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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夜航船

风雪寂静,沿途没有见到别的车辆。远山在夜里黑黢黢的,只有路灯照着路面延伸向未知的远方。

雍嘉岁切出订票软件,打开地图,却迟迟加载不出定位。再看一眼屏幕右上角,信号是空的。

她的卡没有开通国际漫游,信号断开大概是因为进入了瑞士境内。车顶有路标一晃而过,好几次,雍嘉岁什么都没看清。

“刚刚不是睡得挺熟的,”Lawrence往旁边眺来一眼,问她,“现在知道害怕了?”

她视线就那么一扫,也不看他,带着警告意味盯向后视镜。

他显然是看见了,调整姿势,目视前方。

雍嘉岁仍固执地看向那块镜子,窄长的画面将栏杆拉成黑灰色的条状阴影,灯柱后退的速度却在减缓。

Lawrence抓起手机丢过来,她下意识地接住,屏幕因手指触碰亮起来。

锁屏照片很眼熟,是一把镶满石头的剑柄,她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可她也没碰过他手机,更没见过这张照片。

雍嘉岁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那张侧脸线条分明,鼻梁的骨骼感很强,是有点混血的意味。

“不是要看定位吗?”他偏了下头,很快又看向前方,“147789,解锁,地图在右下角。”

他顿了下,又说,“一会到了先去买张电话卡。”

“谢谢。”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回中控台。

“但不必了。”

如果知道害怕,她一开始就不会找上他。

-

进入湖区,Lawrence接了个电话,挂断之后叫醒雍嘉岁:“快到了。”

他靠边停车,在报刊亭拿了张电话卡,一转头,身边多了个人。

“到了?”她环视一圈,不太相信,“这儿?”

日内瓦在下雪。

街灯暖融,映照路边一排商店,怎么看都不像有住宅的样子。路面的积雪清扫过,地上亮晶晶的,路的尽头通向日内瓦湖。

她仰头望着Lawrence,有风吹来雪花,落在头顶眉间。

Lawrence正埋头拆电话卡。他捏着小小的卡片递过去,目光一抬,注意到她头顶的雪花。

雍嘉岁摊开手掌接着,他的手指很快划过,掌心多了一张SIM卡,以及一片小小的雪花。那片雪花很快被掌心的温度融化,他拂过的痒意也被清凉取代。

“你这里。”他指了下自己头顶。

“什么?”雍嘉岁以为自己发型睡乱了,顺着头发抓了几下,而后看向他,“这样好点吗?”

他不说话,抬手在她头顶拂了一下,又将她眉间的白色也一并拂开。

“这样好多了。”

他说完,推着雍嘉岁走了几步,拉开车门将人按了回去。拉长安全带的时候,她终于回过神来,从他手里接过:“我自己来。”

她摘下耳钉戳开卡槽,万幸那枚电话卡被捏在手里,掌心都印出一个角。还不等她换上卡,Lawrence已经落座出发。

沿湖行至人烟稀少处,有一个码头。远远地,能看见灯下有人在等候。

码头停了几艘船,靠岸那艘灯亮着,舷窗像个糖果盒子,透出里面窈窕的人影。

女人穿一身真丝旗袍,拢着披肩,站在餐桌前指挥着上菜。穿唐装的男人从旁边过来,很亲昵地在她额头亲了一下,随即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雍嘉岁随他下车,等候的男人迎上来说了几句,语速太快,她注意力都在船上,什么都没听清。

“走吧,他们在等你。”Lawrence偏头,示意她先过,“女士优先。”

登船梯就在眼前,连接的正是那艘亮着灯的船。

她一脚踏上去,却又因船体的浮动而摇晃,慌忙伸手也够不到栏杆。她惊呼出声,身后人一个箭步上来,稳稳地将她托住。

他的手臂隔着外套拦住腰,后背因惯性后仰撞到栏杆,传来轻微的钝痛。雍嘉岁直起身体揉了下,小声道谢。

他点头,绕到她前方:“你跟着我。”随即转身,朝她伸手,“来。”

她把手搭了上去,犹豫着问:“你们……这么隆重,我是不是该准备点见面礼?”

“一会儿有人搬上来。”Lawrence站定,仍扶着她,笑说,“就凭你这句话,我妈妈会很喜欢你。”

餐厅在楼下,雍嘉岁跟着他走下台阶,刚刚还在忙碌的人已经迎了出来。

一道女声,听上去很年轻,在叫她“Sui”,另一道男声叫的则是“Young”。

他说着,还朝两人张开了双臂。

雍嘉岁一时难以适应如此热情,与Lawrence对视一眼。

他很无奈,撇撇嘴,而后冲向了对他张开怀抱的男人,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是嘉岁吧?欢迎欢迎!”余茵笑盈盈的,保养得极好,她走上来轻拥雍嘉岁,拍了拍她的背,而后自我介绍,“叫我余阿姨就好。”

雍嘉岁点点头:“余阿姨好。”

“我爸爸,Fredrick,你可以叫他Fred。”

她伸出手,向Fred问好。

“边吃边说嘛。开那么久的车,不饿吗?”余茵拉着雍嘉岁入座,“来,嘉岁,尝尝看。”

节日的缘故,桌上精心装饰过,花团锦簇中,燃着几只蜡烛,很温馨。

服务生上前揭开圆顶盖,盘子里好几样家乡菜。

雍嘉岁还没尝,先夸上了。

“余阿姨做的么?”她笑起来眼睛像两道桥,弯弯的,看上去很诚恳,“蟹粉狮子头的卖相比狮子楼还要好呢!”

余茵眼睛一亮:“你也是扬州人?”她瞥一眼Lawrence

似有不满,“小把戏也不提早告诉我……早晓得我多做几个,好让嘉岁尝尝看哇。”

Lawrence在她旁边坐下,一边反驳:“我去年想吃你怎么不做?”

“辛苦余阿姨。”雍嘉岁拿起筷子,像迫不及待,“能吃到狮子头已经很幸福啦!这是我最爱的扬州菜,从小就爱。”

余茵很满意,给她盛了两个肉丸,催促着她赶快尝一尝。

灼灼目光从旁而来,雍嘉岁笑看一眼,挑眉似询问。

“对我妈就那么温柔?对我就……”他凑近,小声在她耳边说,“闭嘴。”

还挺记仇。

她笑容不改,夹了一块土豆到他盘子里。

Lawrence演得挺像,轻哼一声不接招。

她又往他盘子里夹几块,他不动。雍嘉岁改用叉子,戳一块土豆递到他嘴边,他还是不动。

有时候,“闭嘴”两个字不用说得太明。

“开车辛苦啦亲爱的!你也吃啊,来,张嘴。”雍嘉岁笑着,却似威胁,“啊——”

这很做作,她知道。但Lawrence很受用,赏脸吃下一块,咀嚼之后吞下,又张开嘴巴等在那里。

她也是够敬业了,居然又叉了一块塞过去。

小情侣不就是这样,在最亲近的人面前也收敛不住玩闹的心思。

余茵给Fred递了一眼,两人相视一笑,满面春风。

雍嘉岁没在意,也在意不过来,因为守在一旁的服务生都垂着脑袋在忍。

几番来回之后,余茵叫停,提议共同举杯。Fred是她的拥护者,也拿起酒杯跟上。

玻璃杯叮叮当当碰在一起,为节日奏鸣。

四人一同祝福,却是好几种不同的语言交织在一起。

这种感觉挺奇异的,坐下后雍嘉岁问Lawrence:“你们家一直都这样交流么?”

“不习惯?”Lawrence说,“你得庆幸今天爷爷奶奶没有来。”

“什么意思?”

“我奶奶是英国人,老伦敦了。她和我爷爷生活几十年,能听懂德语,但一直坚持用她高贵的伦敦腔说话。他们生的三个小孩里,小叔回了伦敦,姑姑嫁了个西班牙人,我妈妈又是个中国人,所以每次团聚,奶奶就像个女王一样坐在她那张旧沙发里,周围人用各种语言向她问候,就这样,大家竟然也能和谐地吃完一顿晚餐。”

“啊?”她想象了一下一家人齐聚的场面,笑出声来,“那一定很热闹。”

Lawrence不置可否,问她:“丸子还吃不吃?”

这人怕不是演上瘾了?

分他土豆可以,分他狮子头不行。

不是她小气,是余阿姨手艺真的不错。

雍嘉岁把餐盘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点,说还吃的。

转眼,他将桌上最后一个肉丸舀了过来,放进她的餐盘里,然后继续和Fred聊最近的工作。

余茵面带笑容听着,不时问雍嘉岁合不合口味,或是她在巴黎的生活。

她笑笑,夸赞她手艺好,偶尔吃几口,也听他们聊天。

雍嘉岁很少吃这样热闹的饭。

或者说,这样一家人围在一起,其乐融融的饭。

小时候在家吃饭,几乎只有她和方幸两个人,雍嵘极少回家,那时她还以为所有的家庭都是这样。

念书的时候倒是热闹,食堂里到处都是学生,闹哄哄的,她和池清讲悄悄话都听不清。

再后来,她到巴黎留学,独来独往是常态。偶尔和宋时祺约会,两个人都举着手机各吃各的。旁边桌的情侣喂来喂去他都会很抗拒,以至于雍嘉岁会觉得池清的每一段恋爱都谈得很黏糊。

可余阿姨和Fred结婚多年,看上去依然很黏糊。

Fred会配合她的衣着穿唐装,会给她切好面包涂上黄油。余阿姨连蟹粉狮子头这样的大菜都做得那么好,竟然也会在Fred面前夸他抹得并不均匀的面包吃起来更香。

思绪万千时,聊天内容突然转了个方向。

他们好像在争论,语速很快,气氛也陡然变冷。

不知道是涉及私事还是习惯,Fred说的是德语,Lawrence也用德语回复。

余茵拉住他,温柔地劝说,可他好像很生气,转身出去了。

Lawrence也跟着出去,雍嘉岁犹豫了一秒,起身追赶他脚步。

雪还在下,甲板上堆起一层,若不是他们在吵架,景色应该很美。

雍嘉岁怕摔,走得慢了点。赶到的时候不知情况如何,只看见Fred扬起手臂,余茵拉着他,却被他幅度过大的动作拉扯。

为了配旗袍,余茵挑了双高跟鞋,眼见着就要滑倒的时候雍嘉岁冲了过去,将她扶住,自己却因为地面湿滑和重心不稳直直越过栏杆,坠入湖中。

蔚蓝的湖水在夜里漆黑一片。

风是柔的,水却冰冷刺骨。

雍嘉岁鼻腔进了水,慌乱之下连呛好几口,连胸腔都被湖水灌满。她看向不远处的亮光,手脚不住地扑腾。身上的衣服很快吸满水,拽着她往下坠。

人为财死。

早知道要拿命换,她就不要他的钱了。

水面的亮光越来越远,甲板上的呼喊声也越来越轻,雍嘉岁闭上眼,缓缓下沉。

湖面的灯影破开,裂成碎金,有一道身影跳入湖中,朝她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