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眼角忽然浮现笑容。
她没有说话,转头看向江寒,没有扎针的手指了指旁边的空出的床位:“小伙子,坐吧。”
床边的孟三略有紧张地搓搓膝盖。
钟醉明完全没有紧张,甚至还十分有心思地去调侃:“人对于浪漫的事情总抱有幻想,更何况现在时代发展那么快。唐奶奶,你可要好好和我讲讲。”
老人笑了笑,她慈祥的双眼望向江寒,望向钟醉明,望向孟三。
江寒此刻还在想林俞安为什么没有跟过来。
“我是在一次出外勤的时候遇到他的,当时他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戴着眼镜,看起来就既文弱又呆滞,每次看见我就说话支支吾吾。我以为我们没有太大的缘分,可谁料,在那之后我总遇见他。一来二去也就成为朋友。
他总是一本正经讲书上的内容,可我不大看这些。所以每次只是他讲我听,有时候听不懂也总问他,他也从来没有厌烦过。那时我就在想,世界上怎么能有他这么好脾气的人。后来我们的感情慢慢升温,他又是准备戒指,又是准备花。临近傍晚的时,他敲我家的门,说他喜欢我。”
唐晚春的目光落在上方正往下滴落液体的输液管上,回忆起很久之前的相遇时,她的目光变得十分柔和,
她说到这里笑出声来,饶有兴致地和江寒说道:“如果当时我留下照片,一定会让你们看看。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有那么窘迫的时候,感觉他下一秒就会拔腿冲回他家。别人都说他是个学识渊博的人,可我知道他不过是个钻进书里的呆子。”
江寒好奇地问道:“那您当时答应他了吗?”
老人摇摇头:“婚姻哪是能儿戏的事情,所以我拒绝了。”
江寒问道:“您那个时候不喜欢他?”
老人停顿片刻,笑道:“喜欢。可人就是因为喜欢才会犹豫。”
江寒低头沉默许久,不知道如何作答。
他没有爱上过别人,也没有像旁人一样喜欢过谁。所以爱和喜欢,在他的脑海里只有模糊不清的印象。
他理解这样感情,却不能感同身受。
唐晚春忽然问他:“你是叫江寒吗?”
他疑惑地望向老人,不知道会忽然问这句话。
他迟疑地点点头。
老人眯眼,温柔地说道:“日后你如果有困难,可以找我聊聊。”
爱会带来犹豫,可从结果上来看,他们最终还是携手走到了最后。
钟醉明开玩笑般地开口问说:“唐奶奶,如果有一个可以见到你丈夫的机会,你会选择去见他吗?”
窗外的风掠过树叶,云层在天空中飘动,云的厚重将光折射。
时间好像已经过去很久,唐晚春的目光透过窗上的玻璃望向外面洁净的天空。
她目光沉静,好像望向过去岁月。
她沉默很久很久,似乎是在想一个合适的答案。
对于她来说这似乎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但又不是那么难回答的话。
等待答案前的空白令江寒有些慌乱。
孟三看向唐奶奶,他站起身体,略微局促地喊道:“妈。”
他刚喊完,却并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话。于是看向输液的瓶子,磕磕绊绊地说道:“这瓶快输完了,我换一瓶。”
他手忙脚乱地将这个瓶子换到另一个上。他的话使唐奶奶回过神来。
唐晚春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连成一条线,像是岁月烙印进皮肤,形成属于人的年轮。
她抬手抚上眼边的纹路,动作缓慢,语气轻柔。
“不会。”她说道。
答案有些出乎钟醉明的意料,毕竟在唐晚春的故事里,她和死去的孟爷爷十分恩爱。
她在说起自己的丈夫时,满眼都是深沉的爱意。
唐奶奶长叹一声,那双慈爱的眼睛落在钟醉明的身上,语气缓慢悠长:“他已经死了,我不相信我能见到他。如果真的能见到他,那也只能是他变成了鬼。我从来不信这个世界有鬼存在。”
两人听到这话,瞬间愣在原地。
好在钟醉明反应迅速,他将话题岔开,才没有让这里的气氛变得僵硬。
他笑道:“是啊,我也不信。要是这个世界真的有鬼,那我晚上走夜路的时候都能给自己吓死。”
他半是夸张半是调侃地说道,拉着唐奶奶东扯西扯聊着家常,孟三偶尔还会接上几句。
一旁江寒垂眸一直想着唐晚春话里的意思。
*
“事情结束了?”
林俞安坐在门旁边的椅子上,他听到动静转头看向正在关门的江寒。
江寒摇摇头,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结束。
钟醉明摊开手心,答道:“对于再见面的事情,她表现出来的意愿不大。不过林俞安,你听过唐晚春这个名字没,我总觉得有些耳熟。”
林俞安没有回答:“你们辛苦了。你们暂时先帮我注意这边的情况 ,别出什么意外。我还有点事,晚上我再过来。”
钟醉明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
晚上,就意味着让鬼和人相互见一面。
钟醉明不太赞同:“唐奶奶身体不好,不会被阴气影响吗?”
鬼怪之事对于普通人来说本就过于玄乎,一个搞不好就会给人留下心理阴影。所以他们只能很谨慎地去处理。
林俞安站起身来,望向钟醉明,说:“我有分寸。”
钟醉明听到这话,耸耸肩,不再理会林俞安之后的打算。反正林俞安都这么说,肯定是已经想好办法。质疑下去的结果等同于打脸,没那个必要。
林俞安转头望向江寒,说道:“你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和他一起留在这里。正好让他给你科普一些东西。”
他沉默片刻,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话太过决断,于是再次补充:“如果你想离开也可以,反正以后有时间带你去实践。”
他的实践是和鬼一起面对面相杀的实践吗?
江寒凝神看林俞安几秒,最终选择移开目光。
他觉得听钟醉明科普挺好的。
林俞安离开之后,江寒才轻声问起他刚刚的疑惑:“为什么林俞安不跟着进去?”
钟醉明将手放在下巴,想了一下,答道:“像这种没有太大危害的事情,一般都是后勤部的工作范畴,净明局那边叫信息处。林俞安不进去一方面是因为这不是他的工作范围,另一方面嘛……”
钟醉明贱嗖嗖地笑着并打个响指:“他个木头,不喜欢也不擅长和人打交道。”
江寒沉默。
原来林俞安还是个社恐吗?
已经离开的林俞安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谈话。
就算知道,也只会懒得计较。
来往行人从他的身边擦肩而过,异于世间的红色穿梭在人海,寻找停留之处。
唐晚春的话里其实还有一句没有说出口。
我从来不信这个世界有鬼存在,如果存在,也只能是一群被困死在世间的灵魂。
*
开门的风铃声在耳边骤然响起,坐在窗边百般无聊的凌祁岸抬眼看到来的是他一直在等的人,于是放下手中正在把玩的叉子。
林俞安显然是已经忘记约定地点在哪里,于是从袖口里扒拉出一块鎏金色的石头,手中忽然出现一道红线。
他周身的红线凭借着石头里的灵气辨别方向。红线逐渐向前延伸,穿过人群,指引他前往会面的地点。
两盘全熟的牛排被摆在白瓷盘上洒满孜然和辣椒,是按照凌祁岸喜欢的口味做的。
凌祁岸选的地方是一个西餐厅,评分还不错。他一直想来尝尝,但是渡魂师的工作太忙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这次和林俞安会面倒是让他逮着个空闲。
凌祁岸的容貌在渡魂师中算得上名列前茅。独自一人坐在这里时,难免会吸引一些打量的目光。
他嫌烦,随手落下屏蔽的术法。
“不解释一下?”
林俞安一上来就把一张卡片丢在桌子上,态度十分冷淡。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虽然并没有质问的意思,但语气里若有若无的压迫很难不让人多想,即使林俞安本身并无这个意思。
桌面上的卡片正是凌祁岸递给江寒的那张名片。
凌祁岸低头看向卡片,他看着林俞安坐到他的对面的位置,无辜地说道:“我说前几天怎么找不到我的名片,原来是在这里,多谢。不过我怎么记得,这张我已经送出去了。”
林俞安冷笑一声,无视他的装模作样。
他们共事这么久,他能不知道凌祁岸的为人?
林俞安说道:“别装傻,将术法落在在普通人身上,已经算是坏了规矩。”
凌祁岸对此感到意外,他说:“我认为我这并不算坏规矩,江寒身上本身就有疑点。他是归魂谱上出现的人,我有义务去了解。何况我只是落下一层微型的窃听阵,也没造成什么损失。必要时,我还能保障他的人身安全,及时救他。”
林俞安看向他的眼睛,淡淡地送他四个字:“冠冕堂皇。”
他将名片给江寒的时候,归魂谱可没有出现江寒的名字。
至于保障人身安全,凌祁岸可能有这个想法,但他一开始的想法绝对不是这样。
他不过是因为被林俞安质疑,随口拉扯一个大旗披在身上。
毕竟他打不过林俞安。
被皮手套包裹的手指放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桌子。凌祁岸记吃不记打地说道:“谢谢夸奖。”
林俞安似乎对他的行为有些无语,但也没多说什么。
他问道:“舒的档案还在吗?”
他问完,继续说道:“按理来说,我应该先质问你,聚宝斋的档案申请前一秒刚被打回来,你们的档案室后一秒就被烧。”
虽然是这么问,但林俞安对于后面说的话似乎并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舒的档案。
凌祁岸将双手举在旁边,做出投降状。他双眼微眯,哀怨地说道:“林前辈,我冤枉。”
“我们净明局一向都是公平公正,怎么可能会为了针对聚宝斋,把自家档案全烧掉。这太傻了。”
凌祁岸放下手,无奈地指指自己的眼下的乌青:“如果真的有,我只会第一个拿枪弄死他。毕竟我可是因为这件事,熬了一整宿。”
他的话很轻,像是没有什么分量的羽毛。
但林俞安知道,这恰恰证明凌祁岸是特别想弄死放火的人。
林俞安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你们没有找到放火的人?”
凌祁岸将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微弯。他暗戳戳地挖坑:“怎么?林前辈这是想帮我们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