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胧明正要细细察看，不远处的叶宿此时开口道：“娘娘，我知晓您有朝一日终会知晓的，可我就是不死心，想着万一您暂时瞧不出来，我还能过些好日子。”
纪胧明回头，只见叶宿不敢瞧她，仍坐在原处背对着自己。
“那时我救了周愿，还将追杀她的人尽数除掉扔下了悬崖。我这么做不为别的，只因她给了我许多银钱，还说她可以助我与家人衣食无忧，”叶宿慢慢说着，话中满是自嘲，“她之所以这么说，是瞧见了我手中的定心草。早在那时，周愿便想好了一切。”
“她将人算得太准。她见我满身泥泞，头上却戴着野花，便知我爱美，心气高，想出山去，这才提了这建议。原先她只想以此与我做交易，叫我助她躲藏追兵，可见我身手不错，便下定决心引我入局了。”
听到这里，纪胧明试探道：“她是觉得你身手好，即便日后在漩涡里也不至有性命之忧？”
“是，”叶宿慢慢缩起身子，“她叫我高价卖定心草，还叫我特特跑到安稳庄去卖东西，说那里的价格比别处更高。我本就想瞧瞧外头的世界，这般正合我意。正因如此，我才会这般轻易便受了章环的骗。”
纪胧明轻叹口气：“你不知那时周愿早已勾结了楼大人，楼大人又将鬼步蛊与定心草之事透露给了章大人，章大人那般假意接近，你还当他对你一见倾心，对吗？”
叶宿点点头：“娘娘猜的一点没错。虽说我是中了周愿的算，可我手上到底沾了许多人命。若非那时我自己选了与她合作，生怕日后此事败露便将追兵杀了个干净，也不至于回不了头。我那时单纯，见了那么多钱财，心头慌乱，根本来不及思考就这样动了手。”
“娘娘您知道吗，我每每想到那日，都怕得睡不着觉，”叶宿声音惨淡，颇有崩溃后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后来章环翻脸不认人，我这才知晓他的目的远非发财。我自然有多种机会逃出生天，可我不能拿家中老小冒险。我自己做错了事，只当日后一切都是赎罪便罢了。”
一席话听完，纪胧明心中亦五味杂陈。她原猜到叶宿有难言之隐，或许在其中也扮演了些许重要角色，不成想一切的背后竟是这般直接、单纯的想法。
“娘娘，我并不无辜，”叶宿终于转过身来，“先不论人命，我本就知晓自己让定心草大幅现世势必引出鬼步蛊来，可我仍旧这么做了。后来虽有章环的逼迫，可我也并没反抗，一直默许。若您现下同王爷言明实情定我的罪，我也绝不辩驳。在您这便的这些日子，本就是我赚来的……”
纪胧明站在桌边看了叶宿许久，从她简洁的发髻看到朴实的衣裳，终叹了口气道：“我只知你是被下了蛊，后来又有家人性命的牵绊在，这才对章环言听计从。旁的我一概不知。”
叶宿闻言猛地抬头，对上纪胧明亮晶晶的一双眸子，几步上前跪下磕了几个头。
“多谢娘娘……”
纪胧明将她扶起，无奈道：“你在我身边没多久，已不知谢了我几回了。”
说着，纪胧明用帕子替她揩了揩泪：“日后啊，我只盼你对我坦诚些，我相信不论你做了什么错事，多半是有苦衷的，做什么都自己扛着呢？”
叶宿抿着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日后可别动不动就跪，你我不必如此的，”纪胧明重又回了桌边，“来同我看看，望安仿佛有话要说。”
“是。”叶宿慢慢挪到纪胧明身旁，却不凑过去瞧，只静静立在原地。
纪胧明细细察看薄布上的小字，密密麻麻一大堆，直叫人看得龇牙咧嘴。
所幸叶宿近年识了字，纪胧明立即将她拉近几步。
“你来替我瞧瞧这写的什么？”一想又觉自己归为王妃竟不识字实在荒谬，便补充道，“近来话本子看多了，眼神儿不大好。这字儿……这字儿太小了。”
叶宿闻言点点头，弯下腰细细察看起来。
“望安姑娘说……她很抱歉没认出王妃娘娘……”叶宿慢慢道，眼睛看过一列又一列，却如何都说不出其余内容。
“嗯？没了？”纪胧明等了半天，实在忍不住道。
“呃……这一大半都是在向您表示歉意……”
纪胧明立即也凑上去看。
“亲爱的王妃娘娘，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实在不知您就是大名鼎鼎的王妃娘娘，还请您赎罪。若您愿意原谅，小的愿意每月都送上好的首饰衣料来王府，给您打五折，小的还能亲自□□！只愿您愿意原谅小的！您如此貌美如花国色天香想必不会和小的计较，小的和郡主还有些交情，您看在郡主的面子上也该给小的一个机会是不是！若您能多多向旁的名门贵眷为小店美言几句，小的定为您肝脑涂地！”
纪胧明一脸无语，一目十列地往后看。这望安还真是个奇葩，如此宝贵的传信机会，好歹传点有意义的，通篇竟都是废话。
转念一想，这般流水账就算被人发现也引不起什么波澜，这倒是两头都通了。
看了半天，二人总算在字里行间瞧见了些许内容。
“那个刺客，小的也不知是如何混进来的，小店招募向来不问身世只看本事。那刺客既能进本店，她便实在有些绣功，可千万不要觉得是小店与刺客合作啊！还请娘娘明察！！！！她平日里不大说话，可做出来的东西样样精品，小的看您与她仿佛是旧相识，那个……若您与她误会解除，可否依旧让她来本店做活呢？呃……本店近来订单实在太多，绣娘们实在忙不过来……缺一不可……”
纪胧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晃了晃脑袋以消除看了半天字的迷糊感。
叶宿也有些无语，直起身子时腰已有些酸痛。
“娘娘，那刺客有这般绣功，您与她是旧相识，从前可知这一点？”
纪胧明心道：原主可能知道，反正我是不知道。
纪胧明摇摇头：“我与她多年未见，兴许近年习得的？”
“近年习得？”叶宿道，“能入琼阁的绣娘都是一等一的，绝非一朝一夕之功。那丫头年纪极轻，想来是从小的功夫吧？”
“从小的功夫……”纪胧明思索片刻，“绝无可能，她幼时落魄潦倒，绝无可能学习绣活。”
要想绣活习得需要大量心力与耐心，试问一个连日常温饱都难以保证的人要如何潜心学习？
叶宿皱眉道：“我与她交手时，明显觉察到她的招式狠辣，若非其身上有伤，我定不是她的对手。此人绝不简单，既有心力在几年之内将绣功修炼得炉火纯青，还能将武功修炼至此，定是个人才。”
纪胧明心中叹气：人才自然是人才，否则也不会入夜青派了，可惜后来竟是这般走向。
徐歧对她也已算是仁至义尽，非但教她武功保全自身，还寻人教了绣功让她安身立命。
可惜不论如何，她心中的仇恨也没法被浇灭半分。
纪胧明心中纠结，即便自己可以向木生解释一切，她既已入了局，定已没法全身而退。
那时木生身上的信，千真万确是宁都来的。那信祝亦也看了，他并没露出任何怀疑神色，想来出自皇帝亲笔。
可皇帝从前几次想杀木生灭口，现下又如何会指派她？且在木生眼中，皇帝定和她纪胧明是一条战线的，如何肯为他做事呢。
纪胧明这才意识到周太医今日从医馆归来，自己竟忘了问她木生情况。转念一想又觉若有大事，周太医定会第一时间告知，便不再多想，只顾眼前。
纪胧明早已和严姑交代，让她向共卮传达午后十二时与自己在侧门处相见。
此次纪胧明留了个心眼儿，千叮咛万嘱咐叫徐歧安排一辆正常的马车，莫要再像头回那般寒酸，也别张扬得一看就家财万贯。
徐歧一脸“帮你忙还恁挑”的嫌弃表情，总算备了辆平头整脸的。
大小合适，装饰普通，的确像个普通人家的马车。
纪胧明甚是满意，然而马车过于朴实，少了些台阶与矮椅，她又恰好抱着那柄长剑，一下两下竟死活爬不上去。
回头去看，只见共卮和叶宿都为了不叫自己尴尬看着不知什么方向，场面一时十分诡异。
纪胧明没法，只得道：“你俩先上去吧，也好拉我一把。”
初初进了马车，纪胧明才觉徐歧此人表里不一。甭管马车外头看如何单调，里头仍旧金碧辉煌。谁能猜到普通实木制成的马车里头竟裹着金丝锦布？小几上瓜果一应俱全，连茶碗都是白玉的。
不会真当自己去野餐吧？
纪胧明将剑放在一旁，开口道：“我不知暗卫具体所在，所以今日我们要先去寻望安，叫她指个路。”
“那我们可要去边上逛逛？”叶宿不知共卮是否了解木生之事，是以此时并不指明医馆。
纪胧明摇摇头：“不方便。你忘了望安说过，那医馆素来热门，那日我们现身已是极其不妥了，若有有心人已注意到我们，现下又去，便真是自投罗网。”
这般说着，她转头冲共卮道：“木生找到了，现下正在一处医馆养病。”
共卮点点头，并不多言。
纪胧明方才的话，是在这个世界摸爬滚打这些时日的切身体会。
她们这样的贵眷，现身琼阁是常理之中的，现身医馆可就惹眼了。
这个时代的人对女子苛刻，若传出任何不好听的话毁了名声便是一辈子的事情，加之纪胧明本就名声极差，除了望安这般见钱眼开的，怕也没人乐意将自己往好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