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綪家剑 〕??
??惊鸿乍起:剑之起势
道在一灵元动先
鸿蒙經震破重玄
千峰万仞若观我
一剑初开上青天
??龙震扫荒:刚之猛攻
大龙吟啸震四方
刚勇裂鬼罗森芒
一剑斡旋天地气
千钧雷火破天荒
??游丝系日:柔之纏斗
游丝一缕系金乌
柔锋绕曲似有无
青影点痕将山月
虚空之外知真无
??回紜流风:舞之身韵
云辉一转千层音
流风回雪乱花迷
舞光剑影同一气
人若飞絮舞若溪
??
晨时三刻。
绝武营校场上,一座连旗台立着八面绝武营副旗,每一面代表一营师:
战阵师——剑武师——骑射师——工器师
斥候师——号令师——后勤师——预备师
綪真川站在讲武台中央,台下是各营师长与二十八个少年,绝武营阵旗飞扬。
“今日有新到的同袍。”綪真川一声道了,洪洪沉沉,回响在校场正空上,“綪紭。日后编入剑武师。”
綪真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一声喝道。
“綪紭!”
“到!”少年一声响亮回应。
“出列!”
“是!”綪紭从队列里走出来,队列中侧传来一声轻的嗤笑,裹着一种“果然要拿新人祭旗”的戏谑。
“诸位同袍,今日合练之前,先以綪紭为例,演示綪氏入门剑法三式,诸位观其筋骨、察其气脉,再来校正自家底子。”
台下,随见綪紭一步一步踏上了上了讲武台,二十七道目光全都聚过来了。
大家都对这位新来的少年颇有耳闻,不止绝武营,整个武营都传遍了,都听说了这位神童前几日在二十一队赢了穆王的事迹。
自五年前这个神童从涼州离开了,众人不见其首尾,再回来时,就是这样一番峻秀气派,身姿昂扬,端正模样,见那是,见那是——一眉丹眸剑中星,玉秀风雅出凌云,面骨英气辉紭王,原是綪家少年临!
每一个心气盛信的少年纷纷都想与这个綪家的神剑手比试一番,不过他们自己本身也都很厉害,要说这绝武营,个个都数得上綪紭的前辈了。
正见綪紭走到了台上,朝綪真川一礼,又往台前敬了一礼,晨风涌来,他将一剑抽出,将剑鞘横置在一边。
綪真川令旗一落!
“第一式,惊鸿乍起。”
一剑出鞘,“铮”声荡开!
綪紭闭目,左手负于身后,右手握剑自然垂落,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还在蓄势的当口,他睁开了眼——!
脚跟轻旋,剑自下而上挑起,剑尖擦过台面,带起一綫沙尘。
这一剑势起得惊美,更有一种说不出的轻盈,若一只大雁从水面惊起,水滴未落,已然起翅高飞,直上青空!
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煊光,手腕一送,整个人顺势升腾起,剑与人合成一道飞掠的光,落回石台时,剑尖正对东方初升之日,剑身迎上了晨曦,流光熠熠!
结势时,綪紭一敬身,一招一礼成,给台下看美了。
崔晟率先点了头。
“嗯。起势轻而不浮,收势稳而不滞。”
綪真川令旗再落!
“第二式,龙震扫荒。”
綪紭一剑横执于胸前,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气势完全不同了!
瞬间,他整个人忽然沉了下去,双腿微屈,剑身一翻,风声骤变!
那剑势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沉稳雄浑,大开大合,仿佛一条盘踞已久的苍龙舒展身躯,利爪挥向四野。
剑风声浪滚滚而来,他接连出了七剑,每一剑都重若千钧,劈、砍、扫、崩、撩,剑剑带风,风里带起一阵威武勇猛的气势,将空气都劈得霹雳长响!
綪紭反手一剑劈下,剑尖离石台只差一掌,风压将地上的沙尘向两边卷开,似乎龙尾扫过原野,龙震于野结势了,他抬起头来,胸膛起伏,礼成。
“第三式,游丝系日。”綪真川令旗再落!
綪紭将剑向前平递而出,剑尖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牵引力,剑身柔软地弯曲,从他的腕、肘、肩,再到腰、到腿,整个人变成了一条柔韧的丝綫,在空气中纏绕着,剑尖绕曲似有若无,仿佛在虚空中一点一点地刻下什么,游离来游离去,是有痕道无痕,最终,整个人祤祤绕落而回,剑尖无不直对上空。
台下静极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他剑尖上那一小片颤动的日光。
“剑还有这样使的……”不知是谁低声喃喃。
“柔中带韧,”崔晟摸着自己的胡须,神色认真了起来,“这一式看着软,骨子里全是劲道,好,好得很。”
綪紭顺势转了个身,第三招礼成。
“第四式,回紜流风!”
这一剑,綪紭在空中画了一个圆,若云雾在山腰间流转,身法融进了剑势里,腰如柳絮,步若踏水,剑光在他周身旋绕飞舞,泫泫滉滉若流风回雪,光影缭绕间乱花迷人,恍若一柳絮飞风起,吹吹绕一缕淡淡风云烟,一剑一舞在台空中悟玄。
当即,剑光回凝一收!
少年单足点地,身子微微后仰,剑尖直指九霄,美轮美奂,衣冠带飘飘飞扬。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清,第四招礼成,台下少年鼓起掌来。
待掌声收了,崔晟笑了笑,大声赞赏道“好!四式各有气象,惊鸿起势,如鸿蒙初开,轻中带灵,龙震扫荒,刚勇裂风,沉中带烈,游丝系日,至柔至韧,曲中有直,回紜流风,人剑合一,舞中见道,綪家剑,果然名不虚传!”
“四式演示完毕,诸位自行体会。”綪真川令旗归位,面色如常,嘴角不易察觉地扬起。
“今日晨课,按阵营分练,战阵师去东校场列阵,骑射师去西山靶场,剑术师留此,斥候师山道越野,工器师神机棚调试。
酉时合演,考核各营进度。”
各师依次散开时,綪紭正走下台,隐隐约约听到了什么。
他感觉那些目光在离去间隙里仍在他身上停了又停,黏着他,扫掠他,也有的正如点水一触即收。
他恍然懂得了哥哥说的“耳根子落了清净”是什么意思——
在绝武营,他的一举一动都是被放在台面上量着的。
“这种花舞功夫……也能上得了台面吗?”
“綪家是不是真当自己是剑武世家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看是穆王有意让了他吧,也好让他入营时脸上有光。”
“倒不见得是你父亲是不是有意让他赢了。”
……
当时父亲传剑法时,就为他分了个清楚,台上展演是无法见杀气的,父亲为此改成了剑舞展演,无法使出绝对的力量,也是无可厚非。
“綪紭!”綪逸从剑术师队列里朝他招手,热络如许,“过来这边!剑术营今日练对剑,师长点名让你跟我搭手。”
綪紭跳下石台,穿过校场时经过骑射营的队伍,那个与穆王有几分相像的年轻人正好侧身去取弓,两人刚好交视的瞬间,对方侧头看了他一眼,又移到他的剑上。
“司胤治的二儿子,司胤——斳”綪逸介绍道,正好那人走了过来。
綪紭脚步微顿,连正身回了一礼,“司胤公子。”
司胤治,那便是穆王的亲弟弟。
“綪紭,”司胤斳叫了他一声,清冽沉雳,“今日若是练完了剑,有空来靶场走走?”他那唇角翘了翘,眼尾那道上挑,简直是像极了穆王了,司胤氏一派气势当真是一脉传承。
“我父亲说,你那日接箭时蒙着眼还能接他二十多把箭,耳力了得。“他背上弓,拍了拍弦,"所以想请你也听听我的箭。”
綪逸已经快人快语地接上去,走过来揽住他肩膀,“司胤斳你可别抢人!剑术营今天头一次合练,恐怕没机会,你家的骑射营改日再约吧!”他朝对方挤了挤眼,“再说了,你父亲那三十箭都没难住他,你的箭——能比他父亲更刁?”
司胤斳哧了一声,只看了綪紭一眼,“那就改日。”再就转身上了马,马蹄踏着碎石子往西山靶场去了。
他身后跟着那个少年,司胤宇,司胤治的四儿子,十三岁,他一路小跑着翻身上了马,追着他哥哥去了,边跑边回头看綪紭,目光里坦荡荡的,少年眼中满是明亮的好奇。
马匹跑远了,马蹄声隐没在西山方向。
“可以啊,才入营第一天就应比试了。”他压低嗓门,“不过司胤斳箭法在绝武营一骑绝尘,幼年开始就跟着穆王学师的,你要小心。”
綪紭笑了笑,“看箭而已,又不是对箭。”
“我与司胤斳比试过,不过险胜,那穆王得有多厉害,所以我怀疑,那一日穆王有意让你赢的。”綪紭颇有所感,不然也不会在他去西武营当天就定下武考,几天后就把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
绝武营少年师班,换句话说,就是皇家名贵班,当前二十八个少年,其中二十一个就包含五大世家贵族:涼州皇家宫氏,湮州崔氏,靖州司胤氏,祺州綪氏,斐州覃氏,还有其他几个小家氏族,拼了命挤破头进来的。
除了梁州献王,每年四州王家没有不想将儿子往这里送的。
绝武营少年师学制,按十三岁起观摩,十四岁起学,十八岁毕礼,预四年制。
待第一年预备师结课后,第二年择一主攻善长师,兼学六师功课,学满毕业,成绩优异者,尚提前毕礼。
按綪紭,入学算极晚了。
校场南侧,剑武营训练场。
綪紭跟着綪逸走过去时,看见沙地上已经站了七八个人,各持木剑或竹剑,正两两比划着。
最边上那个束玄色冠的少年看见他来,好像一只小鹿。
“崔洹。”綪逸替他们引见,拍了拍那少年的肩,“崔棽嫡孙,剑术营里年纪最小的之一”他看了綪紭一眼,“才刚满十二岁呢,就被崔师长拉来观摩了。”
“綪紭哥哥!”崔洹微微颔首,稚气未脱,“方才那四式,第二式最后一剑劈下来时手腕是怎么发力的?”崔洹默了一下,皱着小眉头,手指在空气里比划了个圈。
綪紭没想到他开门见山就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你可练了元武魂?”
崔洹默数了一下,“练了半月。”
“那还早呢。”
綪逸在旁边笑了,“崔洹,什么都要问明白了才肯罢休。”
崔洹眼睛亮起来,“那我明日开始练。不,今日午后就练!”他抬眼看綪紭,目光认真,“綪紭哥哥,你教我。”他揽着綪紭就问道,“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綪紭拍了拍他的头顶,“互相切磋。”
“崔洹,你倒是会挑师父,他今天才入营,你就赖上了。”綪逸摸了摸他的头,綪逸也被揽住了去,两只小手手拉着两个大哥哥。
“綪逸哥哥,你也是我师傅,你也教我!”
哈哈哈哈哈哈——
沙场左侧的柏树荫里,一个身影正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臂,微眯着眼看他。
那人束着银月冠,发尾散落,一袭月白窄袖袍,腰悬短刀,五官生得端丽,眉弓远山一笔横扫,峻黛贵眸,鼻梁挺秀,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间带着女子少有的酷爽利落。
綪逸和她目光相交的瞬间,宫凌芳嘴角微动笑了笑,然后偏开了视綫。
“那位是——”綪紭问道。
綪逸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宫凌芳,三公主,皇后之女。”
“看起来好生厉害,能与男子们同入绝武营,想必实力非凡。”
“嗯,绝武营唯一的女学生,她可用功,不屈男子之下。”綪逸压了声音道,“但——她跟八皇子不对付,你日后见着那两人同处一室,最好离远些。”
綪紭点了点头,又望了一眼宫凌芳。
她已经从树荫下走了出来,径直走向沙场中央,有两个人正在对练,她路过时停了停,偏头看了一眼其中一人的步法,淡淡说了一句。
“步子太浮了,对剑的时候下盘先活,你这一剑还没递出去,别人就得被打在地上了。”
那人收剑抱拳,“多谢三公主指教。”
她微微颔首,继续往前走了。
沙场另一端,传来间断沙沙声。
綪紭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少年正用木剑挑着地上的沙,漫不经心地画着什么。
挑起沙子,一击又一击攻出剑,沙子应剑而跳落!
又挑起一沙,又攻落!
那少年面容生得俊美,眉眼间带着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羁散漫,唇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弧度,竟像是只晒太阳的豹子,看着懒,随时能扑人一样。
“宫隆。”綪逸用气声说,“那就是八皇子,廪贵妃之子,十五岁,跟你同岁,你……最好离远些。
他不跟任何人搭伴,练功独来独往。
方才你演示四式时他在那儿——”綪逸朝那棵柏树虚指了一道,“从头到尾,拿木剑瞄着你呢。”
綪紭:“……”
他小时候就认识八皇子的,不过没想到如今也做了同袍了,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没人摸得清八皇子的底。”綪逸摇了摇食指,“上回阵营对抗,他把工器师一个新造的钨浆弩物劈了,用的还是钝剑,你想想。”
綪紭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宫隆正好玩完了,把木剑往肩上一搁,直起身来,偏头朝沙场这边望了一眼。
目光与他相遇时,宫隆唇角那丝笑深了几分,然后他转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众人,踩着沙往月柏树林深处走去。
“……你方才说他独来独往?”綪紭问。
“对。”綪逸挠了挠后颈,“他刚才笑了,他平时不笑的,几乎对人不笑。”
“对人不笑?那对什么笑。”
“对他捣鼓的那些工物玩意儿。”
“这样啊。”綪紭煞有其事点了点头。
这会将竹剑抽出,握正了,摆开起势,“来吧哥哥,搭把手练练?”
晨课,綪紭与綪逸对了两回,崔洹在旁边一边看一边用手指比划,嘴里念念有词,把綪紭每一招的腕转角度都记了下来,偶尔他的手指在空气中停一下,又重新走一遍。
训练间隙,綪紭盘腿坐在沙地上喝水。
日光已经升高了,从月柏叶间光斑点点游移。
他打量了一圈的人,剑术营连他在内九个人,除了綪逸、崔佰和那个不知去向的八皇子,其余几个他还不认全。
綪逸端着水囊坐过来,用肩膀碰了碰他,“认识几个了?”
“堂哥。崔佰、三公主、八皇子、司胤斳、司胤宇。”綪紭数了数,“六个。”
“还有十来个没见着呢。”綪逸灌了口水,抹了抹嘴角,“战阵营那边三个宫家的皇子,工器营有个姓覃的,哦对了,你表哥綪晏,也在绝武营。”
綪紭愣了一下:“表哥?哪个表哥?”
“你忘了?你父亲那边的远亲,綪晏。他八岁被綪家收养的,算你堂伯的养子。如今在斥候营,梁会手下。”綪逸看了看四周,“他……不太爱提自己身世,你别当面说破,但他武功好得很,斥候营里出类拔萃的,你遇着了就认一认。”
綪紭点了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校场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一匹枣红马驮着个少年,他一路小跑着钻入神机棚的方向去了。
那里,正传出一阵紧似一阵叮叮当当敲打声。
“那是宫銁。”綪逸眯眼看了看,“五皇子,才人之子,跟你同年吧?十五。”他放下水囊,“工器营那边擅长机括制造,他整日泡在棚里捣鼓那些铜铁木料,上回设计了个连发弩,被宫师长夸了三天。”
“宫銁对谁都客气。”綪逸道,“除了……八皇子。”
綪紭望着西山远远,日光金影。
“各人都有各人的路子啊。”綪紭轻声道。
綪逸笑了一声,“你以为呢?绝武营二十八个人,二十八条路,凑在一块儿,天天都是热闹。”
他站起身,拍了拍沙粒,“行了,歇够了,再来一局?这回我用全力。”
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沙地上拖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来吧。”
……
日月如梭,光阴弥漫,柏树上,一只不知名的鸟扑棱棱飞起来,翅尖扫落几片枯叶,叶子落进沙地里,被风一卷,往月柏林深处飞去了。
“八皇子……一直没回来?”綪紭问。
綪逸望过去,“嗯,他不惯跟人合练,这会儿大概在他自己的地方待着,一个人过招。”
“他住哪儿?”
“后山,有片竹林子,他自己搭了个草庐。”綪逸道,“营师准他不住校舍,独居。有人说他夜里也在练剑,一练练到天光,他母妃廪贵妃宠他,皇上也就由着他。”
綪紭有些想见见那个草庐,但他只答了一声。
日光照过来,在沙地上拖出一道影子,和綪逸的影子在柏树下交叠了一瞬。
绝武营的第一日,就这样融进了午后的光晕。
那个八皇子,一直到日头偏西都没再露面。
只有后山那片竹林深处,隐隐约约的,有什么人在风里挥剑,一剑,又一剑,剑声穿过层层竹叶,另一个世界的通更声,一下又一下,唱着未来的绝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