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山涧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尽。沈砚辞与林聿踏出最后一段陡峭山径,脚下不再是嶙峋乱石,而是一条被往来车马压实的土官道。官道两侧渐渐有了稀疏的农田,稻禾初黄,间或有挑着担子的乡民迎面走过,传来几声悠长的吆喝。翻过鹰嘴岭之后,山中哨探骤然稀疏,越接近平原,人烟越是稠密,暗盟想要在无遮无掩的坦途上截杀,反而困难。
可沈砚辞心底的警惕,从未卸下半分。
山路的险在于明,官道的险在于暗。暗盟在鹰嘴岭之后没有再布重兵,不是放弃追缉,而是将杀机尽数收敛,转移到了州城更近、更难察觉之处。他们料定二人闯过重重关卡,必然急于入城投递密卷,只要掐住入城的咽喉,便仍有机会截下罪证。
“前面就是青溪集,是通往州城的最后一个大镇。” 沈砚辞站在一处缓坡上,抬手遮在眉骨前远眺,晨光里浮着淡淡炊烟,“按残卷记录和沿途打探,过了青溪集,再行半日,便是州城的西门关隘。”
林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集镇的轮廓在薄雾中渐渐清晰。他低头看了看二人沾满尘土、破损不堪的赶路衣装,眉头微蹙:“我们这身打扮,一眼便看出是连日赶路的游卒,城门盘查若严,极易被截下盘问。得在青溪集里换装,置办身份文书。”
沈砚辞点头:“这也是我方才思量之事。暗盟若在城郊布防,定会重点盯查形迹可疑的外来者。我们必须以寻常百姓的身份混入人流,越不起眼,越是安全。”
二人下了缓坡,混入赶集的人流,缓步走进青溪集。
青溪集不大,却因紧邻州城,往来商旅颇多,集市热闹。街道两侧摆满菜摊、布庄、粮铺,叫卖声此起彼伏。沈砚辞不动声色地扫视街面,留意那些看似闲散、实则目光乱扫的角落。集市之中混着几道不动声色的视线,多半是暗盟安插的眼线,专盯陌生面孔。
她没有停留,径直带着林聿拐进一条僻静的布庄胡同,寻到一间半掩着门的成衣铺。铺中挂满各式衫袍,掌柜正低头盘账。沈砚辞挑了两件素净的书生直裰和两条青布巾,又随口攀谈,假装是进州城投奔远亲读书的乡绅子侄,询问州城近况。
掌柜一边收钱,一边絮叨:“州城这几日盘查比往常严了许多,听说出了什么大案,城门口添了人手。你们若是进城,记得备好路引,莫要空口报个名姓,如今守门的官差都较真得很。”
沈砚辞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谢过,与林聿在铺后小间换好衣衫,又用溪水净了脸面,抹平风尘。书生打扮,收敛锋芒,立在铺前看去,正是寻常赶考的寒门学子模样。
“路引是个麻烦。” 林聿低声开口,指尖在袖中轻轻捻动,“若官差真的要查验文书,我们没有能对上号的凭据。”
沈砚辞早有思量,轻声答道:“暗盟能买通城门官差设卡,却未必能收买州府主簿处的存档。我们且先去集西的社学,找一位旧识。”
林聿微怔,随即想起,沈砚辞早年在外游学之时,曾在青溪集的社学暂住过一段时日,与社学的老塾师颇有渊源。那位塾师性情耿直,早年也受过师门恩惠,若能寻到他,或许能设法补一份旧学籍的路引凭证。
二人穿过集市,寻到集西一间旧社学。院墙斑驳,门前几株老槐,门内传来孩童琅琅的读书声。沈砚辞叩门,请守门老仆通传,自称是当年在此借读的故人。不多时,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塾师迎出门来,见沈砚辞,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浮起一层温和的了然。
“多年未见,你倒是沉稳了许多。” 老塾师没有多问,只将他们引入偏院,掩上门,压低声音,“州城这两日风声很紧,四处都在盘查外来生人。你这时候进城,可是为了那桩案子?”
沈砚辞微微颔首,简略提及自己手中握有关乎百姓生死的重要罪证,需送入州府御史处。老塾师神色凝重,沉吟片刻,从书架暗格里取出一份泛黄的路引凭证,又提笔添了几行字,盖上一枚旧印。
“这是多年前社学为进京应试的寒门学子开具的路引底档,名姓空白,你填上便可蒙混一关。” 他将凭证递来,郑重叮嘱,“但州城城门设卡不止一道,光有路引还不够。城门口有暗盟收买的识人者,专认画像。你们二人若被认出,城门便是一道死关。”
沈砚辞接过凭证,郑重拜谢:“先生大恩,他日必偿。”
“不必言偿。” 老塾师摆了摆手,目送二人离去时,又低声补了一句,“入城之后,莫走正街,寻那条沿河的旧巷,巷口有间粮铺,可暂避耳目。”
二人离开社学,已是日头偏西。集镇的喧闹渐渐散去,通往州城西门关隘的官道上,行人三三两两。沈砚辞一边走,一边在袖中细细描摹路引上的字迹,反复默记名姓籍贯,务求应对城门盘问时不露破绽。
远远的,州城西门关隘已经矗立在暮色里。
青灰色的城墙高耸,城门口排着长长的入城队伍,甲士持戈分立两侧,挨个盘查过往百姓的行装与文书。队伍缓慢移动,间或有行人被带至一旁仔细查验。沈砚辞目光掠过城门两侧,看见几名身着寻常布衣、却站得格外笔挺的汉子,混在人群中不买不卖,只反复打量入城之人 —— 正是暗盟布在城外的识人哨。
林聿也注意到了,低声道:“城门守卫之外,还有他们的人。他们能认出我们吗?”
“画像未必详尽,但容易看出刻意掩藏之人。” 沈砚辞目光微凝,落在队伍前方一处,忽然心头微动,“你看那人。”
顺着她暗示的方向望去,队伍中段,一个挑着货担的货郎正慢悠悠往前挪,担上插着几根竹签,看似寻常。可他走路的步法却极稳极匀,落脚无声,明显练过身手;且他每隔数步,便会不经意地回头望一眼身后人群,是在监视入城队列。
“暗哨不止在城门两侧,还混进了入城队伍里,前后夹盯。” 林聿指尖在袖中攥紧,“若他们认得你我,我们一进队伍,便已落在他们眼中。”
沈砚辞心念急转,放慢脚步,在人群外略一驻足,看似整理衣带。她借着余光,快速扫视城门另一侧的岔路。老塾师所言不错 —— 西门外确实有一条沿河的旧巷,绕开主路,能从侧面通往城内的粮铺。只是那条巷口同样有人影晃动,不知是暗盟布下的眼线,还是寻常百姓。
“从正门走,我们赌不起。” 她低声道,“城门混着暗哨,一旦被指认,便是瓮中之鳖。绕沿河旧巷,虽是险路,却还有周旋余地。”
林聿沉吟一瞬,点头:“我信你。只是若旧巷也有他们的人,我们便两头皆空。”
“那就不能让人看出我们是冲着旧巷去的。” 沈砚辞微微侧身,以体态掩住动作,示意林聿留意,“先进队伍,做出走正门的姿态,骗过城门口的识人者;待行至队伍中段、暗哨视线被前方人流遮挡的片刻,再借人多之势,突然转入侧巷,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个计划风险极高,却也是眼下唯一的生机。
暮色渐浓,入城队伍缓缓前移。沈砚辞与林聿收敛气息,随人流缓步走向城门,目光平视前方,不偏不倚,仿佛真的只是进州城投亲的寻常书生。身侧林聿亦步亦趋,步履自然,不露半分警觉。
城门口甲士的声音越来越近,队伍中段,那混在人群里的货郎挑着担,正慢悠悠地擦身而过。就在货郎侧头的一瞬间,沈砚辞的余光与他四目相对 —— 那人眼底,倏然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利。
“被认出来了。” 沈砚辞心头一沉,脚步却没有半分迟滞,反而更稳地随人流向前迈了一步,仿佛全无所觉。
那货郎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却借着低头理货的动作,将担上竹签微微拨动了半寸 —— 那是暗盟传讯的手势。
沈砚辞没有回头,却从余光里捕捉到了那个动作。她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捻,对林聿递了个暗号。
入城队伍行至门洞前,前方恰好有一队载货的骡车鱼贯而入,车声辘辘,扬起尘土,挡住了甲士与暗哨的视线。就在这一瞬,沈砚辞与林聿同时侧身,借着人流拥挤的遮挡,无声无息地滑出队伍,闪入城门右侧那条沿河的旧巷。
暮色沉沉,旧巷青石板湿滑,檐角滴着水珠。二人贴着墙根疾行,脚步声被河水的淙淙声掩去。身后,隐约传来货郎急促的呼喝,与甲士拔步追出的声响。
沈砚辞没有回头,眼底却燃起一抹冷定的光。暗盟布在州城外的网,已经收拢了一角。真正入城之后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夜风掠过河面,吹动她书生袍的下摆。前方巷口,老塾师所说那间粮铺的昏黄灯火,在黑暗中静静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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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州城近影,暗哨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