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阿坷拉逛街时候,阿坷拉的鹿茸被人给偷了!”
看起来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正趴在跟督护台上跟人说着什么,偶尔义愤填膺地用双手分别拽起自己的麻花辫,然后重复一句:“我可怜的阿坷拉!”
良墨墨低头,厚厚的前额发盖住眼睛,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但大家都没在怕的,毕竟他身上还有一份能被旁人一眼识破的不知所措:“能、能形容一下失物的具体特征吗?”
“有的,我找找。”小姑娘没有召唤灵宠,只是从储物器中拿出一副画像,双手将卷轴打开,而后伸直胳膊将其举过头顶。
看清画像后,良墨墨沉默:“……”
从她口述的线索来看,受害者应该是只鹿妖,但画上这“两只眼一张嘴”的动物,怎么看都不像是鹿。组合起来看的话怎么看怎么奇怪,单看……还是很有问题。
虽抽但像,尽管主观上他更偏向斜眼的独角驴。
“没、没问题。”督护平时不带护帽,没有帽子的良墨墨则会把头压的更低,尽可能地眼睛藏在额前发丝中,“我、我会尽快找到、为你找到凶手。”
“谢谢师……不对,应该是——”女孩顿住,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然后感谢地很大声:“谢过墨墨大人!”
“噗——”旁边的同僚们这次还是有人没忍住。
“……”良墨墨极力稳住自己,尽管每一次听到这羞耻的称呼他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起来。
他真的很不擅长跟人交流。
比起在督护厅执勤他更喜欢出外勤,最好能是自己一个人待着的任务,无论是处理魔族、还是收拾妖兽都无所谓,只要是不参与人有关的交际,可偏偏天不遂人愿。
‘离着散班还有半个时辰,再坚持一下……’还未等良墨墨缓过神处理下一个案件,整个督护厅便突然响起一阵阵急促而规律的铃声,声音不大却像是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响彻一般让人无法忽视。
众人默契的相互看向对方,彼此心照不宣,不光是脸上消失的笑意,连轻松的氛围都消失不见,有人不确定的确认道:“星罗子盘的警报?”
“还是下列正巳位的紧急事件……”每位督护都有过必要的演练,但此时在场的人几乎全都是第一次在遇到这种情况。
毕竟无壅城布置着连通九洲的万里形身台,说是道盟的心脏都不为过,向来是枕稳衾温的安逸之处。
警报停下来,巡督总兵的身形随讯符灵光在厅堂凝出,形音声貌仿若本人亲临:“所有的巡守和监督速到正殿集合。”
“诺。”
而厅外的状况与肃穆的主厅截然不同——
“墨墨大人!”
“啊啊啊我刚刚见到了墨墨大人!活的墨墨大人!”
“墨墨大人对我说了‘今天天气不错’!”
“墨墨大人说的对!”
——巡督殿·正厅
“我比较建议取消墨墨的执勤。”虞璐茨收回神识,不由得看向良墨墨本人,这万人空巷的盛况,她无论经历多少次还是会被震撼到,“每次是这种情况,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无壅城的宗门选拔日呢!”
与她对坐的男人擦拭着武器:“炸炉仙子,你不会是嫉妒咱们‘墨墨大人’的声望吧?”
“看这儿。”虞璐茨闻言,漂亮的脸上很扯出一个很苦的假笑,举手在男人眼前画了道虹线。男人眼神跟着她的手看了一圈,不解到:“什么?”
“白眼,送你的。”
“怎么?修养这几个月白眼都懒得亲自翻了?”
“……”良墨墨缩在角落,其实,在不波及他的情况下,让他看些热闹是可以的。
但并未热闹多久,很快长桌坐满了人。
“看来这次不是小事,天都主城那边派了人来。”
“天都城的那几个家伙而已,证明不了什么吧。”
“门主大人亲自来了。”
“?”
——道盟决策权的中心组成是“三门三司上三宗”。
阳数之极,圜则九重,这几大势力被合称为「道九枢」。
“九枢”中与人日常最息息相关的「白藏门」,白藏门负责维持灵域治安,保护居民安全,因其公正的裁决深受人们爱戴,故而被大家亲切的称为“执律堂”。
执律堂弟子根据职责分别为“巡检”和“督护”,但经常会被人混为一谈,尤其是“逸事阁”评选的时候。
除了覆盖不同境界的“天地人”三榜,其余的票选都是由逸事阁统筹负责,什么:“仙缘榜”、“福运榜”、“最帅最美榜”、“模范弟子榜”、“最受欢迎榜”、“年度名场面”、“最佳法宝炼制现场”、“最良心洞府出租榜”、“坊市坑人店铺避雷榜”……
年轻弟子之间热衷的游戏,当然,也有不少年长的人也跟着凑热闹。
会议结束,良墨墨逃一般地离开现场,刚刚好像有陌生人跟他打招呼……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那种没礼貌/不理人的/说话都不利索的/臭脸小鬼就是逸事阁今年推选出来‘最受欢迎的巡检护督榜’榜首?”
“他凭什么?”
——议事厅
代名琳此刻毫无身为巡督总兵的威信,像是赔笑道:“您怎么亲自来了。”
“你上报的你不知?”
“确实是我上报的没错。”她压低声音嘟囔着,“但您可以派分身前来,您这亲自来不是小题大作吗……”
“初洲的安危是小问题吗?”
“……”
“赤虹派守阵为什么临时换人。”
“阿雪同我的一些私事,她绝对没有嫌疑。”连吊儿郎当惯了的唐慕舟站的都比平时端庄了一些。
“那是你们玩闹的地方?”殷晴反问,众人不言语,她便接着说,“派人去初洲巡查异样,从初洲回来的每个人都要审问,那位少阁主同样,你们两个也跑不了。”
被挨个点名的唐慕舟和洛空山没有任何异议。
殷晴,骤雨尊者、白藏门门主、太叔清的亲传弟子,别说这一个长老、一个宫主,就是哪怕是三宗宗主亲自来也不会留面子。
“你们竟然能直接惊动那位,在下佩服!”在人离开后,唐慕舟恢复了放松的姿态,调侃似的对两人抱拳行礼。
“所以这初洲……”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听说是有人在大阵上动了手脚。”
“啊?”无壅城离着妖魔域远,连海灾都不常有,“那应该不好查,毕竟来往的杂修那么多。”
玄洲的大多数人都是升仙无望,寿命也同凡人相差无几,这些人分两类:认命的称为世修,不认命的被叫做散修。
只是在各宗各派弟子眼中,没有主修术法的修士都被归类为杂修。
宗门弟子对杂修有很严重的刻板印象,其中之一便是:自己没什么本事,却总是借着生在玄洲的优势从凡人身上找自尊心。
去凡人那边装一装倒也无事,但这帮家伙对灵域没啥贡献,偏偏很会变着花样儿给灵域添乱。
这是执律堂刚刚处理的案子:到处收养幼童满足自己“癖好”;破坏人家姻缘来展现自己“魅力”;施展“高深莫测”的把戏,让凡人为其俢庙传教的。
还有一个怀着亡国之君的孩子跑回来的,这倒不是最近,但前不久那因为孩子在玄洲不受重视,竟打算回去复国。
在初洲挑起战争,他倒是一看情况不对可以随时拍拍屁股回玄洲,但那些凡人可就倒了霉。
他们每年都要替那些人处理一堆烂摊子,同为修士,但他们却根本不能理解那些修士的想法。
分明只要强制关闭通往初洲的大阵就可以省下这些麻烦,可道盟只会纵容,这下倒好,如果真纵容出“内鬼”,灵域可真就八百年不缺笑话了。
——“这么多啊!”
“庆幸吧,初洲由天都城的那帮家伙负责,要不然阿依师姐去巡查,搜查的事肯定是我们顶上,现在打个下手就成,对吧阿依师姐~”
“执律期间应该称百里巡长。”
“无碍,都是自己人。”百里依笑道,“我负责北区以及之后的询问,排查正月十五之前回来的所有人,璐茨负责东区,子焉负责西区。
“小謇吃,你负责这些。”
“是、是。”良墨墨连看都没看就先一步答应下来,他其实不是结巴,他只是很不擅长跟人交流罢。
无暇反驳,定睛看着舆册上的几十个人名,良墨墨眼前一阵眩晕。
——
颜岁没有回常宁山,每次去初洲的登记填的都是无壅城的住址,所以她这几天绝对不可以乱跑,一定要做人群里最不引人注意的那个。
其实她一直觉得黑白通吃是件很帅的事,可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混的,混到如今正邪两道都见不得人。
她在无壅城的住所不是很大,毕竟大家都说无壅城的房价对得起治安。
院落小巧精致,家具有适当的磨损,竟像是经常被人打理一般。
也不知她是哪里来的灵感给自己在树下安排了摇椅,虽然现在正在椅子上摇的是一只小黑狗。
假设她猜的没错,她去初洲的时间和“邪俢”撞在在一起,那么查明很简单,在她进入大阵后的下一个人是谁。
有两个结果:
一、执律堂查出来端倪,顺藤摸瓜查出真凶。
二、没留下任何把柄,那个人的线索被完全掩盖。
查出来线索,一定会第一时间来找她对峙,她也早就准备好说辞,抬头看了看天色,所以很明显是二,处理得很干净。
既然如此,应付执律堂就更容易了,但颜岁并不敢有任何松懈,能骗过执律堂,便证明那帮邪修身后人不简单,偏她知道的线索却不能直接说……有些麻烦。
头疼,不能祸害自己头发,薅狗的可以。
于是正在晃自己玩的一团寿,莫名其妙地被某人拎起来更新了一款拉风的造型。
“咚、咚、咚”
“请进。”
来人的盔帽檐压得非常低,配合一身执律堂的标志性衣装更显得高深莫测,就像是颜岁曾经学了半年多都不能拿捏住的那种气势。
冷酷、不近人情、甚至有着类似诡道暗杀者的压迫感——“打、打扰了!”
“……”忽略掉口吃的话。
良墨墨……看身形同她差不多高,颜岁打量着他,照着本人核对她知晓的情报:曾为玉虚宗内门弟子,看上去十分不好接近,但性格却是圣父级别的老好人,几乎是有求必应,被南十六城的大家投票推选成“最受欢迎的巡检护督榜”榜首。
土灵根、纯阴之体,其战力是能作为南十六城甚至是能作为全灵域底牌的存在。
按理说这种家伙应该直接安排进长赢门,或者为避锋芒将人藏进昭节门,但最后却被送进白藏门。
应该是为了磨练他的性格,毕竟……“感、感谢你的配合!”
“这是应该的。”不多言、不多问、有问必答,恰到好处的茫然,这位良监督容易忽悠,但颜岁依然谨慎应对,她可不能在“留影珠”中留下把柄。
这不过只是走一遍流程,最终结果是由法器检测。
话题结束后,颜岁似是不经意地了一句说:“其实我最不擅长与人相处,真是辛苦阁下跑一趟。”
像是触动了什么开关,让良墨墨低垂的头猛然抬起,遮挡下只能隐约看清一只眼睛的轮廓。
“不、不辛苦!”而后落荒而逃一般冲了出去,撤离的同时说了唯一一句没有口吃的话,可能因为这是他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的话——“在下告辞!”
颜岁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有些哭笑不得,元婴期可是最容易自傲的阶段,这种情况还真是少见。
她收回视线,垂眸盯狗,这算是告一段落?
得了闲暇的颜岁将小狗放在桌对面,然后布置了棋盘,打算教它下棋。
嗯,小黑狗用白子,颜色分明些。
这小呆瓜记性好但悟性奇差,学东西便时快时慢,第一局的话,还是思考怎么让它赢更有挑战性。
颜岁想方设法让自己输,却突然动作一顿,将棋子换了个位置,这一子看起来只是偏移半分,但这一局的黑子却是一改攻势。
下一刻,白子落在了差点就能赢的位置,但落子的不是长寿的尾巴而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你隐瞒了望乡海的事吧?”
玉虚宗隐岳长老,洛空山。
本该是没问题,早些晚些她都可以忽悠过去,偏偏跟小怪物犯病的时间撞上,这才是她一直担心的,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颜岁正斟酌着开口。
“biu——”桌子上的小狗分用尾巴精确地把那颗白子弹飞。
“啪!”自己重新下在了一个无厘头的位置。
“……”
本就沉默的气氛更加沉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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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1章 巡检督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