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刚过，闽北度朔山深处的竹林还浸着未散的潮气。细雨打在青竹上，簌簌声裹着泥土的腥甜，渗进一处被藤蔓半掩的土坡里。
土下三尺，有团淡金色的光缓缓搏动，像沉睡巨兽的心跳。光纹顺着泥土的缝隙蔓延，所过之处，枯根抽芽，冻土消融。忽然，地面猛地隆起一块，碎石与腐叶滚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破土而出，指腹蹭过新鲜的竹根，带着亘古的凉意。
神荼睁开眼时，视线里是模糊的天光，雨丝落在他脸上，带着陌生的湿润。他撑着手臂坐起身，周身的泥土簌簌滑落，露出一身暗纹黑袍——那是上古神袍，历经千万年，竟仍未被岁月侵蚀。他抬手抚过胸口，那里曾有一道贯穿心肺的伤口，是当年与那堕神交手时留下的，此刻却只剩淡浅的印记，内里的神力正顺着度朔山的泥土气息缓缓复苏。
“郁垒？”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磨过石头，周遭只有竹林的回响，没有那个相伴千万年的身影。神荼皱了皱眉，混沌的记忆渐渐回笼：鬼门与六道轮回合并，他与郁垒本应同归幕后，却撞上堕神苍玄觊觎轮回之力。那场大战里，他为护轮回枢纽，硬生生接了苍玄一击，神力溃散前，是郁垒将他送入度朔山深处，以山土蕴养神魂。
可郁垒呢？
神荼站起身，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周身淡金色神力流转，将身上的泥土尽数震落。他抬眼望向山外，眼底掠过一丝茫然——那方向传来的气息，喧嚣、驳杂，没有一丝天地灵气，却充斥着无数微弱的生魂波动，与他记忆中的人间截然不同。
他循着生魂最密集的方向走去，神袍自动隐去了玄幻气息，化作一身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和工装裤。沿途的景象让他愈发困惑：钢铁盒子在平坦的路上疾驰，发出刺耳的轰鸣；人们手中握着发光的方块，指尖轻点便有光影流转；高耸的楼房刺破天际，比上古的神殿还要巍峨，却冰冷得没有一丝生气。
“让让让，别挡道！”一个骑着两轮钢铁造物的少年疾驰而过，差点撞上神荼，嘴里嘟囔着“这人穿得真怪”，转瞬便消失在路口。
神荼站在人行道上，看着来往行人脸上的喜怒哀乐，忽然觉得心口空了一块。他试着调动神力感知，却发现天地间的灵气稀薄得可怜，唯有一处方向，传来熟悉的、温润的黄泉气息，像黑暗中的灯盏，牵引着他。
那是江离。
记忆里的少年，总是穿着月白色的长袍，发间束着一根玉簪，眉眼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他是黄泉混沌之气所化，行二，名江离，二声的离，是离别，也是守候。当年大战，苍玄遁逃，他重伤濒死，是江离守在他身边，直到郁垒将他送入度朔山。临走前，他似乎看到江离红了眼，说会在轮回与鬼门的交界，等他回来。
神荼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缕神力，在空中画出一道淡金色的符印。符印亮起，瞬间便有一道微弱的感应传来，来自千里之外的江南水乡。他身形一动，借着神力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人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