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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小酒馆

雨季结束前,雍嘉岁从大剧院附近的公寓搬到了十三区。

行李打包花了好几天,主要是挑挑拣拣费时。

Leon的小面包车到楼下时,雍嘉岁正忙着从堆成小山的礼服里选出几件相对日常的款式,留以备用。

其实整理和搬迁这类琐碎又麻烦的事,照她的性子,本该请人代劳。偏偏这次窟窿太大,雍嘉岁连房租都要省,很难说服自己花无谓的钱。

也不是没考虑过找朋友帮忙,可她那些朋友……

她承认自己虚荣,也必须要承认,有些朋友,只可同甘。

雍嘉岁也能预料到,如果她低头求助,对方一定极尽慷慨,也会贴心地帮她拨通搬家公司的电话,再按着麦克风用口型告诉她:安啦,账单我会帮你付掉哒。

光是想想,都局促到令人难以接受。

难以接受她所剩无几的自尊再剥落一层。

Leon不是那个圈子里的,他是雍嘉岁在酒馆相熟的同事。当时在后厨听见雍嘉岁请假,他便热情地提出家里有辆小面包车,这天正好不值班,可以来帮忙。

窗外传来喇叭声,埋在衣服下的手机也跟着震。雍嘉岁费力地伸手进去摸了两下,无果,只好踮起脚尖避开散落在地毯上的鞋包,一路小跑至半开的百叶窗前。

上个世纪的老房子,阳台小小的,被高大的行道树遮挡大半。

她探出身去,手撑在栏杆上往下瞧。

Leon的小车就停靠在路边,驾驶室的门开着,人却不在。

之前有次夜班遇暴雨,Leon送她回来过。雍嘉岁记得,那晚她到家给Leon发送消息后,才听见楼下发动机渐弱的声音。

她猜,Leon大概率是知道她的房间位置的。

是等不及回电,直接上了楼?

视线顺着可能的路线逡巡,被一道女声打断。声音温柔却有力,音色很好听。

雍嘉岁凭嗓子吃饭,对这方面格外敏感。她循着声音望去,瞥见一位女士小跑两步,撞进男人怀里。

旁边一辆枣红色老爷车,两人站在车前,画面和谐得像在拍画报。

那男人被撞个满怀,却不动声色退了半步,同时抬手扶住了女人的小臂。

动作自然到不像躲避,反倒像是骨子里透出来的修养。女人盈盈一笑,很是受用。

进退之间,不为人知的博弈被看客悄然捕捉。

巴黎这座城市最独特的气质就在于——仿佛每时每刻,某个街角,一转弯就能遇见浪漫的故事发生。

雍嘉岁占了高位优势,短暂拥有上帝视角。她趴在窗台,准备观望一段罗曼史的开场。

巴掌大的梧桐叶片结结实实挡住视线,只能瞥见男人高大的背影。

他身着黑色衬衫,暗纹不太明显,领后坠一只振翅欲飞的蜻蜓。

耀眼的蓝绿在灰暗的天气里透一抹亮色,雍嘉岁心头暗叹:浪漫的故事是假,没露脸的“绅士”很有品味倒是真的。

绅士为女士打开车门,手掌虚遮住顶,好让那位女士安然坐下。关上车门之前,男人似有所感,回身望了一眼。

隔层叠的叶片,雍嘉岁有一瞬心虚,而后自洽——怕什么呢?不过是在阳台看看风景罢了。

门铃适时响起,雍嘉岁不再留恋故事的下半段,转头跑去给Leon开门。

屋里东西看着多,打包之后也就堪堪装满她的几个行李箱。带不走的挂进衣柜,她已经联系好了商家,过两天会来收走。

雍嘉岁和Leon一人提着两箱行李提下楼,装车,上车前最后看了一眼承载她无数个日夜的小阳台,随即将房子挂上了转租平台。

Leon一路上都在兴奋地谈论那辆枣红色的老爷车,雍嘉岁心不在焉应着,垂眸盯着聊天框里报价。那些衣裙鞋包买下时贵重如珍宝,处理起来比垃圾还麻烦。

她咬着下唇,没有片刻犹豫,敲下一个“好”,许久,才按下发送。

途中又下起了雨,断断续续直到周末。

酒馆今天不忙。

有人包场的日子都不忙。

离客人预约的时间只剩半小时,手机在包里响了好几轮。看清未接来电的备注时,烦躁不安的情绪席卷而来,雍嘉岁顺手带出了拆封已久的香烟盒。

她穿过甬道,出现在酒馆外的小巷。路面湿滑,羊皮底高跟鞋踩上去要走得很小心。

小巷信号不好,方女士的哭声断断续续。这会儿倒是听得清了。来来回回就是那几句,陈词滥调她耳朵都要起茧。

“妈妈,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雍嘉岁打断她,“钱正在凑,坑我帮你填,如果你有更大的窟窿,我拿不出来。我的建议是,最好跟我爸坦白。”

电话那头一瞬噤声。

“还有,我一定要拿到学位证,其他的你就别想了。”说完,她挂断电话。

雍嘉岁站在桥头,绷直的肩颈像是被压垮般松懈。她捏着手机被卷进人流,忽而有些茫然。

说着不同语言的游客从身旁走过,偶有停留的情侣,在桥边栏杆扣上一把同心锁。

天色渐暗,雍嘉岁也停住了脚步。

不远处,上完锁的情侣陷入热烈拥吻。她看了会儿,放空的意识不知何时回笼,而后反应过来——盯着别人不太礼貌。

雍嘉岁将烟递到唇边咬住,收回视线。

随手一摸,才突然想起,今天穿的是条裙子,出来的时候也忘了带打火机。

憋闷不得纾解,她选择原路返回。

至少早点回去,还来得及在街角点一支烟。

迎面有人撑伞而来,黑色伞面积满碎钻般的水滴。她侧身让开,却还是被倾斜的伞尖钩住发尾,雨滴扑簌簌落下,头发和裙摆全都遭了殃。

受牵连的人不止一个。

细雨朦胧的静谧里,身型颀长的男人过分吸睛。

他仰头斜倚着栏杆,长腿交叠在身前,手上正捏着一只打火机把玩,毫不在意手臂沾湿的雨水。

身上的白衬衫过于正式,和周遭氛围格格不入。

倒是和即将登场的雍嘉岁一样,在夜色里显得浓墨重彩。就好像,要赴一场极为重要的约。

雍嘉岁犹豫片刻,习惯性地向后捋了一把被伞挂乱的头发。

探究的目光从他手背移开,和桥上骤然亮起的路灯一起,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上帝偏爱某座城市,就如同女娲偏爱某一个人。

光线柔和了线条,男人脖颈处衣领敞开,衬得他几分散漫矜贵。

似是感受到她的视线,男人也倏然抬眸。

平静又倦懒的一瞥,不带情绪地扫过。目光没有停留,警告的意味却很明显。

雍嘉岁颔首:“Pardon.(不好意思)”

男人闻声,从栏杆上起身,收回前伸的腿。

他在人声鼎沸的桥上,为她让出一隅。

对方大概会错了意,雍嘉岁没有解释。他长了一张东方面孔,雍嘉岁判断不清对方是否是中国人,保险起见,还是用法语询问能不能借个火。

男人闻声看向她。

穿丝绒吊带的卷发女郎,向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借火,怎么看都像是技巧拙劣的搭讪。

目的明确的搭讪很好拒绝,只需笑笑不说话,懂事的人就会知难而退。

他笑意浅淡,手上玩弄打火机的动作没停。

雍嘉岁看清那枚镶嵌在银质机身上的鸽血红,当即明白他为何会笑得意味不明。

好皮囊的优势就在于此,他大概是在过去无数次的拒绝中练就了游刃有余的姿态。

误解?

也罢。

雍嘉岁抬脚要走,被男人突然递来的打火机拦住。她有些意外,道过谢后拢着火将烟点燃。

机身被他捏了太久,留有一丝体温。她不太习惯与陌生人的间接接触,只不动声色地错开位置,交还于他。

晚风带着雨丝吹过,不算太凉,雍嘉岁还是不自觉抚了下裸.露在外的肩膀,掌心温度被大脑感知,安全感也随之而来。

她手肘撑上栏杆,微仰起头,长长地呼一口气。

阴郁随烟雾消散。

桥边不时有游客驻足,用镜头记录塞纳河畔的潋滟光影。左手边的人倒是一直没换过,烟草味飘过来,引她侧目。

男人指间夹一支快要燃尽的香烟,正盯着不远处的游船出神。

雍嘉岁的视线在他手腕处停留许久。

皮质腕表很低调,袖扣却随他动作折一点火彩,极为耀眼。

珠光宝气。

再没人比他更适合这个形容。

雍嘉岁笑笑,径直返回酒馆。

巷子里聊天的几个同事早散了,从后厨穿回去,隔着玻璃能看见烛火映照下的银质餐具,餐桌上的花瓶早被撤下,换上鲜花和珍珠,很有几分风情。

酒馆有好些年头了。听厨师说,传到现在的老板,是第四代。装潢沿袭了古典主义风格,奢华而浪漫。雍嘉岁刚到巴黎的时候,很喜欢来这里小酌。

那会儿负责舞台的还是老板的朋友,雍嘉岁私底下和他聊过两次,挺有个性的独立音乐人。后来被来吃饭的唱片公司负责人挖掘,抓住机会去了更大的舞台。

雍嘉岁也做过这样的梦。

但……人会长大,梦也会醒。Leon端着托盘步履匆匆,路过身旁时偏过头冲她挑了挑眉。

雍嘉岁知道,该她上场了。

地板略有松动,她踮起脚尖,轻车熟路地避开缝隙,到舞台角落调试麦克风。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雍嘉岁踏进那束光里。

客人在她身后落座,停顿的间隙能听见香槟杯碰击的轻响和他们之间的交谈。

并不是有意,而是源于对母语和声音的敏感。

不同于她周围朋友的骄矜劲儿,女人说话的语调温和而有力。

雍嘉岁总觉得,客人的声音她好像在哪儿听过。

彼时她正闭眼吟唱,餐桌上的主菜被撤走,换上极为养眼的甜点。

男人则不咸不淡地回应:“Sweetie,你这样我很难办……”

玻璃杯碎裂的声音响彻空荡的餐厅。

被唤“Sweetie”的女士优雅起身,拎着手包离开。

被泼了一身红酒的男士也不恼,不紧不慢地用餐巾蘸干脸上的红色液体,随后拿起甜点勺,在漂浮岛挖下一角。

——这些都是下台后从Leon那里听来的。

雍嘉岁听完只是笑笑。

哪有那么多的才子佳人,一掷千金?都是流连花丛的小把戏。

Leon毫不在意,低头从围裙里掏出来一个小物件交给她,似乎想要借此证明“一掷千金”真实存在。

掌心忽地躺进一只小巧的硬质物品,触感微凉。

雍嘉岁垂眸一瞥,银质打火机反射一点亮光,比红宝石耀眼。

聚光灯在她下台后已经关掉,用以烘托情调的烛火幽微,倒是窗外的街灯更明亮。

她将那张纸条凑到眼前,借着街灯看清了龙飞凤舞的字迹——

“嗓音不错,少抽点烟。”

雍嘉岁冷了脸。

窗外有车在街角转弯,黑而亮的车身经过,车窗降了下来。

雍嘉岁这次看清了男人的眼睛,牢牢锁定她视线。

她没来由的想起那张字条,中文写得中规中矩,倒是落款的花体写得连贯又漂亮。

Lawrence。

她轻念出声,仿佛和一周前窗外的女声重叠。

大概,他的名字就是熟悉感的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