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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故人长绝

直到岁月迈入一九三八年,直到日本人已经将南京变成了一座炼狱,大屠杀的消息才慢慢落入人们耳中,就像石子,起先只是几粒,而后便是大块大块飞速地落下。

“日寇欺我南京!犯我中华!实不可忍!”学生们举着旗帜,愤恨不平地走上街去,宛如洪流,冲破了一切轻视的目光。

报社前常常会挤一堵人墙,记者们这时候就像见到宝贝了一样,疯狂地举起相机抓拍学生们呐喊的瞬间。

国内的媒体们与国外的媒体们互相联系着,试图将一切零碎的证词与照片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有关大屠杀的全记录。

云知工作忙得不可开交,版面总共就那么大,交上来的稿子又那么多,写得还都不错,一时间还真难抉择。闲暇之余,她听着窗外学生们的呼喊,忽然想到刘椿兰了。椿兰知道这个消息心里肯定不好受,她也是糊涂了,到现在才想到这一茬。

于是,她趁着晚上六点多钟下班了,骑着自行车就往椿兰家里赶。椿兰家就在美国领事馆旁边,因此,她骑到那儿的时候,还能看见一堆外国记者从里面出来。

所幸,远远看去屋子里面还亮着灯,椿兰估计还没睡觉。

几个记者步行经过那儿,忽然掩鼻,眉头紧锁:“该死的,下水道难道又出问题了?”

“谁知道呢,工人总是糊弄。”男记者摆摆手无奈道。

他们快步离开了那一片。她将车停在椿兰家对面的西餐厅前,先是闻到西餐厅里散出的阵阵肉香,然后慢慢朝小屋走去,肉香消失了,一股浓重的腥臭味钻入鼻腔。

“搞什么?”她捂住口鼻,低头踢了一脚排水篦子,发出噔噔的声音。

越往前走,臭味越来越浓,最后,她实在受不了了,只得扶着墙壁不停地咽口水,生怕马上吐出来了。

最后,她发现,门是虚掩着的,里面灯火通明。她咬紧了唇瓣,不祥的阴影笼罩了她。吱呀一声,楼下没有人,灯泡因为长时间工作不时发出呲呲的声音。

她缓步走上楼,眼睛透过楼梯间的缝隙,看到,地板上有一具尸身,一大摊红垢。她确定,死的就是刘椿兰。

她觉得步子越发粘稠,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扯脚底板,低头一看,自己站在厚厚的血泊中,那一小方还有胶装的血块。再次抬头,她已经站到椿兰的脸边的。

椿兰闭着眼睛,脖颈处一道深深的伤口划开了生与死间的边界。寒冬,她只穿着一件红色的嫁衣,血簇在胸前,为绣花更添了一丝娇艳。

算算,椿兰的孩子也已经四个月了,一尸两命。

云知蹲在她的旁边,神情呆木。她已经见证过太多的死亡了,这样的死亡,已经算得上一件好事。至少椿兰了却了自杀的苦愿。

“为什么,你就那么笃定,你的丈夫已经死了呢?”她垂眸,自言自语道。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能回答了。

她转身,踩过那些大干的血渍,神情空洞地下了楼。最后,她找到对面西餐厅的服务生,报了警。

美国警察随意看了看,下了定论:“自杀,法医说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了。”

她全程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人将尸体抬走。

“对了,她的家人呢?”警察问道。

“她的家人,或许已经死在战场了。”

警察皱了皱眉,像是后悔问了这个问题,简单道歉之后,离开了。

椿兰的死,在这时候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没有人将此视作噩耗,只是寻常的一天,一个寻常的人将寻常的路走到了头。

生也好,爱也好,都是徒劳。

南京沦陷后,日军又不知疲倦地发起了下一轮进攻,安徽,浙江……他们有什么是不想要的呢?日本是一个小国,他们利欲熏心,他们自卑自大,他们野心勃勃,他们要征服世界。

“惟欲征服□□,必先征服满蒙;如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

这句话出自臭名昭著的东方会议。

上海租界一直像是孤岛一般的存在,但是,岁月的流逝打破了孤岛的平静。

一九四一年,她还在怀念椿兰,历史上日本人狡猾而疯狂的偷袭便发生了。十二月八号,日军的飞机掠过美国珍珠港的上空,企图在这长期中立的国土上掀起又一片腥风血雨。

英美籍人大量被解雇,换成日本人,洋人们曾经享受的特权一夜之间化为了云烟。他们有的甚至被日本人抓进了集/中/营。一时间,昔日宁和的租界也变得人心惶惶。

简先生手下的洋记者们回国的回国,被抓的被抓,他干脆停办刊物了,拿着前半生赚的钱养老去了。天天在家就是逗逗鸟,下下棋的,就指望一大把年纪别被日本人扰了安年。

她呢,自然又丢了工作。她自己都服了,自己一共干了三份工作,全都丢了。第一份,是在长崎,当书店帮工,那时候要回国就辞了。第二份,在利百第大剧院,先是编剧又是龙套演员的,后面被小林和友这老头解雇了。第三份就是报社的了,好歹干了几年,但也丢了。

现在的她,算是一个无业游民。她可太绝望了。好在,家里还有水生陪她说话。水生呢,现在也有六岁了,一直没机会读书,不过周兴逸每晚下班会教他识识字,现在读报纸应该不成问题。

全家目前只有周兴逸一个人有份正经工作,但日本人接手了租界,不知道他这份工作还能保多久。

租界里现在几乎全是日本人,书店里头的书籍全被换成了日本经典,连唐诗三百首都找不着了。要想要保命,只能小心翼翼地活在他们无理统治的阴影下。

云知不敢再出去找工作了,这个年代这个时局,女人太危险了。她只能在家里,教教水生识字读书,陪陪周母看花种树,再随便炒几个菜。这样的日子,又麻木又漫长,更重要的是,还零收入。

有一回,她坐在餐桌旁边织围巾,水生在画画,已是晚上九点半,周兴逸还未归。她正盘算着他今晚有什么要紧的事儿,门就被打开了,寒气进来直逼人。

周兴逸给自己裹了厚厚的一层回来了,但鼻尖还是通红。他搓了搓手,然后坐下来倒了一杯茶。

“外面冷成这个样子啊?”她指了指他缠在脖子上的双层围巾。

“是心寒。”他慢慢解下围巾,摘下帽子。

“怎么着,”她把摘下的帽子挂好,看向他,“被解雇啦?”

她现在已经对解雇这个词脱敏了,毕竟面前这个人还被大学开除过呢。

他摆摆手:“不是不是,是铃木先生,他也来我们医院了。”

“铃木先生是谁呢?”她只觉得听着有些熟悉。

“铃木二郎,我大学老师。”

她“喔”了一声,没太在意。但这个铃木二郎的来临让他很忧伤,倒不是因为觉得自己学业不精愧对恩师,而是因为恩师向魔鬼请命来到自己的国家。

这么说可能有些晦涩。这便好比,你一位朋友,曾经在仇人对你施暴的时候对你伸出援手,多年以后,这位朋友却主动要与仇人成为朋友。

或许有些道德绑架了,但他没办法驱散心里那种膈应的感觉。

时至今日,他还记得回国之前,她告诉他的“君子生于小国非君子之过”。原来,君子也会与小人成为好友,君子也会支持小人的想法。

这雷霆数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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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椿兰之死,春蘭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