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子!给老夫跪下!”
“不跪,绝不跪!”
“还有,谁是你儿,我是你爷爷!”一向谦和的年轻人被逼得脸红耳赤,大骂粗口。
伯义和殷无咎掐架半天分不出胜负。
另一边,楚柒目光却不在殷无咎身上,她在仔细查看裴长离的状况。
此时他被灵力包裹,外表看起来如常,但内里其实已经崩盘。
一靠近他,楚柒能感到周边空气又降低了几度。她摸了摸他的手腕,这一摸,楚柒忍不住倒吸凉气。
“将军你都快完蛋了!”
“你怎么不好好休息?”
裴长离眼皮一动看向楚柒的手,他眼神一凛,反手一紧握住了她的手。
“你的伤······”
那道刀疤自从那天起,就再也没离开她的手掌心。才结痂没多久,现在又被撕裂开来,甚至还多了一道新裂口。
“怎么弄的?”裴长离语气低沉。肉眼可见的,原本温和的面色冷了下去。
她受了伤,灵力也损耗殆尽,而那家伙······
楚柒咽了咽口水:“没事的,昨晚发生了很多······”一想起渡魂引里看到的,喉咙就发紧。
“昨晚的事我知道了。”
楚柒感到心脏跳漏了一拍,她的手忍不住缩回,因为紧张在身后攥成拳,伤口隐隐作痛也没令她分散注意。
“那······”楚柒好不容易找回声音,“你怎么想?”
随着手心一空,裴长离的眼底黯淡下去。
楚柒很少见将军这样,她预感疾风骤雨要来临,不愿面对现实地低下了脸,抿起了嘴角。
接着,耳边却传来一句:
“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害你又受伤了。”
楚柒有些错愕,抬起眼眸:“将军你不用说对不起。”
“还有,更对不起的是······”
楚柒感到困惑起来。
难道不应该恨她吗?
他的语速突然有些急切:“小妖,我,我也竟不知他原来是那般不害臊,竟占你的便宜······”
“唉?”楚柒抬起了脸,满眼疑惑:“占我便宜?什么时候?”
裴长离也感到疑惑:“你不知道?”
“他说······”
裴长离噤声,胸口升起了一阵怒火。
“原来如此——他居然趁人之危,对你行不轨之事。”
‘难怪男人会如此沉迷于温软香玉,原来······’
‘你什么意思?你们做了什么?’
‘啧啧啧,也没什么,不过是些小事罢了——比如说牵牵手、举高高、亲亲······’
后面的话凶煞没说出口,就被他一巴掌打回娘胎去了。
他知道那家伙狗嘴吐不出象牙,他相信小妖不会和他做那些事。
可那时不知怎的,耳内好像充了血,他再也听不进去一个字,胸中上涌的怒气再也遏制不住。
楚柒看到裴长离面色变得十分难看,不禁担心。
“他说了什么?”
裴长离回过神,透过楚柒的眼眸,看到自己。
他呼出一口气,试图恢复冷静。
但失败了,一想到那厮干的破事,他怎么可能冷静得了。
“他说他亲了你······”
楚柒脑海里一道晴天霹雳,不断回想昨晚发生的事,但怎么都想不起来有这么一回事。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可恶的凶煞,竟敢造老娘的谣!”
楚柒再度看向裴长离,发现他眼神里掩饰不住的自责。
“是我的错,是我心存侥幸,让他出来这么久,害你被他骚扰了。”
楚柒:“将军,我们之间真没发生什么,他故意扯谎刺激你的。等他出来我一定找他算账。而且没有你说的这么夸张,骚扰倒不至于······”
裴长离不赞同地摇头。
她如此善良,居然还为那登徒子辩解。
“小妖你大胆直说,不要包庇他,我知道他的本性,我是站在你这边的,你可以跟我倾诉的。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都是他强迫你的对吗?”
楚柒半张开嘴,不知该如何开口。
对不起她的事?应该没有吧,强迫她的事?过去发生的应该也算不上吧。
见楚柒的犹豫,裴长离眼中闪过暴戾,在她察觉之前立即恢复一片清润。
裴长离的目光过于坦率,看得楚柒内心莫名升起了愧疚感,就好像真的背着将军偷腥被抓包了一样,可她和凶煞明明也没做过什么······对吧?
她很想辩解一句:“不,将军,你误会了,我们之间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她不知将军和凶煞之间到底交流了什么,但至少可以肯定凶煞没有出卖她,告诉将军那件事。
一想到这她不自觉松了口气。
可是纸终究包不住火,将军一时被蒙在鼓里不代表他们会这样一直相安无事下去。
而她也应该告诉他,他也应该知情的······
可是万一那不是她呢?可是万一他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呢?可是万一真相更残酷呢?
······这里有无数个可是和万一。
楚柒心乱如麻,纵使还有无数个“可是”在叫嚣,但理智的她在告诉自己,尽量把现如今复杂的情况简化。
一个目标,解开血契,送走裴长离,这样一切都回到从前,一切都会恢复如初。
她继续做她的人间渡魂师,而他去到他该去的世界。
就这样,这个结果不一定最好,但一定不是最坏。
从昨晚开始,迷茫了许久的她突然有了方向。
楚柒再度对视上裴长离未曾移开的目光,故作轻松地笑:“你别担心了,我和他相处得还好,不会发生那种事的,他信口雌黄胡乱说话罢了。”
“目前最重要的事是,你好好休息,恢复精神,我也努力修炼······也怪我一直拖沓,我会尽快找到渡你的办法,解开这血契,还你们自由,早日实现你们的愿望。”
裴长离的呼吸有一瞬间凝滞。
她眼中的光令他炫目,嘴角的笑令他慌乱。
一刹那,他才平静几许的内心又因为她的几句话开始乱了阵脚。
他们相处得还好······
她想尽快渡走他······
总觉得,有什么和以前不同了。
他这一觉究竟错过了什么?
他一向敏锐,眼前人的转变令他预感到,他正在走向了一个更深沉、更不安的方向。
这种不受控制的无力令他更加愤怒。
这该死的诅咒,为什么让他一分为二!这该死的限制,为什么让他一无所知!
他们明明本是一体······
那厮可以逍遥痛快,为所欲为,甚至连那种没脸没皮的事都做了出来——
而他却被排除在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你选择光明,我选择黑夜,既然做出选择,那就各自承担后果。’
忽然,那句话萦绕在他耳边,令他的起伏的情绪缓和了三分。
不,不过是虚张声势,比起那厮,他才是所谓的“光明”,他才是具有优势的一方。
裴长离不断强调这一点,掩盖住内心最隐秘的某处——正在泛滥不止的······嫉妒。
裴长离的眼神越发幽深,楚柒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起来。
“将军你······”
“臭老头,认输了吧哈哈哈。”
鼻青脸肿的殷无咎终于从地上爬起来,他仰天长笑,宣示自己的胜利。
短短几分钟,殷无咎却好似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斗争。
他不觉另一边又是怎样的暗流涌动。
楚柒率先反应过来,躲闪开裴长离的眼神,走向殷无咎。
裴长离默默留在原地。
“伯义老伯?”楚柒问。
“哼,年轻人欺我老无力,算了,不争了。”
伯义从殷无咎肩上探出来半个身体,发灰的眼睛似乎在翻着白眼。
殷无咎不屑地切,对老头的语气都强硬起来:“喂,你刚才急着跪什么跪?还以为你多厉害,遇到个鬼就叫大人,就要跪?”
伯义正要说话,楚柒先打断:“行了,你们别吵了,说正事。”
“老伯,你为什么可以和另一只鬼同时附身在那个小和尚身上。”
直觉上,楚柒猜测到伯义叫裴长离大人不是因为裴长离上辈子将军这个身份那么简单,很可能和凶煞、无间地之类的有联系,总之线索太少,但却又隐约潜藏着某种联系。
伯义是串联这些线索的关键,她不能放走他,也不能如此轻率地暴露这个关键。
伯义又对殷无咎一声轻哼,回答楚柒的问题:“因为我有秘密法宝。”
“什么法宝?”殷无咎好奇地侧耳倾听。
伯义瞅他一眼:“都说是秘密法宝了,能告诉你?”
“切,我看你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好,瞎吹什么法宝,世间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
伯义摸了摸下巴几根又粗又短的杂毛。“世间当然找不出这种好宝贝,老夫可是从下面带上来的。”
楚柒:“下面是指无间地吗?”
“不错,这人死后会下地府是真的,但地府很大,大到能装下人间生生世世的孤魂野鬼们。老夫曾呆在地府里生活,不愿投胎留在地府工作。后来一次,不小心冲撞了某位大人物,被罚下了无间地。”
“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伯义拧起眉头,回忆起了过去,发灰的双目里似乎浮现出痛苦的情绪。
“那下面乱糟糟的,整日整夜只能听到风声,也不一定是风声,可能是从你身边呼啸而过的幽魂。那下面很拥挤,所有囚犯们争夺同一片天空。那下面毫无王法可言,弱肉强食这个词来形容在下面的生活再贴切不过。”
而伯义,从一个相对有序的人类社会中来,一进入这样原始而自然的世界,他毋庸置疑成为了最底层的猎物。
因为他不是生前犯重罪而下来的鬼,他的灵魂纯洁无瑕,吸引了无数垂涎的恶鬼。
“正当老夫再也逃不过那些恶鬼时,老夫遇到了一位贵人。”
那时,他只觉有一个强大无比的气息侵袭而来,他绝望无比,自己恐怕是难逃一死了。
不料,下一刻,那阵气息将追逐他的上百恶鬼们吞吃殆尽,他印象深刻,几乎只过了三秒,他耳边的厉鬼尖啸声便消失不见。
他等待他的死亡,却听到,“你叫什么名字?”
“伯,伯义。”
然后那阵气息逐渐离去了,伯义知道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他立马跟了上去。
“多亏大人的庇护,老夫才能在那吃人的地方苟活下来。”
他精准地“看”向了裴长离。
裴长离察觉到他的视线,皱起了眉头。
殷无咎不满的脸色早已恢复如常,听完伯义的讲述,他陷入深思,琥珀色的眼珠有意无意地打量着裴长离。
楚柒察觉到殷无咎的目光,身体微微倾斜,挡住他视线。
殷无咎看过来,楚柒挑衅地挑眉。
殷无咎无奈一笑,举双手表示他没有恶意。
裴长离思索了一下,对楚柒摇摇头。
裴长离:“你认错人了,我死后一直留在人间徘徊,我没去过那什么无间地,对你也没什么印象。”
伯义眨了眨眼皮子,摸一把胡子:“我也只是有些怀疑,你的气息令我感到有些熟悉。那看来是我搞错了,我果然是老糊涂了,又认错了人,不要见怪。”
殷无咎继续追问:“所以你是通过什么办法来到人间的?”
伯义:“哦,是自从那位大人升仙成功后······”
“等等,什么叫升仙成功?”楚柒提醒伯义,伯义喜欢自说自话,一不注意又跳了一大截。
“那位大人一直震慑着下面作乱的恶鬼们,给地府的贡献了不少功劳。阎王爷开恩,让大人脱离无间地去上面做神仙去了。我也不清楚,反正其他鬼都是这么说的。”
“自从那位大人离开,下面变得更加不安宁。隔三差五就有鬼生事,老夫瞅准了一次时机,趁他们叛乱,地府打开无间地界门的时候溜了出来。”
随着伯义话音一落,在场的人都陷入自己的思考,无人接话。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真是闻所未闻。”殷无咎率先出声。
他突然笑出了声,楚柒奇怪地看向他。
只见他独眼眯起,似乎十分兴奋。
“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我自认我这十年的修行之旅开了眼界,对这个世界看得算得上是通透。没想到啊没想到······”
他转过了身,一身青褐道袍被风掀起一角,颇有世外高人的风姿。
“只能说,天外有天呐。”
殷无咎呼出一口气,为了缓解心口的剧烈跳动。
伯义能察觉得到他的情绪,一脸嫌弃:“果然还是年轻人,没见过世面。”
殷无咎不觉得丢人,调整好神色后,转过身面向楚柒。
“你是本领比我强,眼界比我高远的人,我听完他的故事,对他是绝对无从下手了,你呢?渡魂师,你会怎么做?”
伯义怎么处置的问题抛给了楚柒。
楚柒问伯义:“老伯,你真的必须附身在人身上才行?”
伯义毫不犹豫地点头。
伯义毕竟也是活了千年的大鬼,精神力一定不差,但奈何胆子不大,总担忧着什么,喜欢寄宿于别人身上。
他不愿意离开人类,楚柒也不能强迫他,她甚至开始考虑让伯义附身到自己身上了。
但一想到附身这种毫无**的事,楚柒又摇了摇头。附身和渡魂系统看似一样,但本质不同,她还是不能接受附身。
而且伯义也明确表示自己不想再回地狱,按照他的身份,去了地狱估计也一罪难逃。
她只能先放下超度伯义的想法,等有机会打探完他知道的秘密后,再另做打算吧。
“我也没招,殷无咎,只能委屈你了。”
殷无咎一脸失望,生无可恋地仰头,本想仰天长啸,但看到却是一张老脸。
他瞬间哑口无言。
一通折腾,已经临近傍晚。
有和尚寻过来,招呼他们去斋堂吃晚饭。
“道长和方丈都到齐斋堂了,等你们过去就开饭。”
裴长离不便露面,和楚柒对视一眼,楚柒在和尚面前装装样子,对他点点头:“你要回去了?好吧,去吧,路上小心哦。”
“再见。”
裴长离扫了一眼殷无咎和伯义,转回楚柒身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嗯,再见。”
······
殷无咎刚到,还未收拾寺院给他安排的房间,在斋堂吃完晚饭过后,他得回去收拾行李,特地来和楚柒告别一声。
实际上是伯义要来告别。
伯义又探出半个身体,对楚柒眨眼,虽然他是瞎子:“晚上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明天来找老夫,老夫跟你分享老夫的法宝。”
殷无咎在一边抗议:“老头你也太双标啦,明明是我俩一起帮的你,刚才一直不跟我说话,现在却和她分享你的法宝。”
伯义哼一声,缩回殷无咎身上,不再说一句话,当真是无比嫌弃殷无咎。
从斋堂出来,墨江南留下楚柒。
墨江南:“今下午你和殷无咎去哪里了?”
楚柒:“就在寺院转转,看看哪里有异常什么的。墨叔,你有什么发现吗?”
墨江南摇摇头:“目前没有发现,但不代表没有。”
正如他所说,山魈这种群居怪物,有一只那就意味着有一群潜藏在暗处,他不会轻易就此放过。
楚柒:“那今晚再探查探查?”
“今天你师哥师姐跟着我跑上跑下的,他们虽然嘴上说不累,实际上肯定已经吃不消了。你虽然偷懒了大半天,但还是回去陪着你师姐吧,我单独使唤你出来帮忙,凭你师姐的性格肯定是不会停下来好好休息的。”
墨江南过去没和伍代妮怎么接触过,倒听过陈九章赞扬她。这几天下来,他也越发欣赏这个年轻人,和陈彬东的秉性相似,是能吃苦能干事的,而性格上又不同。
伍代妮心细且要强,会想得很周到,和陈彬东大大咧咧刚好互补,今下午这两人协力合作,帮了他不少忙。
楚柒和墨江南分别,回自己的房间。
不见师姐的踪影,楚柒看自己手机,刚好收到伍代妮的消息:我找个安静的地坐会儿,背点单词。
楚柒回复:师姐,真卷。
伍代妮发来一个欲哭无泪的表情包,说多了,都是泪。
楚柒舒了口气,看向回到原位孤零零躺着的铠甲。
发生了这么多事,她总算能独处一下整理情绪了。
自从跟着黑猫学习它的修炼之术后,楚柒感受到自己的五感变得清明。
以往她对那些灵力的感悟没那么明显,经此一练,似乎摸到了点苗头,楚柒闭上眼慢慢感受,逐渐捕捉到了弥散在自己身边的散养灵气。
楚柒开始吐纳气息,不再仿照黑猫的方式,而是要学着用自己的方式。
过去《渡魂实务》不是白练的,她结合渡魂师的独特术法,自己摸索吸收灵气的办法。
入夜许久,伍代妮终于回来,她拖着疲惫的身躯推开房门,便看到正打坐的楚柒。
伍代妮立马放轻了脚步,凑近了看小师妹。
只见她紧闭双眼,肩膀跟着缓慢的呼吸起伏。像是入定了般,似乎没察觉到她的靠近。
伍代妮心里嘀咕着小师妹又再搞什么幺蛾子,没打扰楚柒,轻手轻脚地放下资料,准备洗洗睡。
等到伍代妮熄灯,累瘫睡着后,摆放在桌上的铠甲凭空消失。
要是楚柒睁开眼,看到的不是裴长离的身影,而是那熟悉的黑红煞气。
这缕煞气从桌上离开,先是飘到了楚柒身边,在她手上绕了一圈试探了一下。
打坐的人岿然不动。
然后它放心大胆地靠近,在楚柒手上、腰间、发尾晃悠了个遍,而被骚扰的主人丝毫没有反应。
它得不到回应,失去兴趣。
不一会儿,煞气离开了房间去往寺院之外。
凶煞:虽然快完蛋了,但不妨碍我先气死你个恋爱脑······
然后被一巴掌拍回娘胎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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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