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正邪殊途,偏你入心
李慕白起身,将身后的人挡得严严实实。
「把人交出来,」为首的魔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牙,「省得我们动手。尊上说了,少尊在外头玩够了,该回幽冥了。」
李慕白眼底的冷意,又沉了一层。
他没有回头,只把手里的剑略略一抬。霜气自他脚下漫开,石壁、草叶、洞口垂着的冰凌,顷刻间结满了细密的冰花,连风都被冻得发脆。
「一起来吧。」
剑光只亮了一瞬。
第一个扑上来的魔兵还没看清他怎么出的手,人已经撞上岩壁,化作一团黑烟。余下的嘶吼着一拥而上,那道白影在刀锋之间一折一旋,银发在半空划出一道冷月似的弧,所过之处,黑烟一团接一团地炸开。
血溅上了白衣,转眼便被那一身寒气冻成暗褐色的斑点,像连血也要被他度化几分。
剑光熄的时候,洞口只剩满地飞灰,叫晨风一吹,散了。
李慕白收剑回身。
方才那股要把人冻碎的杀意,在他目光落回干草堆上的那一刻,潮水一样退了个干净。
他俯身把人抱起来,避开肩上的伤。
阿念从洞壁角落里钻出来,身上还裹着他那件外袍,拖在地上长长一截。他一把扒住了沈时度垂下来的那只手。
「哥哥……哥哥死了吗……」
「没有。」李慕白说,「睡着了。」
「那你是谁?」
李慕白顿了顿。
「是来接他的人。」
沈时度醒来的时候,先闻见了药味。
很苦,苦里头又掺着一点甜,像是谁在药罐边上搁了一碟蜜。
他睁开眼。纱帐低垂,窗外落着雪,屋里静得能听见雪落在檐上的声音。床边坐着一个人,白衣银发,正低头剥一颗什么东西,剥得很专心。
是那个跳崖的疯子。
沈时度一动,那人便抬起了眼。
那双眼一落到他脸上,就再也没挪开过,仿佛少看一眼,都是天大的亏。
沈时度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按住了心口。
那里没有伤。可一见这个人,就疼。
不是剑伤那种疼,是从心脉深处往外漫的,一寸一寸,又酸又胀。更怪的是,这人一靠近,那疼里竟又生出一点莫名的安稳来,像是丢了什么极要紧的东西,此刻终于摸到了一角。
「我为何……」他哑着嗓子开口,「一见你,心口便疼?」
那人剥东西的手停了一下。
「许是风雪识故人。」他低声说,把手里剥好的东西放在药碗边上。是一颗糖渍梅子,「先喝药。」
他替沈时度拢了拢外袍,指尖只碰了一下他的领口,便收了回去。收到半空,指节微微绷了一绷。
沈时度没看见。他正盯着那颗梅子。
「阿念呢?」
「隔壁屋里,睡着。」那人道,「吃了两碗粥,哭了半宿,抱着你的外袍睡的。」
沈时度紧绷的肩,这才松下来一点。他端起药碗,一口灌了,苦得眉头直皱,却没碰那颗梅子。
「你是天璇宗的人。」
「是。」
「那你知道我是谁?」
「幽冥少尊,沈时度。」
那人答得太平静了,平静得沈时度心底起了一点恶意。
他把药碗往案上一搁,冲那人笑了一笑,笑得又冷又艳。
「那你也该知道,江陵林家三十七口,是我杀的。」
他等着。
等这个正道仙尊变脸,等他眼底浮起厌恶,等他按剑。这些年凡是自称要救他的,十个里有九个,图的是他这一身魔骨,剩下那一个,一听「幽冥」二字,反手就是一剑。
他早就不指望有人例外了。
可那人只是看着他,眼里没有厌恶,只有一层更深的、他看不懂的痛,像是在心疼一件明知道要碎、却怎么也护不住的东西。
「不是你。」
只三个字。
沈时度一愣:「……你凭什么知道?」
那人没答,低头又剥了一颗梅子,搁在药碗边上。
沈时度看着那颗梅子,忽然想起来了。崖边脚下一空的那一瞬,他第一件事,是把阿念往崖上推。
这个人跳下来接他的时候,看见了。
屋里静了下来。
窗外的雪还在落,落在檐角,落在窗棂上,簌簌的。沈时度盯着那人看了很久,久到那颗梅子上的糖霜都化了一层。
满江湖没有一个人信他。
这个人,连问都没问。
「你为何……」他开口,嗓子发紧,「偏偏要救我?」
那人没有避开他的眼睛。
「我在崖下看见了。」他说,「你自己站不住,还想把阿念送上去。」
「若是换个人这么做,你也救?」
「救。」
沈时度的眼神冷下去一点,刚要抽回目光,便听见那人接着道:「可来找你的,是我自己的私心。」
「什么私心?」
李慕白没有把那些前尘压到他身上。
「等你愿意听的时候,我再说。」
沈时度盯着他,准备好的讥诮忽然无处安放。
他原以为这人会说天道,说慈悲,或向他索取什么。偏偏都没有。那一点坦然叫他不自在,连耳根也热了。
他想追问那句私心,又怕问出一个自己接不住的答案。
最后他翻了个身,拿后背对着人,硬邦邦地扔下一句:「……我要睡了。」
身后那人似乎笑了一下,很轻。
然后是起身的声音,脚步声,门轴吱呀一响,又合上了。
沈时度在被子里睁着眼,过了很久,伸手把案边那颗梅子摸了过来,塞进嘴里。
甜的。
翌日醒来,沈时度向药童讨了纸笔。
他把林家院落画下来,画到柴房时停了很久,最后只在冷灶后点了一点。阿念过来找他,他便将纸翻扣在案上。
伤还没好,江陵却不能一直不问。
仙居建在天璇山主峰背阴的一面,半座悬在崖上。
说是仙尊的居所,其实空得很。三间素白的屋子,一道竹廊,廊外一株老梅,枝干虬曲,斜斜地探出崖外去,底下便是终年不散的云海。屋里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一张案,一架书,一只铜炉,墙上连一幅字画都不挂。案头搁着一只玉匣,封得严严实实,从没见他打开过。
冷,干净,像它的主人。
只有两样东西不对。
窗边摆着两个蒲团,一个是新的,一个旧得褪了色,边角磨出了毛。饭桌上,也总摆着两双筷子。
沈时度问过一回:「这屋里,还住着谁?」
李慕白说:「没有。」
可那个旧蒲团,他从不让人碰。
他暂且留下养伤,也替阿念留一口安稳的热饭。至于李慕白说的那句私心,他还不知该不该信。
案上的院落图添过几回。李慕白送药时看见了,没有追问,只将烛台往纸边移了移。
药碗旁仍搁着一颗梅子。夜里伤口发作,沈时度咬住被角,那人便披衣过来,掌心贴上他后背,替他缓下那阵痛,直到窗纸发白。
有一晚,阿念缠着要听故事。李慕白不会讲,便拿了一卷《山海经》,念到不懂的字,孩子问,他也认真答。
沈时度倚在门边,手里还握着笔。等阿念睡着,李慕白才看向他。
「今日想起什么了?」
沈时度将纸递过去,指着西巷一处空白。
「这里原来有间油铺。我经过时,闻见过不该有的东西。」
李慕白没有说他伤未好,不该费神。他接过笔,照着沈时度所指,替他补上了那条巷子。
那人的手是凉的,一年四季都凉。
沈时度是在第七日发现的。那天那人替他换药,指尖擦过他肩头的伤口,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你手怎么这么冰?」
「生来如此。」那人淡淡道。
沈时度没再问。
当天夜里,那人照例在他门外站了一会儿。沈时度早就知道,这人每夜都要来门外站一站,站一炷香,不进来,也不出声,站够了就走。
他原本一直装睡。
这一夜,他没忍住。
「进来吧。」他冲着门口说,「外头不冷?」
门外静了一会儿。
门开了。那人站在门口,肩上落着一层薄雪,银发上也是,像是站了不止一炷香。
沈时度把被子掀开一角。
「过来。」
那人没动。
「过来,」沈时度不耐烦地说,「我就给你焐焐手,又不吃了你。」
那人看了他很久,终于走过来,在床沿坐下了。沈时度一把抓过他的两只手,塞进自己被子里,拿掌心捂着。
真凉,凉得像两块玉。
沈时度捂着捂着,忽然就不说话了。
他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好像也有一双手,冬天里总往他袖子里塞,是暖的。
是谁的手呢。
想不起来了。
第十日,沈时度能走到院门外,便带着补好的院落图,向李慕白借下山的路图。
「我要带阿念走。」他说。
李慕白搁下药杵。「去哪里?」
「江陵。林家的尸首不能一直没人收,那枚魔令也不能一直算在我头上。」
说完,他便等着。等一句伤没好,或一句魔教中人不得擅离。
李慕白却把路图铺开,指了指西侧一条细线。
「东道有青城派的人。走这里,到山脚渡口,找挂青灯的船。」
他将一小包银钱和伤药放到图上,又取出一枚通行符。符上没有追踪的灵纹,沈时度摸了一遍,便知道了。
「你不拦我?」
李慕白握着药杵的指节紧了一下。
「你不是犯人」
「我若不回来呢?」
「到了平安的地方,捎个信,给我。」
沈时度收起路图,忽然不知该说什么。他见惯了拿恩情拴人的法子,头一回有人替他把离开的路也铺好了。
阿念却不肯走。孩子听见江陵二字,便缩到床底,怎么唤也不出来。
沈时度蹲在床沿,伸手给他,却没有往外拉。
「好,不回去。」他说,「哥哥另想法子。」
那日午后,他重新敲开了李慕白的门。
「借你一封信。」
「写给谁?」
「秦长老。他未必信我,但他总该肯查自己的结义兄弟是怎么死的。」
李慕白没有替他落笔,只把纸推到他面前。
沈时度铺开院落图,在空处画出那枚魔令的缺口。幽冥发给少尊的令牌,内缘有一道倒钩;那夜尸首旁的那枚,倒钩朝了外。
「只能证明令牌有假,不能证明你无罪。」李慕白道。
「我知道。所以还要查人。」
他圈住先前补上的油铺,写明幽冥引火脂入水不散,请人查一查后沟。若有残迹,便还有东西可验。
李慕白把自己的印盖在信封上,请秦长老保全遗物、核对进出油铺的人,又请琉璃师兄派一位未参与雪崖围杀的弟子同行见证。
沈时度看着封到一半的信,又伸手将它按住。
「还得添一件事。先问油铺掌柜,再查货单。」
「为何?」
「他若肯卖幽冥的引火脂,未必肯留账。等人去取,兴许只剩一把灰。」
李慕白将信重新展开。
「你要问什么?」
「哪一日送的,往哪道门进,谁来接货。三件分开问,答过便落笔画押。不能只让青城派收着。」
李慕白看了他一眼,另取一张纸,将问目抄成两份。
「一份留江陵,一份由同行弟子带回。掌柜若有顾虑,证词先封存,不向外传。」
沈时度将纸边抚平。方才还含着讥意的唇角,此刻抿得很紧。
「我能记起的,都写在这里。别让他们再说,是阿念记错了。」
「在没查明之前,不要再问阿念那一夜的事。」沈时度按住信纸,「他已经说过一遍了。」
「好。」
封口时,沈时度发现自己的名字端端正正地留在信末,没有被仙尊的印遮去。
他看了一眼,把那枚通行符放回桌上。
李慕白没有收。
「留着吧。以后想下山,也用得上。」
那天夜里,沈时度头一回没把剑压在枕下。他把剑靠在床边,剑柄仍够得着,却不必再抱着睡了。
信送到江陵时,秦长老正在林家旧宅外。
门楣烧塌了,半块匾额斜在瓦砾里。他站在门前,想起从前每回来,林家老大总要从里面迎出来,隔着半条街便唤他一声兄长。
如今收尸的弟子都退开了,没人知道该怎样请他进去。
秦长老看完信,没有说话。
随行的弟子郑衡捧着证物匣,低声道:「弟子照信中所言,验过了。」
匣中魔令的内缘,一道倒钩朝外。
「幽冥旧案里缴来的令牌,钩都朝内。若说这枚另有用处,也该先查明,不能单凭它认人。」
秦长老伸手拿起魔令。那一夜在崖上,他指着这个东西,叫沈时度交出孩子。
「油铺呢?」
「后沟有引火脂。掌柜昨日还在,今早关了门。弟子留了两个人守着。」
郑衡又取出两页按着手印的纸。
「照沈公子列的问目,已问过一回。天璇宗同行的弟子拿了另一份,今晨回山。掌柜记得送货那日,林家侧门卸了门槛,说是要过粮车。」
秦长老抬起头。
「引火脂送进林家,竟借的粮车?」
「弟子便去查了漕运底账。」
郑衡迟疑了一下,将另一张纸放到匣边。
纸上是林家近半年的漕运往来。最后三笔都是官仓收粮,押运的却借了青城派的通行文牒。
秦长老一眼认出了末尾那方印。
他的印。
前年冬日,江陵河道有水祟作乱,官府请青城派派人护船。他准了,后来便由外事执事代办,每旬报一个平安,谁也不曾提起所运的粮去了哪里。
「这些船……」
「官仓没有入账。」郑衡道,「林家留了底册。灭门前两日,林家家主曾托人来求见您,外事堂说您闭关,将人打发回去了。」
秦长老的手停在那方印上。
那两日,他没有闭关。他只是不想再听那些押运、钱粮的琐事,吩咐外事堂无要事不必来报。
郑衡等了许久,才问:「先把追缉撤了么?」
「证据尚未齐。」
话一出口,秦长老便听出它与崖上那句不容辩白有多相像。
郑衡看着他,没有低头。
「可当日定罪时,也未齐。」
秦长老猛地抬眼。年轻弟子背脊绷直,脸上失了血色,却仍站在原处。
风吹起证物匣边那张纸,露出下面的三十七个名字。
「撤下悬赏。」秦长老终于开口,「令门下不得再追伤沈时度,保全林家旧物。但查证的消息先不要传出江陵,容我把这三笔粮查清。」
「天璇山那边——」
「先回信,请他们来对证。」
郑衡应了,收起证物。
秦长老独自留在门前,将那张盖着自己印的粮账折起,压进袖底。
他想再等两日。至少先知道该向故人认哪一桩错。
两日后,那份证词送进了仙居。
沈时度没有先看手印。他指着送货的日子,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早了三日。」
李慕白将他写下的经过放在一旁。沈时度带阿念出林家的那夜,火才烧起来;引火之物,却早已借着运粮送进院中。
「不是临时起意。」李慕白道。
沈时度点头,指尖停在纸上。以往他争一句,便有十句等着;如今桌上这两张纸,终于能替他说一句。
李慕白将证词送往执事堂备案,留下抄本。沈时度跟着去,亲眼看那页纸编了号,才松开一直攥着的衣袖。
回程时,他问:「查粮车,是不是就能找到放火的人?」
「还要查谁让车进去,又是谁接的货。」
「那便接着查。」
回到仙居,沈时度将抄本收进匣中,连那张下山的路图也叠好了,压在底下。
李慕白过来换药,看见案上空了,手停了一瞬。
「要走?」
「等回信。不是还要对证么。」
沈时度解开衣带,让他拆下肩头的药布。伤口已长出薄薄一层新肉,只在转身时牵扯着疼。
「再换两回,便不必包着了。」
沈时度垂眼看着那团旧药布。
「案子若查清了呢?」
李慕白抬头。
「阿念有亲眷,你会替他找。我也用不着日日换药了。」他顿了顿,「往后还来叨扰,你可嫌烦?」
李慕白将新药布搭在一旁,没有立即答。
沈时度先笑了笑:「我随口一问。」
「屋子给你留着。」
那笑意停在唇边。
「留多久?」
李慕白看着他,将药布最后一折压好。
「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沈时度没有再问。他一直以为伤养好了,案子查清了,便该有一句送客的话。等来的却是这个。
李慕白收起药瓶,起身要走。
沈时度伸手碰了一下新换的药布,忽然道:「你别对我这么好。」
那人的脚步停住了。
「我这种人,」沈时度说,「受不住的。」
屋里静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那人已经走了。
李慕白走回榻边。沈时度抬起头,没有避开,于是那人伸手,将他轻轻拥进怀里。
李慕白的手避着肩上的伤,落在他背后,竟微微发抖。沈时度原想问他怎么了,却先听见肩侧落下一句很低的话:
「我好想你。」
沈时度浑身一颤。
「你我……不过初逢相识,」他的声音发紧,「何来这般深的思念?」
那人没有答。
你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后山结界底下那场雪,不记得你从前是怎么唤我的。你不记得的,我替你记着。九世的初见,九世的诀别,你在我怀里冷下去的每一回,我都记着。
正因为记得太清楚,才不敢让你也记起来。
「我有些事,还没能告诉你。」他低声道,「可我不愿拿那些事,换你一句答应。」
他稍稍松开手,低头望向怀里的人。
「看着我。」
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烧着一团压了千年的暗火。
「时度,看着我。」
这是他头一回唤他的名字,唤得那样熟,熟得像唤过千百遍。
沈时度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根浮木,又像是要把这高高在上的神仙,一并拽进人间地狱里来。
李慕白俯下身,却在碰到他的唇之前停了下来。
烛火轻轻一晃。沈时度望见他眼底自己的影子,近得连那一点强撑的镇定也藏不住。
「可以吗?」
沈时度捏着他的衣襟,没有立刻答。
他想起桌上那张下山的路图,想起信末没有被仙尊印记遮住的名字。这个人替他留好了离开的路,此刻仍在等,连抱着他的手也没有收紧。
「你记着的那些事,我如今还不懂。」沈时度声音低了些,却没有避开他的眼睛。
李慕白的目光动了一下。
沈时度松开了那团被攥皱的衣襟,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掌心下的皮肤是凉的。那人却闭了一下眼,像是仅仅承受这一下触碰,便已经用尽了平生的从容。
「慕白。」
他第一次这样唤他,没有姓,也没有仙尊两个字。
李慕白应了一声。
沈时度便向前靠过去,吻住了他。
初触时,两个人都停了一瞬。沈时度本来准备好了要笑他,想问一句神仙是不是连这个也不会,可真正碰到了,那些伶俐的话竟一句都想不起来。他只觉自己捧着那张脸的手有些不稳,索性闭上眼,不让对方看见。
李慕白扶住他的肩,掌心避开尚未长好的伤,把人稳稳拢近。
这一次,是李慕白迎向了他。
那个吻很轻,却没有立刻离开。沈时度感觉到他细微的停顿,像每靠近一点,都要确认怀里的人仍愿意。于是他把手搭到那人肩上,主动缩短了余下的距离。
檐外落下一团积雪,扑簌一声。两人分开些许,又同时抬眼,撞见彼此毫无遮掩的神情。
沈时度耳根热了,先低下头。
「你看什么。」
「看你。」
答得太认真,反倒叫他无处躲。他伸手去遮李慕白的眼睛,手腕却被轻轻握住。
李慕白没有移开他的手,只在那几道旧伤上停了停,低下头,把一个吻落在已经愈合的指节上。
沈时度忽然不笑了。
这双手握过剑,攀过崖,沾过洗不净的血。他习惯了别人防着它,或要它替自己杀人,从来没有想过,也会有人这样珍重地托在掌中。
「疼?」李慕白抬眼。
他摇头,喉咙却发紧。
李慕白没有追问,把那只手贴在自己心口。隔着衣料,心跳清楚而急,半点也不像他平日冷静的模样。
沈时度听了一会儿,肩背终于松下来。他靠过去,将额头抵在那人颈侧,不必再找一句俏皮话替自己遮掩。
「抱紧些。」他说。
李慕白的手臂收拢了。
沈时度闭着眼,听见衣料轻擦的声音,听见近旁那一声极轻的呼吸。他原以为被人这样抱住,会想起幽冥那些挣不开的锁。可背后的手掌只是安稳地停着,他稍稍一动,对方便让开些,给他留出可以转身的地方。
他没有转身。
他抬起头,吻了吻李慕白的唇角,又贴过去,这一回不再急着证明自己不怕。
烛火在两人身后低低燃着。白发落在沈时度肩上,与他散开的鬓发缠在一处。他伸手去理,越理越乱,忍不住笑了一声。
李慕白也笑了,低头替他解开那一小缕纠结,指尖从耳侧收回时,沈时度握住了它。
「今晚别走。」
那句话终于说出口,比装一场病难得多。
李慕白望着他,没有再用一个漫不经心的好字带过。
「我留下。」
夜深,铜炉里的炭落了一层灰。李慕白起身添炭,又把床边将熄的灯挑亮些。沈时度倚在枕上看着,直到那人回来,才往里挪了半个身位。
李慕白在他身旁躺下,替他将被角压在肩下。两人近得有些不习惯,沈时度原本满腹的话,忽然又都忘了。
他侧过身,看见那双眼睛仍醒着。
「你是不是不会睡?」
「会。」
「那怎么还看。」
李慕白没有答。沈时度却看懂了一点,伸手盖住他的眼睛,掌心贴得很轻。
「睡吧。我在这里。」
那人安静了片刻,握住他的手,慢慢挪到枕边,却没有放开。
他们挨着说了许多话。说老梅哪日会开,说查清林家的事以后要带阿念下山,说沈时度小时候吃过一回桂花糖藕,只记得甜,再想不起是谁做的。
说到这里,他停了。
李慕白在暗里摸了摸他的发,把人往怀中拢了一些。
「等你想起来,告诉我。」
沈时度应了一声。他不必把每一件伤心事都说清,也有人肯听他没有说完的半句。
后来灯芯渐短,两人的话也轻下去。沈时度困得睁不开眼,仍把交握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确认那个人没有离开,才安心睡去。
天亮时,他先听见了檐下滴水的声音。
李慕白还在。银白的长发散在枕边,一只手护在他背后,睡着也没有压到伤处。沈时度看了片刻,伸指把那人颊边的一缕头发拨开。
手还没收回来,便被握住了。
「醒了?」
沈时度点头。隔了一夜,再这样近近地看着,竟比昨晚更难为情。
李慕白没有笑他,只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一下。
门外传来阿念拍门的声音:「哥哥!白衣哥哥不见了!」
沈时度猛地坐起,李慕白伸手托了一下他的肩,才朝门外应道:「在这里。你先去洗脸,我们就来。」
小小的脚步声跑远了。
沈时度仍坐在床沿,指尖捏着被角。李慕白替他取来外袍,披好以后,问了一句:「后悔让我留下么?」
他抬起头。
「今晚也留下。」
说完自己先红了耳尖,却没有把话收回去。
李慕白替他系衣带的手停了停,然后应道:「好。」
出门时,沈时度没有像往常那样快走半步。他等在门边,待李慕白出来,便牵住了他的手。
那天晚饭,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桌。
阿念坐在中间,左边一个哥哥,右边一个哥哥,碗里的肉堆成了小山。他吃得满嘴油,忽然抬起头,认认真真地问:「我们以后都住这儿吗?」
沈时度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没答,只是抬眼去看对面那个人。
李慕白也在看他。
灯下,那双眼睛温温的,像一池春水。
「嗯。」李慕白说,「以后都住这儿。」
阿念欢呼一声,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块肉。
沈时度低下头扒饭,扒得很快,扒得眼眶有点热。
他这辈子,还没有过一个「以后」。
夜里,他靠在李慕白肩上,看窗外的月亮。
「李慕白。」
「嗯。」
「等开了春,」他说,「你教阿念认字吧。我小时候……没人好好教过我。」
「好。」
「你教他,我在旁边看着。」
「好。」
「你就会说好?」
李慕白低下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你要什么,都好。」
沈时度闭上了眼,唇角弯着。
他想,原来日子是可以这样过的。
同一夜,幽冥偏殿里,灯还亮着。
玄冥面前摊着一幅人间水道图。江陵往北,三处粮仓被圈在朱线之内,最远的一处通着京畿。
来人跪在案下,袖中取出的账册仍带着湿气。
「林家另藏了底账。秦长老已找到一份,青城派撤了追缉。」
玄冥没有看他,指尖顺着河道移到北边。
「船到哪里了?」
「雁回渡。若今夜放行,七日可入京仓。」
「不必入京。」
那人抬起头。
「扣在渡口。」玄冥道,「待官府来查,再烧。」
殿里静了一瞬。那三船粮不止是军需,沿途两县开粥棚的份额也在里面。冬粮断了,流民便会向京畿涌;再有人推一把,人间那张龙椅便不能安稳。
来人翻到后一页:「仓外已有等粮的人。若火起……」
「让守仓的先走。」
「那些百姓呢?」
玄冥抬眼,那人便不敢再问。
袖中一截焦衣带滑过腕骨。他垂下眼,将它重新收好。
「陆路还有一批粮。」来人压低声音,「要不要一并截下?」
玄冥看了地图片刻。
「南边那批放过去。」
「那便少断一路——」
「照做。」
来人退下时,玄冥仍坐在灯前。他听见自己替那片南地找了一个理由:留条活路,流民才不会全散,乱局才有人可用。
案上那幅图里,南边一座小城被灯火照得发白。很久以前,有人曾说,若有自己的药舍,便想开在那里。
他将灯向北移了一寸,遮住了那座城。
心口系着沈时度的血丝忽然动了。另一头的欢喜陌生得刺眼,他抬手按住,片刻后,取出另一封已经写好的告发书。
林家案可以查。天界要问的,却不会只是三十七条人命。
他将告发书封好,交给门外等候的魔使。
两路消息,一路去雁回渡,一路上九天。
三日后,秦长老的复信送到。青城派已撤下对沈时度的追缉,信中却只说魔令有疑,请两人来对证。粮账与通行文牒,他一个字也没有提。
沈时度把信读了两遍,将「撤下追缉」四个字指给阿念看。孩子不识字,听完却问,往后是不是不用再躲了。
「先去把话说清。」沈时度摸了摸他的头,「回来再告诉你。」
李慕白将出山的日子定在次日。沈时度把阿念托给照料他的药童,亲手收好路图与证物单。这一次,他要从山门走出去,去江陵问个明白。
清晨,两人刚走出院门,天就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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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章 正邪殊途,偏你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