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宁愣在原地,目光下意识看向邬宵寒,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拽了一下。
她想看清他的表情,想从他脸上读出些什么,但那张本就冷峻的脸,此刻像被霜雪重新洗过一遍,冷得愈发清晰,仿佛所有情绪都被冻在更深处。
高英卓也在看他。
和以往任何一次一样,一见这张脸,他心里便生出厌意,厌得恨不能叫这人在御前当众栽个狗吃屎,摔碎那副叫人牙痒的傲气。
可再怎么斗,那也是灵抚司内部的事。还轮不到一个外臣站在明德殿上,借着踩邬宵寒,把整个灵抚司也一并说成笑话。
“邬大人平日最善分说,今日倒安静得很。”高英卓忽然开口,冷冷道,“上一任使妖背主,又不是无证无据。你这会儿一句不辩,是想叫旁人当真以为,你平日里杀妖只凭自己高兴么?”
“高英卓!你这是什么意思?!”苏川脸色陡变。
高英卓缓缓抬起眼,方才那点掺着私怨的阴冷已被他压了下去,只余一张副司该有的端整面孔。他朝苏川拱了拱手,语气圆融依旧,里头却已透出不容轻慢的硬意:
“苏大将军,在下的意思很明白。今日之事是征妖是否合律,已有定论的旧案不该拿来混作一谈,更不该借题发挥,连我灵抚司的威严一并践踏了。”
殿中只剩银炭在兽炉里轻轻爆开的细响。
“……正如高副司所言,今日之事是征妖是否合律。但苏将军所言,不无道理。”朱贤不疾不徐道,“邬宵寒,你如今停职待勘,灵抚司诸务,自有旁人代行。司中缺不缺妖,缺哪一种妖,本就不该由你来定。至于妖使节——”他说到这里,唇边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于眼下的你而言,有没有,都无甚分别。”
邬宵寒终于开口,声音冷而平:
“上一任使妖背主,证据确已坐实。臣未按司律呈报,也未交狱署核断,便先行处置,这是臣的过失。后续朝廷如何发落,臣并无异议。”
“……但她与前者不同。”
他顿了顿,眸光终于落到檀宁身上,像冰面下压着一道极深的暗流。
“背主之妖,臣已看走过一回。同样的错,臣不会再犯。”邬宵寒垂下眼,“她若入我麾下,臣自会担保到底……若再生差池,罪归臣身。”
李聿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问:“她到底有什么本事,能叫你这样护着?”
“自然是那双能省掉验尸环节的眼睛。”
“若明知她有此等用处,仍将她留作寿礼,臣自无话可说。”他语气淡得近乎冷酷,“往后若还要臣缉妖断狱,少了这样一双眼,查案迟误、救治不及,臣也不过多领几回罪罢了。”
朱贤面色淡淡,目光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压在邬宵寒身上:
“大魏不是没有仵作,也不是没有医官。药兽纵有奇异,也不过是锦上添花。邬大人却将它说得像缺之不可——怎么,难不成离了这一只妖,堂堂灵抚司司正,便连差事都不会办了?”
檀宁不再犹豫,往前踏出一步,腕间银铃被衣袖一带,泠然轻响了一声,恰似一粒冰珠坠入深潭。
“启禀圣上、相国,”她的音量不高,坚定又轻柔,却硬生生在满殿沉压里拨开一条通路,“药兽的作用不止于此。”
殿中数道目光一齐落到她身上。
她微微垂首,声音依旧轻,却比方才任何时候都更稳:“仵作能验伤验尸,医者能诊病救人,可有一样,是旁人难以替代的。”她顿了顿,才继续道,“我能听音。”
李聿闻言眼睛一亮,连那只粉白小猪都把耳朵支棱了起来。
檀宁道:“并非窥人心思,也算不得辨谎。只是人大多骗得了旁人,骗不了自己的气息、脉音与声线。惊惧时,气会乱;心虚时,尾音会浮;强作镇定之人,呼吸常比平日更轻、更短。若有杀意、死志、悔意、惶急,细微处也都各不相同。”
“若只是验尸,仵作确可代替。若只是治伤,医官亦可代替。可若要在审讯、对质、查案时,从一句话、一个音、一口气里,听出旁人藏着的慌乱、恶念、死志,甚至病气与将亡之兆——那便未必是谁都能做到的了。”
满殿众人都在看她。那一道道目光压下来,像是在衡量她这番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妄。
檀宁指尖微微收紧,正要再说,邬宵寒已先一步站到她身侧,她原先独自承受的目光,被他霎时分去一半。
他们离得那样近,近到只消她再动一动,便能碰到他衣袖下垂落的指节。
“昨夜谭家一案,乌云伏地时,满庭之人都当她已认罪。”邬宵寒沉声开口,“是檀宁先听出她话音里的决绝与死意,臣才得以及时防备。若无她示警,谭仕杰今日未必还能活着站在这里。”
朱贤听完,眉心几不可察地一沉,显然仍有疑意。于他而言,檀宁和邬宵寒方才那番话,玄而又玄,没有真正算得上铁证的东西。
他正欲开口,御案旁却先传来一阵清脆笑声。
李聿一下坐直了身子,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终于寻见了一件真正合心意的玩物:“有趣,实在有趣!”
他抬手指了指檀宁,眉梢眼角尽是压不住的兴味:“能听气息、辨人心、断生死,这可比只会诊病验尸有意思多了。”
那只粉白小猪也跟着在案上蹦了两下,鼻头一拱一拱的,显然又想嚷嚷。朱贤冷眼一扫过去,它才悻悻把两只前蹄收了回去,只敢小声哼唧。
李聿全不理会,只歪着头想了想,忽地拍了一下手:“有了——”
他眼中笑意一转,少年清秀的脸上露出几分狡黠:“相国不是正为天鹿案烦心么?查了这些日子,卷宗堆了一摞,却还是没个结果。既然邬宵寒把这药兽说得这般神,不如便把天鹿案交给他们去查。”
这话一落,殿中众人神色俱是一变,连邬宵寒都抬眸看向御前。
李聿却像根本没察觉这满殿暗流,只笑吟吟地往下说:
“就三日。”他竖起三根手指,语气轻快得像在同人赌棋,“三日之内,若他能把天鹿暴毙一案查个水落石出,便说明他不是空口逞能,这药□□由他驱使,也算物尽其用;到时候,相国便让他官复原职,朕也不追究他今日擅专之罪。可若三日之后,他还是查不出来——”
李聿笑意微敛,声音却仍清亮:“那便说明他有没有这只药兽,都不过如此。既如此,灵抚司也不必再留这样的人了,索性革去职衔,逐出司中,倒也干净。”
“陛下,”朱贤皱起眉头,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冷意,“天鹿案关乎京中镇邪之本,不是儿戏。三日之限,更非一时兴起便可定——”
“可相国先前答应过朕。”李聿忽地打断了他,板起小脸,“方才那局是朕赌赢了。在场这么多人,谁都没认出朕来。相国也亲口应下,若朕赢了,便允朕一个要求。”
他眨了眨眼,语气轻得近乎无辜:“如今朕的要求,就是这个。”
朱贤与李聿对视片刻,缓缓垂下眼,炉香在他面前盘旋,衬得那点不悦更像水下暗流。
“……既是陛下金口,自当作数。”他说。
朱贤转向邬宵寒,语气已恢复成往常那种不疾不徐的平淡:“邬宵寒,天鹿案便交由你查。限你三日,三日之内,若能查明真相、缉出元凶,便官复原职,前愆暂不追究;若查不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压下去。
“便革去职衔,逐出灵抚司。从此以后,你与这司中权柄,再无半分干系。”
殿中无人出声。
唯有檀宁腕间银铃在袖中极轻地碰了一下。
而邬宵寒立在她身侧,眉眼沉静,连一丝波澜都未露,只拱手道:
“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