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山,天色尚蒙一层浅灰。
山村里的雄鸡刚刚啼响,沈砚辞与林聿便收拾妥当行囊。油布包裹着名册、残卷与盟约残页,牢牢捆在背后,短匕入鞘,符篆分置腰间布袋,干粮与清水分装在两个皮囊。昨夜仔细查验过后山塌陷地脉,确认无潜藏煞力溢出,周遭村落安全无虞,二人不再停留,踏着沾着露水的野草,踏上南下山道。
山路蜿蜒,沿着连绵群山的外侧向东南延伸。昨夜刚经历地动,不少路段岩壁松动,路边随处可见滑落的碎石。晨露打湿杂草,沾湿裤脚,凉意顺着布料渗进来。山林安静,只有飞鸟掠过林梢的振翅声,还有两人脚步踩在落叶碎石上的轻响。
沈砚辞一边赶路,一边留意周遭地脉气息。
祖祠主阵崩塌之后,整片区域的阴脉被强行截断,越向南走,地气越发湿冷温润,不再带着之前那种蚀人神魂的阴煞。可越是靠近落溪镇地界,空气里便慢慢掺进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雾腥之气,混杂山间草木湿气,隐匿极深,若非她常年与煞术打交道,几乎难以分辨。
“落溪镇常年多雾,不是天然地气。” 沈砚辞放缓脚步,抬手拨开身前缭绕的薄雾,指尖灵力微微流转,感知雾中异动,“是人为布下的迷障阵,雾气藏扰神之力,外人入镇,极易迷失方向,记忆昏沉。”
林聿抬眼望向远方山谷,远处群山之间,一片白茫茫的浓雾横亘在谷地,将整座小镇笼罩其中,像是一块巨大的棉絮,把市镇所有动静尽数掩藏。
“萧岑提前布下迷阵,用来隔绝外人探查,掩护据点。” 林聿握紧匕首,目光望向白雾深处,“镇内街巷交错,外来人贸然闯入,极易落入圈套。我们不能直接以本来面貌入城。”
二人寻到一处隐蔽山涧,在流水旁更换装束。沈砚辞换下素色劲装,穿上粗布青衣,简单挽起长发,抹去脸上风尘,化作游历问诊的女医;林聿则换上短褐,扮作随行的护工。容貌不做大幅度改动,只依靠衣着与神态掩藏,避开萧氏暗卫的画像辨认。
一切准备妥当,待到日头升至半空,山间雾气稍稍稀薄,两人才沿着山道,走向落溪镇的镇口。
落溪镇依河而建,一条溪流穿镇而过,这也是落溪之名的由来。镇口立着老旧石牌坊,牌坊上刻着斑驳纹路,细看之下,那些并非普通装饰,而是简易锁阵符纹,藏在风化刻痕之内。牌坊两侧站着两名看似闲散的看守,衣衫普通,双手藏在袖中,目光不动声色扫过每一个进出镇子的行人,正是萧氏留下来值守的暗卫。
沈砚辞垂着眼,手持一个简陋药箱,神色平和,如同寻常走乡行医之人,缓步上前。林聿紧随她身侧,低眉敛目,不多言语。
“来镇上做什么?” 一名暗卫开口,声音平淡,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仔细查看样貌。
“走方行医,听闻此地多湿寒病症,前来问诊。” 沈砚辞声音柔和,指尖轻扶药箱,“四处村镇奔走,靠医术糊口。”
暗卫盯着她片刻,又看向沉默的林聿,没有发现破绽。主阵覆灭的消息,传到这座深山小镇还需要时日,此处值守之人只收到警戒指令,等候萧岑到来,并没有拿到完整的缉捕画像。二人装扮朴素,神态自然,看不出追兵的锋芒。
“镇内最近不太平,入夜不要在外游荡,尽早寻客栈落脚。” 暗卫淡淡叮嘱一句,便挥手放行。
穿过石牌坊,正式踏入落溪镇。
镇内雾气并未散去,一层薄霭笼罩街巷,日光透过雾层,变得朦胧昏白。溪流在身侧潺潺流淌,青石板路面常年潮湿,踩上去滑腻微凉。两侧屋舍多为木质,屋檐低矮,街边零星开设着杂货铺、茶摊、药铺,街上行人不多,大多步履匆匆,很少有人闲谈说笑,整座镇子透着一股压抑的沉寂。
街上的百姓神色麻木,很少与人对视,仿佛习惯了这片常年不散的白雾。
“这镇上的人,长期处在迷阵雾中。” 沈砚辞低声,只有身旁林聿能够听见,“迷阵潜移默化,长久生活在此,心神会慢慢被耗损,性情变得淡漠迟钝。萧岑多年在此经营,拿全镇百姓当做迷阵载体,源源不断滋养此地地脉。”
林聿缓缓扫视四周街巷,留意街边暗处。屋檐阴影里、巷口拐角,时不时有行人驻足观望,看似路人,实则都是萧氏安插的眼线,监视来往陌生人。
“先找客栈落脚,再打探消息。”
二人沿着主街向前,寻了一间不起眼的小客栈,开了一间邻院客房。客房狭小,木窗朝着后院,窗外便是溪流支流,水声日夜不息。关好房门,确认四周无人偷听,两人才低声商议计划。
“落溪镇一共三处核心据点。” 沈砚辞取出简易草图,在桌面摊开,是路上凭记忆勾勒,“一处在镇西药铺,用来储存炼制煞术的药材;一处在临河旧宅,供阵师居住议事;最后一处,是溪底灵泉,寒魄晶就藏在泉眼深处,也是萧岑此行的目标。”
“萧岑若已经抵达落溪,必然会先去临河旧宅,召集残余阵师,再着手准备潜入溪底,收取寒魄晶。”
林聿指尖点在临河旧宅的位置:“旧宅院墙高大,四周布下警戒阵,暗卫轮班值守,硬闯代价太大。我们先分头打探消息,摸清守卫换班时辰,确认萧岑是否已经入镇。”
二人约定,沈砚辞借行医的名义,走访镇上人家,打探近期外来人的消息;林聿前往茶摊、码头,混迹市井,留意暗卫之间的传递消息。约定黄昏时分,返回客栈汇合,互通线索。
分开行动之后,沈砚辞提着药箱,沿着街巷走访民家。镇上不少百姓常年受雾阵侵扰,头痛、畏寒、精神萎靡的病症十分普遍。她假意问诊,一边简单施药,一边不动声色闲谈,慢慢打听最近镇上有没有新来的贵客。
大部分乡民一问三不知,只说最近镇子守卫变多,夜里常有黑衣人在街巷穿行。直到她走访到溪边一户独居老妪家中,老妪久病卧床,见沈砚辞医术温和,才低声吐露几句。
“前几日夜里,镇上来了一位身着玄衣的大人物,住进了临河那座大宅院,宅院四周,日夜都有护卫守着,不让旁人靠近。” 老妪声音微弱,“夜里宅院之中,时常传来低声念诵的声响,雾比往日更浓。”
沈砚辞心中一沉。
萧岑果然已经抵达落溪镇。
谢过老妪,留下草药,她不动声色离开,沿途避开暗处眼线,悄悄返回客栈。
另一边,林聿守在河边茶摊,静静听来往船夫、挑夫闲谈。从闲聊之中,他探听到,临河旧宅近日大量购入黑布、朱砂、骨片等物,不断有陌生黑袍人陆续入镇,赶往那处宅院,都是各地赶来投奔萧岑的残余阵师。
黄昏降临,白雾再次加重,天色快速暗下来。
二人在客栈客房会合,交换打探到的情报。
“萧岑已经在临河旧宅落脚,各地残余阵师正在向落溪汇集。” 沈砚辞说道,“他们已经开始筹备仪式,目标就是溪底寒魄晶。一旦取出晶石,不出数日,便可搭建小型夺运阵。”
林聿眉头紧锁:“灵泉在溪水深处,泉眼处天然有阴煞环绕,萧岑必然会在夜间动手,今夜或是明晚,便是他下潜取晶之时。”
“我们要抢在他之前,毁掉寒魄晶,或是在他取晶的瞬间动手。” 沈砚辞走到窗边,透过窗缝望向远处,雾气笼罩下的临河大宅隐约可见,宅院之中隐隐透出淡淡的黑气,“旧宅守卫众多,正面强攻会惊动所有人,最好的路线,是顺着地下暗渠,从溪水下方潜入,直达灵泉泉眼。”
她翻开残卷,找到记载落溪灵泉的段落。
“当年修建据点之时,萧氏开凿暗渠连通灵泉与旧宅,方便输送煞气。暗渠入口藏在下游一处废弃水磨坊之下,平日被流水掩盖,极少有人知晓。”
林聿看向残卷上的记载,缓缓点头:“水磨坊,我方才在河边路过,已经记下位置。入夜之后,暗卫防备会更加严密,我们子时出发,从水磨坊进入暗渠,直抵灵泉。”
夜色彻底笼罩小镇,白雾浓稠如棉,街巷之中,巡逻的黑衣暗卫往来不绝,火把的微光在雾里忽明忽暗。临河大宅之内,咒诵声隐隐飘出,低沉绵长,在雾气里回荡。
萧岑坐在大宅主厅,脸色苍白,身上带着祖祠崩塌留下的重伤,可眼底的执念丝毫未减。他身前站立数名黑袍阵师,躬身听候指令。
“祖祠大阵虽毁,寒魄晶尚在。” 萧岑声音沙哑,却带着疯狂的笃定,“待取晶石,重立阵基,昔日失去的气运,我会百倍取回。沈砚辞,林聿,你们以为毁了古玉便能终结一切?未免太过天真。”
一名阵师躬身回话:“家主,迷阵运转如常,镇子眼线密布,那二人若是追踪至此,绝难躲过探查。”
“他们一定会来。” 萧岑嘴角勾起阴冷笑意,“我便在灵泉设下陷阱,以寒魄晶为饵,等他们踏入泉底,一并献祭。”
雾锁溪镇,暗流汹涌。
一边是萧岑布下的杀局,静待猎物入瓮;一边是沈砚辞二人沿着线索,准备潜入地底灵泉,阻止邪术重启。
一场藏在溪水与浓雾之下的对决,即将开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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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雾锁溪镇,暗网潜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