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采石坑道的入口藏在一片坍塌的崖壁之下,大块灰白色岩石层层堆叠,缝隙间长满荆棘与野蕨,潮湿的泥土气息混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冷腥煞气,缓缓从黑洞洞的洞口向外漫出。月光被山体隔绝,洞口向内延伸,便是无边无际的浓黑,仿佛一头蛰伏巨兽张开的咽喉,静待闯入者。
沈砚辞停下脚步,抬手取出一枚清神符夹在指尖。符纸被山间夜风一吹,微微震颤,纸面淡白微光缓缓流淌,护住她周身心神。“坑道内的迷幻煞阵,以地底阴脉为引,不需要阵师持续催动,只要踏入范围,煞意便会顺着人的感官侵入识海。” 她侧头看向林聿,声音压得很低,“记住,一旦感觉所见事物脱离常理,立刻捏碎清心丹,不要停留,不要应答幻境里任何人的话语。”
林聿握紧手中短匕,匕首柄上缠着粗布防滑,另一只手将清神符揣入衣襟内侧。“我知晓。你若是陷入幻境,不必顾及我,优先守住自身心神。”
沈砚辞轻轻点头,迈步踏入坑道。脚下的岩石凹凸不平,到处都是当年采石留下的凿痕,深浅交错。林聿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相隔半步距离,不敢离得太远,也不愿紧贴。坑道越往深处走,空间越发狭窄,头顶不断有细小碎石簌簌掉落,砸在肩头,冰凉细碎。
四周彻底没有天光,沈砚辞取出夜光石托在掌心,淡淡的青芒铺开,勉强照亮身前数尺范围。夜光石的光芒微弱,只能照清脚下路径,更远的地方,依旧是浓稠化不开的黑暗。两侧石壁之上,隐约刻着许多浅淡纹路,并非人为书写,而是长年阴煞侵蚀岩石,自然留下蜿蜒黑线,如同无数爬虫蛰伏在石壁之上,静静窥视闯入的来客。
空气阴冷潮湿,寒意顺着衣料钻进皮肉,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沉闷腐朽的味道。
起初一路还算平静,只有两人脚步踩在碎石上的轻响,还有头顶水珠滴落,叮咚落在地面水洼里。沈砚辞凝神留意石壁纹路,辨认坑道分叉,对照脑中记熟的残卷地图,避开那些通向死穴的分支岔道。
大约走了半柱香的功夫,周遭空气骤然一变。
原本沉闷的阴冷之中,多了一缕淡淡的暖意,煞气不再直白刺骨,反而变得柔和绵长,如同春日晚风。沈砚辞心头一紧,立刻停下脚步。
“小心,我们入阵了。”
话音刚落,掌心夜光石的青光骤然黯淡下去,一点点消散,最后彻底熄灭。黑暗瞬间吞噬周遭一切,眼前所有景物快速扭曲、消融,石壁、碎石、水洼尽数褪去。
下一刻,刺眼的暖阳洒落周身,鸟语花香萦绕耳畔。
沈砚辞愕然抬眼。
她站在熟悉的师门庭院之中。青石铺就的院落,两侧种满白梅,枝头繁花盛放,落英随风缓缓飘飞。廊下悬挂风铃,微风拂过,叮铃清脆作响。不远处的石桌旁,师父正坐着研墨,几位同门师兄妹围在一旁说笑,阳光落在所有人脸上,温暖平和,不见半分血色,不见屠戮与战火。
是她日夜思念的师门旧景。
师父放下手中墨锭,转头看向她,眉眼温和,一如从前:“砚辞,你回来了。不必再在外漂泊,仇怨皆已消散,一切安好。”
身旁的小师妹笑着跑过来,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掌心温热柔软:“师姐,不要再追查那些旧事了,留下来,我们一起修习符术,日日相守。”
指尖传来真切的温度,花香萦绕鼻尖,耳边是熟悉的笑语。眼前的一切太过真实,真实到沈砚辞几乎想要卸下所有防备,停下一路奔波的脚步,留在这片安稳光景里。
心底积压三年的疲惫、伤痛、孤苦,在此刻尽数翻涌。她多么希望这不是幻境,希望当年那场灭门惨案从未发生,希望师门依旧安在。
可仅仅一瞬,她便猛地攥紧掌心,指甲深深掐入肉中,尖锐痛感瞬间拉回几分清明。
不对。
当年师门院落的白梅,本就不耐暖阳,盛花期从不会这般热烈。而且师父右手早年修行负伤,指尖会留下一道浅浅疤痕,眼前这道握笔的手上,光洁无痕。
这是迷幻煞阵编织的虚妄。
沈砚辞缓缓抽回被师妹拉住的手,眼底温情一点点褪去,重归冷静。“你们不是真的。”
眼前的小师妹笑容微微凝滞,眉眼慢慢变得灰暗,周遭花香也开始变质,隐隐透出一丝阴寒腥气。师父放下毛笔,脸色缓缓沉下,声音依旧温和,却裹着蛊惑人心的煞意:“砚辞,执念困住的是你自己。放下仇恨,留在此处,便能永无苦痛。外面只有厮杀、凶险,永无止境。”
“苦痛我记得,冤屈我不能忘。” 沈砚辞抬手,灵力催动,指尖清神符白光爆发,“逝者不会复生,幻境再美,也是囚笼。”
白光炸开,庭院、白梅、同门与师父的身影如同破碎镜面,寸寸开裂,化作无数黑雾消散。温暖阳光瞬间消失,阴冷黑暗重新包裹她,坑道石壁再次浮现在视野之中。
沈砚辞微微喘息,额角渗出冷汗,心神震荡,灵力消耗不少。她转头看向身侧,却不见林聿的身影。
“林聿?” 她低声呼喊,声音在坑道内回荡,只听见空洞的回音。
原来幻境并非两人共享,而是各自坠入独属于自己的心结幻梦。
林聿此刻身处另一重幻境。
他站在一处破败的小镇渡口,漫天大火燃烧,房屋坍塌,哭喊哀嚎此起彼伏。年少的记忆被煞阵放大,重现当年故土遭难的场景。曾经守护他的亲人站在火海对岸,朝他伸出手,唤他名字,让他留在故土,不必奔赴凶险。
林聿握紧短匕,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燃烧的火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场大火早已尘埃落定,逝者无法归来。他闭上双眼,强行摒除耳边的呼唤,指尖捏碎怀中清心丹。丹药碎裂,一股清冽气息直冲脑海,眼前火海轰然溃散,黑暗褪去,坑道石壁重现。
“沈砚辞!” 林聿立刻开口呼喊。
“我在这里。” 沈砚辞的声音从前方不远处传来。
两人重新相见,脸色都带着倦色,眼底残留着幻境带来的震颤。
“方才的幻境,是我年少故土之灾。” 林聿低声道,“煞阵会挖掘心底最放不下的遗憾,引诱我们停留。”
“我见到师门众人。” 沈砚辞轻轻吐气,“差一点便要沉沦其中。这幻境最可怕之处,不是恐怖杀戮,而是造出心中渴求的圆满,让人自愿留下,神魂被煞气吞噬。”
两人不敢久歇,简单调息片刻,继续沿着坑道向前。越往深处,幻阵的力量越强,沿途不断生出各种幻象。时而听见孩童的哭泣,时而看见路上遍地亡者,还有细碎低语在耳边盘旋,不断动摇心神,放大心底恐惧与疲惫。
好几次,沈砚辞眼前出现幻象,看见世家首领站在前方,手持染血长刀,笑着告诉她,就算她拼命破阵,也救不下任何人,所有努力终将白费。她咬紧牙关,依靠清心符稳住心神,无视幻象,径直向前穿过。
林聿也数次遭遇幻境伏击,幻象化作埋伏的黑衣私卫,挥刀猛扑而来,刀光凌厉如同真实。他不与之缠斗,只用匕首划破幻象,黑雾一触即散。
坑道不断向下倾斜,脚下越发湿滑,地面水洼积得更深,倒映石壁上流动的黑线符纹。前方出现数条岔道,纵横交错,如同巨大地下迷宫。残卷记载,其中三条是幻阵死路,一旦踏入,便会永远困在无尽幻境轮回之中,只有一条通路能够抵达祖祠地底。
沈砚辞蹲下身,伸手贴近地面,感受地底阴脉流动方向。迷幻阵依托阴脉运转,通路所在,阴脉流动会更为平稳,死路之处煞气躁动紊乱。她仔细分辨片刻,抬手指向中间那条略窄的通道:“走这条。另外两条岔道,阴脉暴乱,是陷阱。”
二人踏入中间通道,向前继续穿行。
不知走了多久,坑道前方,终于隐约透出微弱暗红色光晕,不再是纯粹的黑暗。空气中的煞气陡然厚重起来,不再是单纯惑神的幻煞,还夹杂着主阵血祀带来的浓烈血腥气息。
“快要到祖祠地底了。” 沈砚辞放缓脚步,收敛气息,将清神符依旧握在手中,时刻防备突发变故,“迷幻阵的范围到这里便到尽头,前方不再是幻境,是真实的祖祠地下祭坛,必然有守卫埋伏。”
林聿将短匕横在身前,全身绷紧,目光紧紧锁定那片红光。坑道尽头的空间豁然开阔,暗红色光芒从石室中溢出,阵阵低沉咒诵声隔着石壁隐隐传来,源源不断,连绵不绝。世家的阵师,已经提前在此处筹备祭典。
他们闯过蚀心幻阵,走出虚妄迷梦,终于抵达敌人大阵的腹地。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前方石室之内,镇阵古玉就在祭坛中央,无数黑衣私卫、阵师等候在此,一旦现身,便是正面死战。
沈砚辞深吸一口气,眼底褪去幻境带来的波动,只剩下决然。
“准备好了,我们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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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幻阵蚀心,虚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