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驾移去了储秀宫。
威严的帝王御辇缓缓穿过宫廊,李玄祯疲惫地合眼,靠坐在御辇之中。
宋福胜随侍左右,虽未听皇上指令,但依着他多年伺候的经验,对于淑妃娘娘深夜打搅,皇上亦隐隐不快。
白日的朝政已是很累了,夜里休息,淑妃娘娘也要争一争这三分宠爱。皇上素来都不是什么好性的人,淑妃娘娘有孕后,也是愈发没有分寸了。
宋福胜只管传话伺候,皇上既然去了储秀宫,可见,淑妃娘娘在皇上心里,还是有三分地位。
不然……
宋福胜脑海中浮现方才殿内的一番情形,皇上下地更衣,可未叫沈才人伺候,沈才人候在一旁,像个透明的人,皇上眼皮子也为掀去一下……
不然就是沈才人没有伺候好皇上。
这也不是头一回发生的事,以往不是没有嫔妃初次侍寝,过于紧张,让皇上兴致缺缺,再也不去召幸的嫔妃,大底沈才人是哪处惹到皇上了。
宋福胜一路上七想八想,御辇到储秀宫,他躬低身子,伺候皇上下辇,储秀宫一众宫人前来接驾,独独不见淑妃。打头的大宫女春樱忙说淑妃娘娘身体不适,请皇上过去看看。
李玄祯冷冷一瞥:“淑妃既身体不适,可请了太医?”
春樱跪在地上,吓得浑身颤抖,冷汗涔涔。
以往,娘娘用这法子请到圣驾,皇上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何时深究过。今夜,娘娘此举,当真是让皇上不虞了。
春樱忙叩头道:“皇上恕罪,是奴婢蠢笨,奴婢这就去通传太医!”
她不能说已经传了太医,欺君更是大罪。
宫人都去殿外迎驾了,殿外的事,淑妃仍不知情,她梳妆镜前,正摆弄花钿,琢磨自己贴哪一朵更让她满意。
听到殿外的脚步声,淑妃眼底生出一抹喜色,又理了理妆发,提裙起身就出外接迎。
论起容貌,淑妃也是极美的,有孕后的滋养,让她愈发光彩照人。
淑妃这一胎其实养得很好,鲜少折腾她,更不见吃什么吐什么,睡得也踏实。故而,太医即便到储秀宫,只能开一些安胎养神的方子。
这些,李玄祯悉数知情。
淑妃当年以良娣的身份入的王府,淑妃家世算不得拔尖,唯容貌十分惊艳,也很得李玄祯的喜欢,淑妃十分清楚,当年的皇上有多宠爱她,她不过说想吃蜜饯,皇上就为她种了满园的梅子,她入府没多久,皇上就给了她侧妃的位子,淑妃仪仗着宠爱,一步步走到了今日,六宫谁不惧她三分。
今夜,本该如此,皇上怜惜她怀着身子,到储秀宫留宿。
一切都在照着淑妃所想的那般发展,直到,她福过身子后,皇上并未如往常一般扶她起身,反而问道:“既身体不适,为何不命人前去通传太医。”
淑妃身子倏然僵硬住了,她怔怔地抬起眼:“皇上……”
从前,皇上从不会问她这些,她指尖儿下意识收紧,帝王冷淡的眼光扫过她,这一眼让淑妃浑身冰冷,十分陌生,她的泪水含在了眼眶里。
淑妃心里难受极了,此时她才意识到,今夜此举,当真是惹了皇上不喜。
这位是在敲打自己,记住自己的身份。
淑妃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滚下来,她张张口,却发现酸涩得说不出一句话,皇上何时用这样的态度对待过她呢?
必是那沈才人,自己截了她的宠,让她心生不快,在皇上身边说了她的错处。
宫人在殿内伺候茶水,安静得令人心惊,李玄祯不得休息,又生起了头疾,他压压眉心,问太医可到了。
宋福胜赶紧叫人去看,赵太医终于背着药箱姗姗来迟,殿内的气氛很不对劲,赵太医身居宫内多年,很快就明白淑妃娘娘这脉象是怎么回事,但他还是严谨地秉明淑妃娘娘身子的情况,大抵是忧思过重云云……
等赵太医离开了,淑妃心底的慌乱依旧未平,她清楚皇上知晓她的身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没忍住,坐在床榻里,去握住李玄祯放在床边的手哭出声:“臣妾是太过思念皇上了。”
纵使淑妃泪水流得再多,李玄祯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波澜,他淡淡地开口:“你腹中怀着皇嗣,朕说过你要静心养胎,朕看重你的孩子,你也该懂得何为让朕安心。”
淑妃无言抿唇,倘若方才还是提点,现在已经是明示了,皇上从前素来不会把话说得太重。
这夜,李玄祯看过淑妃,还是离开了储秀宫。
圣驾走后,淑妃伤心地摔了宫人端来的安胎药。
……
沈月窈已经回春兮阁了,她对今夜的事仍心有余悸,早听闻那位喜怒不形于色,当真有过接触后,沈月窈才知何为天威。
不过,今夜过去,她这春兮阁不会再有平静了,她总有所预感,与那位的事,不会就此结束。
沈月窈仔细回忆自己当时是否有哪些错处惹了皇上不喜,不然那位后来看她的眼神也不会如此审视威严。
但她规矩处处是没有落下的,除却心里有些紧张害怕,其他似乎也不会有大错的地方,既是如此,那位看她何故用那种眼神。
戏谑,熟稔,幽沉,凉薄……
沈月窈无法猜透。
不止沈月窈无法猜透,就连宋福胜也无法猜透皇上今夜的心思,圣驾到储秀宫又离开,淑妃娘娘这般耍弄心机的小事,皇上大可不必只为提点淑妃娘娘一句,就如此折腾。
回到乾坤宫的时候,沈才人已经离开了,皇上也没有要再召人的意思,宋福胜记起,皇上起驾前,曾让沈才人先回春兮阁。
他没敢再往深了去想。
折腾一日,李玄祯实在头疼,前朝六宫没一件让他清静的事。
他想起什么,叫来宋福胜,问沈才人走时可有什么话要说,宋福胜想了想,摇头,沈才人懂规矩得很,没有仪仗,带着两个宫人孤苦伶仃地就走了。
李玄祯想到半个时辰前,候在案边乖顺服侍的身影,心底的浮躁消了些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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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有何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