看去。
一瞬间，心中有什么东西爆炸开来，顷刻之间将我淹没。
是他，于褚霂。
他穿着黑色大衣，正垂眸看着手机，身形高大挺拔，轮廓俊美硬朗，单单站在那里，就透着一股强烈的冷漠感，指尖飞快滑动，神情冷峻，很专注的样子。
许许多多的片段从我眼前掠过，像播放电影一样。
他还在低头看手机，完全没注意这边的情况，我迟疑了一下，伸手轻轻拽了下他的袖口，他踉跄地往我身上倒，离得太近，他冰凉柔软的薄唇若有若无的擦过我的额角，我愣住了，头伏在他肩颈的位置，能清晰地看见他内衬的走线纹路，还有他身上散发的热度，脸不由得有些发热。
在周围一片惊呼声下，他很快反应过来，立刻推开我退后两步，他的力气很大，弄得我肩膀生疼。
显然，我的举动令他有些不悦，眉头微蹙，目光冷冷地扫视着地面，视线一定，脸色立即沉了下来。
我的心被刺了一下，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他没有看我，只盯着地上的手机，周围人的抱怨还在继续，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头也不抬对我礼貌地笑了一下，语气却透着疏离：“谢谢。”
然后，又冷漠地说了一句：“我的手机。”
“......”
愣过之后，我顺着他的目光落在积水坑旁的手机上，屏幕还亮着，上面沾了一摊污水。
“对不起……”
我忙捡起手机，掏出纸巾仔细擦干净，递给他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不好意思同学，是我太鲁莽了，你的手机要是有损坏，我可以赔。”
他愣住了，准备接过的手突然僵在半空，目光顺着手机上指尖慢慢抬眼。
那几秒里，他像是屏住了呼吸，触及我容颜的瞬间，神色骤然一滞，一双眼睛沉沉地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有些拘谨，不敢说话，唇微微抿紧，谁也没有再开口。
就这样，我们在阳光下沉默对视，看进彼此眼底，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得有些发烫。
另一旁早餐店门口，有人啊的一声，我惊了一下，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
那边，华中学生会会长宋行，他手里拎着两个早餐，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白色球鞋，上面一片黑色污水。他抬头一看，赶路的大妈踩到了松动的砖块，污水从缝隙里喷涌而出，正巧全溅在了他鞋上。
大妈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宋行握紧拳头，脸色很难看，刚买的包子在手里捏得稀碎都不知道，愤愤叫了声：“褚霂，你看啊！”
“……”
见没人回答他，宋行气愤的转过头来，与我对视上，傻傻的看着他所看到的。
我慢慢移开目光，抬头看着于褚霂，心里有些不安，踟蹰道：“同学，你的手机……”
这时，宋行过来站到于褚霂身边，一直盯着我说：“你，同学你好眼熟，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我看了他一眼，心跳一紧，脑海跳到多年前的一幕，几位少年青涩又可爱在水里玩的画面……
还有，他。
我又看着于褚霂那张愣住的俊脸，他的目光炙热到无法避开，我不知道怎么说，过了一会儿，宋行见我不说话，戳了戳于褚霂，目光缓缓转向他一脸疑惑的说：“她真的很眼熟，好像是那年……”
“不是。”我有些慌，声音不免有些大。
“嗯？”宋行审视的目光又看向我。
意识到周围人的目光，我勉强一笑，看着他道：“认错人了，同学你认错人了，世界之大，相似的人遍地都有，我是临中的，名叫芩沫。”
说完，那道目光骤然冷冽下来，好似寒风刮过，让我不敢去看。
“是么？”
“……”
我忽然哑了声。
“你叫，什么？芩沫？”
低沉生冷的声音让我不得不与他对视上，犀利的眼神搅的我一阵心慌，低头看着他的衣角，连忙扯谎：“是的同学，我一直都是这个名字，从未改过，想来——”
说着，我顿了一下，看着眼前的情景，想到两人从未有过什么交集，便释然了，慢慢平静下来，抬头对他笑了笑：“想来宋行同学是不是认错人了，把我想象其他人了，毕竟我这张脸很普通，没什么特别的。”
他冷哼一声：“那，多谢芩沫同学，改天我一定当面谢你。”
改天？当面？
我脸色僵了一瞬，没有搭话。
宋行发觉气氛不对，看看我，又看看于褚霂。
僵持半响，于褚霂依旧不接手机，一双眼睛凝视着我，看不出是喜是怒，无奈，我只能把它递给宋行，宋行看出什么，说什么也不接，还退到一旁。
我咬唇，看了一眼于褚霂，他静静看着我，丝毫没有要接的意思。我轻叹一声，上前两步，把它放到主人的口袋里，他身上清冽干爽的气息再次弥漫鼻尖，让我想到前不久两个人靠在一起的画面，一点暧昧的气息飘然升起。
我的脸有些热，退后一步，手收回的时候，不小心从他口袋带出一张照片，心下又是一紧，连忙捡起，生怕再惹他不快。可看清那张照片是谁后，脑袋轰的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了。
我假装什么也没看见，颤抖着放回他的口袋，连退几步，匆匆掠过他，朝临中方向走去。
他说的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见，从他身边过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寸不离地看着我，可我没有回头再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