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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成亲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至于为什么流传这样的一句话,谁也不曾提出质疑。

御前护卫的差事,于寻常百姓而言已是高不可攀,更不说那高高在上傲视天下的皇位——天堑。九子夺嫡,八王之乱,说起每一位处于权力漩涡中心的人,大概无一不会赞叹,那么一个护卫的儿子呢?

魏恒像是随口一提般,嘴上挂着淡淡的笑。

青天白日,他自当问心无愧。

低下头时,魏恒的眼里散着灼灼的光辉,“我要宫妃死于极刑,皇帝不得善终,公主远嫁他乡,我要把这个礼法森严的囚笼彻底毁灭。早就有人该这么做了,只可惜如此离经叛道的人还在少数,就如我操练黑甲军,用得就是非同一般的手段,沈谙他永远赢不了我,他只是一位将军,我是将军,又是帝王!”

他松开了梦娘,迈着大步走去了。

梦娘倒在地上,宫墙之内,昭和痴痴傻傻地唱着歌,歌声针刺般穿过梦娘的耳膜,她拼命地捂住耳朵,可那声音还是不受她控制地愈来愈清晰。

“小白菜啊,地里黄啊,两三岁啊,没了娘啊。”

梦娘坐在地上,望了一整夜的月光。

她又不禁怀念夷狄的月来了,那里天高云深,不像密不透风的京都,连天边的月亮都被迫压得低低的,阴影也模糊住了脚下的路。

一个人就这么地从天上坠了下来,脚步轻轻。

欧阳乘风当真配得上他那名字,白衣冷然,只有手里持着的灯笼亮着一点火星,再相逢,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将彼此视为朋友,此时此刻竟有几分相同境遇的黯然。

“你的手臂哪里去了?”梦娘问。

“现在不是我的手臂了。”欧阳悄然回避了这个话题,他接着说,“这里说话不便,你若还站得起来,我们换一个地方商量。”

“我以为我们之间的交易达成了!”

“你如果不想和我做下一个交易,就坐在这里,坐到天荒地老,生活也不会有所改变。当然,起码你的手臂不会丢掉。”他晃了晃空荡荡的衣袖。

梦娘摇摇头:“我现在宁愿死掉。”

欧阳有带任何一个人逃出去的本事,却唯独带不走他最想带走的弟弟。

天色微明,谁是小贩,谁是酒客,谁是大官儿,谁是贵妇……每个人又开始扮演着自己的角色。阿信酒馆坐落在京城的西北角,很是僻静。

“天亮了,你为什么还点着那盏灯?”

“它对我有着重要意义。”欧阳乘风看着梦娘的眼睛,说道,“我母亲去世后,我把她的皮剥下,制成了这盏灯笼。”

“你一定很想念她。”

欧阳用那仅剩的一条手臂轻触着灯笼,回忆道:“其实身边的亲人听说了我对母亲的尸身这么做时,都大吃一惊,紧接着便对我破口大骂。小时候,我常常枕在她的臂弯里,听她给我讲故事,她去了以后,再没人给我讲故事听了。我只想让她永永远远地陪着我,那些人,他们怎么能够懂。”

梦娘纠正出他的错误:“没有谁能永远陪着谁。”

“对,但她现在以另一种形式陪着我了。”酒上来,欧阳喝了一杯,“他们都以为我醉心剑术,其实在我母亲去世前,我是个不学无术的小子,怎么也不肯好好练剑,就想窝在母亲的臂弯里,哪怕什么都不做也是幸福的,而她什么都会为我处理好,我一直相信,只要她在我身边,哪怕事情再难解决,都能够解决,只要和她在一起,死亡都变成幸福的一件事。我常常做一个梦,那天我及时赶到了,冲进烧着大火的房间里,和母亲手拉手,一起被烧死,这个梦醒来后,我竟然是笑着的。”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可能觉得你能理解我吧。”欧阳乘风话锋一转,“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努力想把我弟弟找回来么?血缘亲情,都不是,我简直恨极了他——自从他出生后,母亲的臂弯就被分出去了一半,我只能苦笑着接受剩下的一半。他根本不是被拐走的,而是我故意送出去的,可母亲最后一刻还念着他,我这才发现我做得有多么错,可惜一切为时已晚,现在所坚持的这些,不过是一些称得上是徒劳的补救。”

正因如此,拼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梦娘也一饮而尽,唇边酒渍鲜艳:“你要救你弟弟,那是你的事,我们的交易已经结束了。如今我看到姐姐无事,即便你用剑逼着我,我也不会妥协。这世间的可怜人太多了,你有可怜之处,我就没有么,两个可怜的人坐在一处,又有什么意思?”

欧阳乘风耸耸肩膀:“的确没什么意思,但有一个人找到我,许给我天大的好处,只托我问你一句,你还肯不肯见他。”

斟酒的手微晃,酒水溢出来了些,打湿了衣襟。

欧阳盯着她的眼睛,捕捉到了那份无措,笑着问:“你还肯不肯见他?”

梦娘不答,只是问:“他许给了你什么?”

“像你们这样的小情人,即便什么都不许给我,我也愿意推波助澜,更何况,梦娘,是我有负于你。”

一语毕,欧阳拾起灯笼和剑,起身告辞。

日头初升,映出另一个人的影。

他像是远山的一部分肉身,山自有山的嵬巍。他一身短打扮,伪装得像魏国的寻常布衣,宽大的肩膀上挎着菜筐,编织的菜筐里夹着烂菜叶子,头顶的帽檐压得低低的,微微露出来的眼睛望向她时含情。

沈谙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提醒着她周围可能会有魏恒的眼线。

梦娘喝了一壶酒,口中辛辣,重重点了点头。

沈谙示意她低头。

不知何时,欧阳乘风倒扣的酒杯底下压了一张纸条,字迹熟悉,她不会不认识。

……

魏恒立后的消息充斥了宫巷的每一个角落。

老鸨打扮得花枝招展,好似皇帝要立她为后。小半年不见,鸨母返老还童般越显越年轻,珍珠翡翠扎了满头,有点沉,但不要紧,她心欢喜。

梦娘伏在榻上,脸上没一点笑。

鸨母叹息:“今为皇王妻,因何不满意?”

“阿母,虽然话说起来,我们不能够改变任何人,但事实上,还是给的条件不够丰厚。人们的底线往往没有那么高,碎银几两,便可困人一生。护卫的儿子,青楼的妓女,他们还是受制于人的角色,是以无力改变什么,”梦娘闭上眼睛喃喃,“但如果是一国之王,一国之后,又是否能够达到随心所欲?”

老鸨皱眉:“我的好女儿,你怕是着魔了。”

梦娘不置可否。

老鸨:“不管怎么说,陛下把我们这青楼一代,带得红火了。”

梦娘:“如果人人都想着快活一世,那么人人都无法快活一世,好比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老鸨讥讽道:“你是个婊子,竟当起了圣人。”

梦娘:“圣人或许是在婊子的腹中孕育的呢!”

老鸨怒气冲冲地指着她:“到底是谁教给你的这些歪理,你以为你当了皇后娘娘,鸨母就没资格教训你了吗?你这样危险的想法还是赶快给我吞进肚子里去,外边多少人为生计奔波,多少人朝不保夕,人家让你做皇后,是抬举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唯有一句阿母说对了,阿母现在,的确没资格教训我。”

梦娘平静地下了逐客令。

宫侍上前,将老鸨客客气气地请走,她的攒珠金履踉跄地跌过门槛时,还不忘张着红唇凄厉地喊叫:“你莫要忘了,在你孤苦无依时是谁收留了你,现在你有能耐了,装清高了,以后有你好受的!”

殿门哐的一声关闭。

烧掉了半根蜡烛,宫门又开了,梦娘以为是老鸨去而复返,一抬眼,撞见魏恒幽深的眸。

帝王的目光掠过满地碎瓷片,走到梦娘的近前。

“我接她过来,原是怕你孤单,想讨你欢喜的。”

不知是否是阴天的缘故,魏恒的脸色青白,沉沉地坐在她的身边,手里捧着她衣裳的一角,轻声说:“不许躲,让我靠一会。”

梦娘没有动,低眉望着他。

他好像一个半大的孩子,她也是。

魏恒说道:“你知道我此生最快乐的事情是什么么,就是和你在一起玩,玩过家家,你扮老婆婆,我扮老公公,从那个时候,我就认定了你是我的妻子。”

“陛下,童言无忌。”

“你既称我陛下,便应当知道君无戏言。”

“是,君无戏言,你现在是陛下了。”梦娘叹了口气。

一排排红蜡淌着烛泪,铺在床上的也是龙凤呈祥的喜被,宫人们悄然将大红的灯笼高高挂起,灰暗庞大的宫殿群内,只有养心殿,仿佛一颗鲜活的心脏在诉说着心意。

梦娘一身素衣,心思全然不在这里。

沈谙在纸条上邀她相见,她该如何避开魏恒的耳目。

“你总得嫁我一次。”魏恒咕哝道。

他坐起身来,开始翻箱倒柜,竟被他翻出两身喜衣,他把新娘的那身扔给她,命令:“换上。”

“这是?”梦娘疑惑。

“我一针一线绣的,好不好看?”

“为什么要这么做?”

“傻丫头,你都忘了。”魏恒背过身去,面对着凄清的窗,“我不看你,快换上,时间不多了。”

小时候,男孩偷了掌事姑姑做给她女儿的新衣,一针一线,绣出翱翔的凤凰,为女孩穿上。女孩看见漂亮的衣裳,欢天喜地,男孩却因此受了责罚,被高高地吊在了宫中最高一棵的合欢树上。

女孩凭着矫捷的身手爬到树上,想用牙齿把绳咬断。

男孩说:“如果被发现,你会更惨。”

女孩还不大会说人话,声音细小但字字清晰:“我们,同生共死。”

于是那一夜,他们手牵手跪在合欢树下,发下了同生共死的誓言。

梦娘望着手中的喜服,熟悉的针脚勾连出只敢在梦中造访的回忆,沉默许久后,她换上了红衣。

二人转过身,身影映在墙壁上,宛若一对璧人。

梦娘心头突地一阵慌张:“好了,我穿过了,现在可以脱掉了吧,我们长大了,我不想和你玩过家家的游戏了!”

“等一等。”魏恒的声音中夹杂着哀求,“就快好了,真好看,你让我好好看看你。”

梦娘提线木偶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曾经只到他肩膀的孩子,现在也只比他的肩膀高一些而已,他握住了她冷冰冰的手,往殿外走。

“你要去哪里?”

是那棵合欢树下。

花谢了,落了满地,树冠遮天蔽日般的茂盛,夜一如十几年前那般的浓黑,梦娘再抑制不住情绪,想要挣脱开他的手,但他死死地握住,安抚道:“等一等,一会就好。”

“是你亲手把我送到沈谙的身边的,等,我已经等了一辈子了。”

魏恒平静道:“说什么傻话,梦娘,你的一生还长。”

“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觉得,我的身体里仿佛有两个我,一个活在过去,一个活在将来,现在的我只有一副空荡的躯壳。过去的我,只想做个天真的孩子,将来的我,想建立一个没有等级制度的国家。对于过去,能和你再回到这棵树下,我已经不留遗憾了,至于将来,有些人是没有将来的,历史长河或慢或快,我期许的理想国,总有一天能够实现。”魏恒长舒了一口气,笑着说,“我自由了。”

梦娘迷惘:“你带我来,只是为了说这些?”

“我想和你说一夜的话呢,可你邀了别人,我再不放你走的话,你就要失约了。”

“放我走?”

魏恒拉紧她的手,扯进怀中温柔地拥抱,声音有些哽咽:“下辈子,你真的要嫁给我,我们要做一对邻居,从小玩在一起,长大了,我就八抬大轿地娶你,总之,我是再也不会放手了。这一次,就让你占个便宜,你走吧。”

他几乎是将她推走的。

她忍不住回头,夜萧索,魏恒抬头仰望着高大的树冠,她这才注意到,那身新郎官的衣裳并非帝王的仪制,而是寻常百姓应有的式样。

她预感着,自己应该再和他说些什么的。

就在此刻,欧阳乘风悄无声息地出现,叩住了她的手臂:“快走!”

守卫森严的皇宫大内在今夜,如偃旗卧鼓般没了声息,欧阳乘风就这么带着梦娘,一路奔到了城外十里。

梦娘:“你怎么来了?”

欧阳乘风气笑了,揩掉额上的汗:“姑奶奶,你问我怎么回事,我还想问你怎么回事呢。既约好了时间,你又为何变了主意,难道是真的对这段感情灰心丧气了么?好了,我不和你说这些,我应了别人救你出来,现在人也救出来了,我的任务完成了!”

梦娘摇了摇头:“我不能去见他。”

欧阳乘风一怔。

“你如今断臂,却能够毫发无伤地将我带出来,不觉得奇怪吗?京都到处都是魏恒的眼线,我去见他,得到片刻的欢聚,然后呢?御林军和黑甲军闻着味儿赶来,将沈谙一干人等一网打尽,再度落入那被动的局面吗?”

三连问,彻底将欧阳乘风问住了。

一旦掺杂了情绪,再聪明的动物也会犯蠢,沈谙俨然是蠢得无可救药了——以他战骁将军的威名,夷狄多少千金贵妇争前恐后嫁他,他倒好,为了一段在欧阳的眼里,顶多算是露水情缘的女人,千里奔波赴汤蹈火。

切,傻极了。

梦娘展现得过于冷静,准确的判断堵得他哑口无言,欧阳道:“宫中传出了陛下要迎娶你的消息,沈将军也是为你考虑,两军交战在急,恐怕殃及到你。我也是受他之托,他答应我,帮我救出我弟弟。”

“他诓你的。”

“什么?”

“你已经没有弟弟了,倘若一味强求的话,只能得到一具尸体。”

欧阳乘风握紧了手指,脸色发白:“他是我母亲唯一的遗愿,我这一生无论如何也要与他相认团聚……”

“我懂。”

她当然明白,可是于张陋而言,最想团聚最想窝在脚边的人,是驯养他的人。如果就这么分开的话,他大概会一辈子追寻曾经的那种感觉——也就是从未得到过的爱。

她微微叹息一声:“在某种意义上讲,我和张陋是一类人,在你们把我们送出去的一刻起,我们就不再是我们了。在我还是一头野兽的时候,就渴求着一种感觉,我翻来覆去地想,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我想看到它。”

欧阳乘风凝眉思索。

“阿母、姐姐、陛下,还有沈谙,我身边的重要人物并不多,但每一个于我而言,都是若即若离,不断把我向外推,再用一根扯断不断的情丝把我拉回身边。再上升一些来讲,还有这个国家,表面上,我和这个国家似乎没什么深切的关联,事实上,这是我生我长之地,我的每一个暗杀任务都是在为这个国家的帝王做铺垫。同你南下,借这个机会,我才真正看清了人间。”

梦娘深深吸了一口气,郑重道:“我已经想清楚,我到底要什么了,”她忍着泪,释然道,“代我向沈将军捎句话,这世上,好女子多的是。”

“你真心的?”

“我真心的,想成为我自己。”

月光照亮了郊野上的阴沟小道,梦娘亭亭玉立在旁。

欧阳乘风说不清心中是一种什么感觉,犹豫问道:“不再见他一面吗?一面!”

“不见了。”

“好!我欧阳认你这个朋友,”欧阳由衷地赞叹,“你是个狠心的女人,为了自己什么都可以撒去不管,我是个优柔的男人,从我母亲死去的一刻起,我就决心把我生命的一切奉献给那点一年比一年少的情里了——它在我心中永远燃着一簇火星。”

“你也知,情这东西,一年比一年少。”

欧阳默立,那面人皮的灯笼就点在他的脚边,知道实情的,又是在这么一个阴冷的夜晚,即便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都会吓得屁滚尿流。只有在望见那面灯笼时候,他的脸上才会偶尔露出些许的温情。

“有,总比没有强吧。”

他的灵魂,已经在与母亲拥抱了。

梦娘,是一个比小松,比阿沐都更加难以把握的女子——它先是一匹狼,再是一名女子。她身体中为女子的那部分骨,须得挣破一层狼皮,痛得皮开肉绽,才能够生长完全。

美丽,忠诚,奴性,兽性。

她注定是异类。

灵感让我捉住了她衣摆的一角,我的笔力,我换位思考的能力,却不足以让我们窥见杜梦娘的全貌。原是随意起笔,当讽刺笑话来写的,不经意地有了一则故事,我们下卷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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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