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离地面越来越近,江寒越来越紧张。
直到双脚落在地面,眼前的景色变幻,才彻底安下心。
鬼贴在江寒脸上的时候他都没在害怕,如今被林俞安带着跳楼却是怕得腿软。
他的手紧紧握住林俞安的手,弯着腰,悄悄瞪向林俞安。
知道死不了和真去跳楼是两码事!
他一个唯物主义,单是接受鬼的存在就已经很为难他,现在还要让他接受跳楼不会死?
江寒绝望地想:还不如折在鬼手里。
先一步到来的钟醉明此时站在他们的前面,他回头望向两人,问道:“你们怎么这么慢?”
林俞安无视掉江寒那双带着怨气的眼睛,心情十分好:“没什么,界布好了吗?”
钟醉明得意地答道:“那是,也不看我是谁。”
江寒直起身,打量周围的景色,他认识这里,这正是他们出车祸的建昌路。
十字路口依旧是那时的十字路口,只是周围的建筑都被蒙上一层灰雾。很多黑色的粘稠物黏在地面上,像是塑料初燃烧时凝聚成的痕迹。
天色本该是蒙蒙亮的样子,可是天空像是缺少一些颜色。乌云弥漫,暴雨将至。窗户上的反光,像是无数盯着他们的眼睛。
一个身穿白裙的少女站在不远处的十字路口,她似有所感,回头看向江寒。
她嘴角上扬,眉眼带笑。她看向他们,或者说是单单望向林俞安。
她已经死了。
这是江寒看到她的第一反应。
如果不看她透明的身体,不看她无神的眼睛。江寒怕是真的会认为她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
女孩歪着头,笑道:“我不想和你打。”
清冽的声音悠扬像是风中的铃铛,又像是夜晚鬼魅传来的回响。
她笑嘻嘻的模样,仿佛制造车祸的鬼并不是她。
鬼的危险程度分为四个等级:红绿蓝青。
所谓镜鬼,青级之下蓝级之上,它的危险系数不高,但麻烦程度迄今为止最为恐怖。
林俞安转头看了一眼江寒,见他缓过神后,便将手松开。
他掀起眼帘去看少女,这个鬼还有少许灵智。只是可惜鬼就是鬼,它只是一抹未曾消散的执念。
林俞安轻声说道:“如果你放了那些生魂,我们还有商量的余地。”
少女垂眸,黑色的长发遮挡住她的左眼,她奇怪地看向林俞安,笑容满面:“我只是在救他们,你为什么要阻止我?”
不要试图和一个鬼谈条件,因为永远谈不通。
天边的最后一缕光线被黑暗吞噬,黑雾凝聚成刀刃向他们突袭。
林俞安向前一步,红伞撑开。猛烈的风落在伞面上,黑刃接触伞面后,化为乌有。
钟醉明凝眉,神色凝重地看了一眼江寒。他转头看向林俞安,刚想说话。
林俞安就先一步预判:“江寒和我一起除鬼,你先去维持界。如果有人被卷进来,场面不好控制。”
界只能在困鬼和困人之中二选一,渡魂师出任务时往往会有一个人专门去维持界。
一来防止鬼跑掉,二来防止无关的人进入。
钟醉明犹豫片刻,还是点头答应。
他就这么离开,独留江寒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杀鬼?我吗?
江寒心里有点没底,他就一个普通人,自己的命都难保住,更别提帮助林俞安杀鬼。
他咽下口水,他看见地面的缝隙中有血水喷涌而出。黑色的粘稠物与血水交融,凝聚出一个又一个满身鲜血的“人”。
它们没有五官,身形也各不相同。江寒觉得眼熟,他皱眉,回想片刻才想起,这些是公交车上和他同乘的人。
站在路口的少女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从血池探出头来的两米高人身鱼尾的怪物。
长长头发被盘在它的脑后,它的整个眼眶都被漆黑的颜色填满。墨发已然全然变为白色,白发像绳索一样无限延长。它垂下目光,笑声带些回响。可它的笑容带着哭腔,像是在孩童嬉戏的时间里散发出的悲鸣。
江寒借着光亮看见它脸上的鱼鳞,眼下的鳞片似乎透着些许红色。
它在哭。
江寒眼睁睁地看着少女变成它。
鬼的面容与刚刚的女孩相像度只有八分之一。
“怕吗?”林俞安问他。
江寒没有回答,不怕肯定是假的,他不知道林俞安的打算。
“我该怎么做。”
林俞安既然让他留下来,必定是有原因。他这个人,不像会罔顾他人性命的人。
林俞安轻笑一声:“你一直好奇的事情不打算亲自去探查一下吗?”
江寒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鲜血凝成的鬼朝他们扑来,他本以为林俞安会挡住。谁知林俞安直接消失在他的旁边。
首先飘来的味道不是血腥味,而是一股恶臭。
“你……”江寒急忙朝一边躲去,甚是狼狈。
如果他会骂人的话,心里早就开始大骂林俞安。
让一个普通人去杀鬼!让一个普通人去杀鬼!你让一个普通人去除鬼,不亚于让一个孩童赤手双拳去干死一个成年壮汉。
血鬼可不管江寒想的什么,它们手上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多了兵器,刀刃前仆后继地朝他杀来,像是不会停下的机器。
江寒只能狼狈地一个劲去躲。
经验教训告诉他,如果没有特质的武器,他根本就打不到这些鬼。
鬼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他的身后,前后夹击。江寒咬牙,只能原地一蹲翻滚到另一边。尘土沾满衣襟,刚刚的刀刃将地面戳穿,融化的血水腐蚀地面。
他趁着空隙,咬牙说道:“林俞安,我真佩服你。”
林俞安站在红线上,平视远方。他轻笑一声,语气轻快:“有我在死不了,好歹练练身手。”
江寒幽怨地说道:“你不觉得至少要给我一个能砍到鬼的武器吗?”
他的身上已经挂彩不少,面对面与鬼缠斗比逃跑的压力更大,这是实力不对等以及他打不到鬼所导致的结果。
站起身刚躲过一把袭来的长刀,侧边又有一把斧头袭来。江寒伸手前劈下意识想要去夺那柄斧头,却不想手再一次穿过去。
完了。
还没来得及心死,就看见一把长剑直接将江寒的面前的鬼给劈成两半,劈向江寒的斧头连同身体都化为血水。
“你要的武器。”
林俞安继续解释道:“鬼大部分都没有形体,所以对付他们需要一些媒介。比如符箓,比如法器。”
江寒在几秒中迅速握紧长剑,挥手砍去。
有了武器的加持,他终于有了喘口气的功夫。他抬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空中的红线像是一张大网,蓝色的雾气环绕在林俞安的周围。虽然一直都知道这个人的灵力是幽蓝色,但真正看见时还是很震撼。
像是林深时的夜晚,神秘宁静。
日与夜交融,整个世界只剩下朦胧的蓝色荧光。
江寒觉得林俞安现在整个人十分悠闲,衬得他在杀鬼的身影十分苦。
可下一秒,他就不那么认为了。
纯白发丝朝林俞安所处的地方速度极快地袭来,速度之快,前后不到三秒。
“抬头看什么?不想活了?”
红线将袭来的触须缠绕,本来该站在红线上的人此刻出现在他的身边。
耳边传来说话声很轻如同一阵风声,林俞安合伞顺手刺向一边袭来的鬼。血水融化在地面后,开始蠕动。
江寒还没来得及,就被林俞安揪住领子向后拉去。
巨大的响声和碎石一同传来,再一抬头就见到本该柔软的发丝直接将地面刺穿,留下一米多深的洞。
江寒这才意识到这些鬼怪的恐怖。
刚刚被劈开的鬼再从血池里再次凝聚,不只如此,江寒还看到被砍掉的鬼也从一个变成两个,像是显微镜下分裂的细胞。
人的精力向来有限,现在这样的情况,迟早会被耗死。
“你没有办法把它们全部解决吗?”
江寒想尽力保持平静,但是语气中还是透露出几分急切。
他现在很想结束这煎熬的一切。
比于林俞安的游刃有余,江寒现在的状态很糟糕。恐惧、烦躁、焦虑,每一个负面的情绪都像是树根一样,一点一点缠绕着他的心脏上,扯不开也挣脱不掉。即使用蛮力去撕扯,也只能得到一片鲜血淋淋的肉沫。
他的速度根本不能靠自己躲开,只能被动被林俞安拉着。一脸生无可恋,像是活也行,不活也行。
“有办法。”
林俞安的声音是天籁之音。
但下一秒,江寒就被泼下一桶冷水。
“将血池清理掉,被囚禁的生魂就会魂飞魄散。你可以去试一试。”
江寒终于意识到镜鬼的难搞之处在哪里。
林俞安的话像是嘲讽,但偏偏一副平和且鼓励的语气。像是江寒真想这么做,他也会帮忙一样。
但作为社会主义新青年的江寒,不会接收这种另类的鼓舞。
他看向十字路口处的镜鬼,视线重新落到手腕上的金铃上。铃铛的弥漫上一圈蓝色的灵气,是属于林俞安的灵力。
江寒忽然产生一个荒唐的念头。
“我们能见到刚刚的女孩吗?”
他有一种预感,眼前的白发鬼并不是女孩,而是一种另类的环境。
老实说,他觉得自己有些自大。毕竟他连镜鬼是什么都不清楚,更别说是去度化。
但至少林俞安可以。他自我安慰道。
或许是因为笑声里的哭泣,又或许是因为刚来这里时见到镜鬼的第一眼。她的悲伤比整个幻境形成要大,这些事情恐怕并非她的本意。
他想帮她。
发丝再一次朝他们袭来,这一次的攻击比之前还要密集。
林俞安以伞为剑,挥手将其切断。
不远处的镜鬼发出凄烈的叫声,散落在它前方的白发因为阴气的浓郁而飘起。墨色的水从他们的脚下升起,铺天盖地的白发朝直面而来。
银铃轻响,清脆空灵。
红线将所有的东西都给缠绕、截断,幻境里只剩下漫天的红。
定格的世界里,只有林俞安腰间的银铃和他手腕上的金铃悄然发出响声。
林俞安看向江寒,说道:“我见不到她,但是你可以。”
江寒此刻正站在林俞安的旁边,他清晰地看见它的容貌。
空洞、痛苦、悲伤。这是他感知到的结果。
它明明看起来那么愤怒。
“你们一般渡魂的时候都是怎么处理?”
“强行驱散或者化解执念。”
林俞安掏出一张符箓递给江寒,“你现在所看到的一切都只是它的形。想要与她沟通,就要进入她的世界。”
本来被江寒放在口袋里的符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林俞安的手里。符上的图案被改过一笔,作用也完全不同。
林俞安说道:“我只能控他们三十秒。这张符我改过一笔,和口诀一起用。我写在了背面,你如果能说服她放下执念,就会用到这。”
“这是渡魂的符。如果你要去镜像世界的话,我救不了你。意下如何?”林俞安笑道。
这个人像是能看清他的一切想法,并且在此基础上将所有东西都安排好,让人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想来那句救不了是个谎言,因为林俞安说过要保护他。
“林俞安……谢谢你。”
时间在这句话后开始流逝,各种刺耳又古怪的声音再度入耳。
“祝你好运,江寒。”
眼前的景色开始变得扭曲,江寒最后看到的一幕,是无数的鬼朝那抹红衣扑来。
寂静。
一片死寂。
蓝天下的青草描绘出风的形状,鸟儿成群结队地飞来飞去。河流穿过草坪间的裂缝,悦耳的流水声和风声相互伴奏。
与刚才相比,这里像是世界的另一个尽头。
这是江寒从来没有想过的情况。
倒春寒给我倒发烧了,哈哈哈
小读者们,最近记得注意天气,记得保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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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白衣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