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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雨夜囚心人

春雨总是下得黏稠,像化不开的蜜糖,又像凝固的血。

江不渡从奏折堆里抬起头时,殿外的雨声已连绵了三个时辰。烛火在御案上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拉长又揉碎,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他揉了揉眉心,指尖触到一道浅疤——许多年前冷宫火灾留下的印记,和另一个人颈后那道疤,本该是一对。

“陛下。”太监总管李德全佝偻着身子进来,声音压得极低,“靖王殿下还在殿外跪着。”

江不渡没应声,只将朱笔搁下,笔尖的朱砂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像血。

“几个时辰了?”他终于开口,嗓音有些沙哑。

“整三个时辰了。”李德全偷觑皇帝的脸色,斟酌道,“雨势渐大,殿下衣衫已透,是不是…”

“让他跪。”

三个字,冷得像淬过冰的刀。

李德全噤声退下。殿内重归寂静,只剩雨打琉璃瓦的声响,啪嗒,啪嗒,敲在人心上。

江不渡重新提起朱笔,却久久未落。墨迹在笔尖凝聚,最终滴落,污了奏折上“北境军情紧急”六个字。他盯着那团墨污看了许久,忽然低笑出声。

“还是这么倔。”

像是对虚空说,又像是对记忆里的谁说。

殿外的雨幕厚重如帘。

江不归跪在青石板上,脊背挺得笔直。雨水顺着他鸦青色的发丝淌下,滑过苍白的脸颊,没入已湿透的亲王常服。春寒料峭,他的嘴唇已失了血色,唯有那双眼睛——那双总被朝臣诟病“太过像他母亲”的眼睛,依然清亮如寒星。

守卫的禁军换过两班,无人敢上前劝,也无人敢递伞。谁都知道,靖王触怒天颜,是因半月前那封惊动朝野的请辞奏疏。

“臣才疏学浅,不堪藩王重任。恳请陛下削臣爵位,去臣封地,许臣…归隐山林。”

归隐山林。好一个归隐山林。

江不渡当朝撕了奏疏,瓷杯砸在江不归额角的声音,许多老臣至今想起仍要打颤。

“想走?”帝王的声音冷得像腊月冰棱,“朕准你死了,也不准你走。”

如今江不归跪在这里,是为另一件事——三日前,他从诏狱里捞出一个不该捞的人。一个因直言进谏触怒龙颜的御史,按律当斩。江不归用亲王金印换了那人一命,也把自己换到了这雨里。

“殿下何苦。”有人撑伞而来。

江不归不必抬头,也知道是谁。当朝首辅谢怀安,三朝元老,也是当年力排众议,拥立江不渡登基的功臣。

“谢阁老。”江不归声音平稳,听不出颤意,“夜寒雨急,您老保重身体。”

谢怀安叹了口气,将伞往江不归头顶倾了倾:“殿下这般折磨自己,陛下心里就好受了?”

“皇兄心里如何,”江不归终于抬眼,雨水顺着他睫毛滴落,“从来不是臣能揣度的。”

“你明知道陛下——”谢怀安话到嘴边又咽下,化作更重的一声叹息,“罢了。老臣只问一句:殿下当真要走?”

江不归沉默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笑:“阁老觉得,我走得了吗?”

谢怀安怔住。

“十二岁那年,我想走,皇兄折断了我的腿骨。”江不归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十八岁那年,我又想走,皇兄把我锁在重华殿三个月。如今我二十四岁,阁老猜,这次皇兄会怎么留我?”

雨声更急了。

谢怀安握着伞柄的手微微发抖。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先帝还在时,两个年幼的皇子在御花园扑蝶。小的那个摔倒了,大的那个不顾自己浑身泥水,背起弟弟就往太医院跑。那时阳光很好,兄弟俩的笑声能穿透宫墙。

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殿下,”老臣的声音苍凉,“陛下他…只是太怕失去您了。”

江不归又笑了,这次笑意终于抵达眼底,却淬着说不清的悲哀:“所以他就要折断我的翅膀,把我养成笼中雀?”

话音未落,殿门轰然洞开。

江不渡站在门槛内,明黄龙袍在宫灯映照下刺目得灼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眼睛——那双和江不归如出一辙,却深沉如古井的眼睛——死死盯着雨中跪着的人。

“说够了?”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遭空气都凝滞了。

江不归垂下眼:“臣,不敢。”

“不敢?”江不渡走下台阶,绣金龙靴踩进水洼,溅起细碎水花。他在江不归面前站定,俯身,冰凉的手指抬起弟弟的下巴,“这世上还有你靖王不敢的事?”

四目相对。

雨水顺着江不渡的手腕滑进袖口,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那双眼睛。太像了,像他们的母亲,那个来自南疆、有一双蛊惑人心眼睛的异族公主。也像他自己——每夜对镜时,都会看见的这双眼睛。

“李德全,”江不渡忽然松开手,直起身,“带靖王去暖阁。更衣,煮姜汤,传太医。”

“陛下…”江不归开口。

“朕让你说话了吗?”江不渡打断他,转身往殿内走,背影挺直如松,“更完衣,滚过来。朕有话问你。”

暖阁里地龙烧得旺,热气蒸腾上来,裹挟着龙涎香的味道。江不归换了干爽衣裳,裹着厚绒毯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碗姜汤。太医诊过脉,说寒气入体,需好生将养,开了方子便退下了。

李德全在一旁候着,几次欲言又止。

“公公想说什么?”江不归吹了吹姜汤的热气。

“殿下,”老太监压低声音,“您就…服个软吧。陛下这两日,夜里总睡不安稳,批奏折时常看着您从前送的那方砚台出神…”

江不归喝汤的动作顿了顿。

那方砚台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江不渡刚登基,他亲手寻了块上好的歙石,刻了方砚台做生辰礼。刻工拙劣,边缘甚至有些割手,江不渡却用了这么多年。

“公公,”他放下碗,声音很轻,“有些事,不是服软就能解决的。”

就像有些枷锁,不是不想挣脱,而是挣脱了,戴枷锁的人会先粉身碎骨。

殿外传来脚步声。

江不归抬眼,看见江不渡已换了常服进来,墨色锦袍,玉冠束发,去了朝堂上的威严,倒显出几分少年时的影子——如果忽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都退下。”江不渡摆摆手。

宫人鱼贯而出,最后离开的李德全轻轻带上了门。

暖阁里只剩兄弟二人。炭火噼啪作响,衬得寂静更加厚重。

“为什么要救周御史?”江不渡在江不归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他无罪。”

“诽谤君上,还不是罪?”

“直言进谏,何来诽谤?”江不归抬眼,“皇兄心里清楚,周御史所言句句属实。江北水患,赈灾银两被层层盘剥,到百姓手中十不存一。他不过说了实话。”

江不渡把玩着茶杯,忽然笑了:“所以你就用亲王金印去换?江不归,你是不是觉得,朕不敢动你?”

“臣从未这样觉得。”江不归的声音很平静,“皇兄连臣的腿都能折断,何况别的?”

空气骤然凝固。

江不渡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许久,他松开手,茶杯落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恨我。”不是疑问,是陈述。

“不。”江不归摇头,绒毯从肩头滑落,露出单薄的中衣,“臣不恨皇兄。臣只是累了。”

“累?”江不渡霍然起身,走到榻前,俯身盯着他,“锦衣玉食,亲王之尊,你有什么可累的?啊?江不归,你告诉朕,这天下有多少人想要你这样的‘累’?”

“那皇兄拿去。”江不归仰头看他,烛火在那双眼睛里跳动,“这亲王之尊,这锦衣玉食,皇兄统统拿去。臣只要自由。”

“自由?”江不渡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低笑起来,笑声却苍凉,“这深宫,这龙椅,这天下——哪一样有自由?江不归,朕都没有的东西,你凭什么要?”

“所以皇兄就要我也困在这里?”江不归终于提高了声音,苍白的脸上浮起不正常的潮红,“陪你一起,在这黄金笼子里烂掉?”

“是!”江不渡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要烂,就一起烂。要下地狱,朕也拖着你一起。江不归,你听清楚了——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你都别想逃。”

四目相对,呼吸可闻。

江不归看着眼前人眼里的疯狂,忽然觉得累极了。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疲惫,让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皇兄,”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求,“放手吧。”

江不渡瞳孔骤缩。

许多年前,冷宫那场大火里,十岁的江不归被压在梁柱下,也是这样看着他,轻声说:“皇兄,放手吧。”

记忆的碎片猛地刺入脑海——

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火光将黑夜烧成炼狱。十岁的江不渡趴在地上,手死死抓着被房梁压住的弟弟。木料烧得噼啪作响,火星溅在他手背上,烫出一个个水泡。

“皇兄…放手…”小江不归的脸被烟熏得漆黑,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你会死的…”

“不放!”小江不渡咬牙,指甲抠进泥土里,血迹混着黑灰,“死也不放!”

他忽然发了狠,用另一只手去扒烧红的木炭。皮肉烧焦的刺啦声混在爆裂声里,他竟感觉不到疼,只拼命地想挪开那根梁柱。

终于,梁柱松动了一寸。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弟弟拖出来,背在背上,踉跄着冲出火海。

背后是冲天的火光,怀里是昏迷的弟弟。小江不渡跪在冰冷的庭院里,看着自己焦黑见骨的手,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

“阿归不怕…皇兄在…皇兄永远在…”

那时没有放手。

可如今,他依然没有放手。

“不可能。”江不渡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江不归,你死了这条心。”

他松开手,转身往门口走。到门边时,又停下。

“周御史,朕可以放。”江不渡没有回头,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但你要答应朕一件事。”

“什么?”

“三日后春猎,你陪朕去。”江不渡侧过脸,烛光在他轮廓上镀了层金边,“全程,不许离开朕十步之外。”

江不归沉默片刻:“若臣不答应呢?”

“那周御史,以及他在牢中诞下的幼子,”江不渡推开门,夜风裹着雨丝灌进来,“朕一个不留。”

门合上了。

暖阁重归寂静。江不归坐在榻上,听着窗外渐沥的雨声,忽然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看,这就是他的皇兄。永远知道怎么掐住他的软肋。

笑着笑着,他抬手摸了摸额角——那里有块淡淡的疤,是半月前被瓷杯砸中的地方。太医说可能会留痕,他没在意。

留就留吧。反正这具身体,早就不剩几处好地方了。

窗外雨声渐歇。更漏指向子时。

江不归吹熄了蜡烛,在黑暗中躺下。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层银霜。他睁着眼,看着帐顶繁复的绣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江不渡偷偷带他溜出宫看灯会。

街上人潮汹涌,江不渡紧紧握着他的手,说:“阿归别怕,皇兄在。”

那时灯火如昼,人声鼎沸。江不渡的手很暖,暖得让他以为,可以这样握一辈子。

可后来他才知道,有些温暖,是要用自由换的。

而有些牢笼,是用爱铸成的。

他翻了个身,手无意识地按在左腿上——那里有一道旧伤,每逢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那是十二岁那年,他第一次试图逃离皇宫,被江不渡亲手折断腿骨留下的。

太医接骨时,江不渡就站在门外,隔着门板,声音嘶哑:“阿归,别怪皇兄…皇兄不能没有你。”

那时他疼得浑身冷汗,咬破了嘴唇也没哭,却在听见这句话时,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下来。

不是疼,是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后来腿伤好了,但他再也没跑过。不是不敢,是忽然明白了——只要江不渡活着一天,他就逃不掉。

与其一次次被折断翅膀,不如安静地待在笼子里,至少…还能少受点罪。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江不归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明日还有明日的事,这深宫的日子,总得一天天熬下去。

而这场以爱为名的囚禁,这场以囚禁为名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也许,永远不会有结束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