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遗弃之地来了位新神,人们是这样讲的。
村长说:“我们该请求他杀死作恶的邪祟。”
于是有了那天的祭祀。
这片土地很久没有神明的眷顾,好在书卷是流传的,她总归是习得些巫祝该有的学问,但也仅此而已。
巫祖赋予此世间的巫术正在没落,不得不承认,比起神的代言神官她更像是个凡人。
祭礼如期,只是没有合适的祭品,这场三牲祭礼用的不过是三只鸡、两条鱼、和村长借来的半头猪。幸运地是,如此这般看起来毫无诚意的祈愿竟然得到了回应。
想来那位神明一定足够仁慈,人们是这样想的。
只是常言道“请神容易送神难”,这次亦没有例外。
“他竟然要一位活人作礼啊!”愚昧又淳朴的老人慌了神,他多想为大家献命,可神明的条件要一位适婚女子,于是老人只能羞愧。
在他祈求的神殿中央,那拜壂上跪坐的人回他道:“那便让我去吧。”
“巫女大人?”老人震惊,抬头看向高台上的人,他讲不出似是“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的话,但总归知道巫祝该是侍奉巫祖的代言神官。
让巫女去侍奉他神,这岂不是背叛巫祖吗?
“这该当何罪?这该当何罪啊!”老人神情恍惚,语气却是坚决,“这可是万万使不得啊!”
“那村长可心有人选?”
“这……”他依然是不知所措。
她心下了然,见识虽与年龄相关,但终归是与学问的联系更多,所以她最后还是说服了老人。
“那巫祝灵脉传承一事就有劳村长了。”村子里不能没有巫祝,这是从很久以前传下来的观念,她心下不觉如此,但与其让年幼的小姑娘去于神作礼,还不如提前择了巫祝的继承人,这样她离开得也能更安心些。
身为巫祝的她从来没有出过村子,甚至很少离开神庙,此行于她并非良事,但竟觉欣然。
她从记事起就受人爱戴,可惜她从来都无法回应人们的期望,她幻想过作为巫祝被人所需要场景,直到被人需要的这一天真的到来——不过并非是作为巫祝,而是作为明珠。
明珠是她的名字,比较这小村镇还算得上是出尘的一个名字,只是在她得了它之后却从来没有被人喊过,哪怕一次。
村长很快召集村中所有适龄的孩子来供巫女大人择选,巫大多孤身,神职迭代时,巫会将灵脉过继给她认可的继承人,也有少部分的巫祝会将职权交由子嗣继承。
最初的先知留下谶言:尘世不息,各司其事;神权守拓,王权护安。职权相持,各守其道;神道传女,王道承男。
故而没有女儿的巫,依然是要过继神职继承人。
如今神职迭代没有古时繁琐的祭礼大典,只是选个八字合适的女儿家即可。
流程很简单,不到一个时辰。
女孩家人目光满是骄傲,旁人目光也满是艳羡,独女孩的眼中除却激动只余迷茫。
激动源于其他人告诉她有关神职的荣光,而迷茫是自己对自己的未来。
很鲜活的生命,明珠心想。
虽然神庙不一定是好去处,但在没有神明眷顾的今时,尘世都如此。
村长面露难色,他还是不放心把村子的未来交到孩子们手上,灵脉过继仪式之前,他终是再次开口询问:“巫女大人,您真的想好了吗?”
“我早已有决心,您莫再费口舌。”明珠劝到,引领与守护本就是巫祝的职责。思及此,她怔愣片刻,原来这种明知极重难返也心甘前往的感情便叫做“责任”。
原来哪怕没有神明的指引,她也承担起了巫祝的责任,她应是比自己想的要勇敢的多。想来她在这最终之时,也终于算得上是一名合格的巫女。
仪式很顺利,明珠是当天就离开村子的。她没有参与那天的祭祀,所以她是第一次面见这位神明。
在她看清这位神明的面貌时,好似明白了村长惧怕的缘由,她知道所谓的邪祟是失常的野兽,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位神明……说是丑陋的妖怪显得不敬,但他却真像是会吃人的长相。
何缢是妖,不过是普通的海妖,被人当神明也是自觉荒谬,但那些凡人因畏惧不敢前来打扰,他也乐得清静。
他来初洲已有些时日,不过一直居于水下,六阶妖类记性不会差,但何缢并不知道自己逃离了多远,也没有刻意去记年月,或许百年或许千年,却都只是猜测,他终是不知晓此行的过了多少时日。
何缢只记得确实过了很久很久,但仔细回忆后,又依稀觉得离开玄洲海域的那天恍如昨日,似是无解。
不过,他逃离了这么久,远处的风波应已平息,他是该回去的。
可这里离着玄洲太远,他早已记不清来时的方向,不仅回不去,而且此地也没有足够的灵气供他修行,何缢心知肚明,他恐怕要终老于此。
但是他没有恐惧,倒并非是看淡生死,而是这一切都像是在梦中发生的一般,让他感受不到真切。
人来向他祈求时,他本是不想理会,却突然间生出来一个念头,或许他也该碰碰运气……修行路漫漫,但有一条“捷径”可选。
传闻,万物生灵只要渡了那“苍生九劫”便可直接登仙。
他倒不指望凭此升天,毕竟这些年月他也仅渡过其中的“换骨劫”而已。不过,他仅渡此一劫便修为大进,何缢试想着,若能再渡九劫之一,说不定能有回玄洲的契机。
虽有“捷径”之言,可每劫都听意知非易,相较之下,何缢选择了自认最简单的“**劫”。
所以何缢觉得自己可能需要一个用来渡劫的媒介,于是便向来求助凡人们提了条件。
他记得他说得是要一位年轻的姑娘,但那些人却送来一位寿限将尽之人,于是何缢有些羞恼的质问来人:“他们为何要派你这老妇前来?”
明珠闻言反倒被气笑了,她这二十二岁的年纪比不得及笄的姑娘,可总不至归于年迈的行列。
她虽质疑他神明的身份,却也容忍了恩公的失礼,只是笑道:“虽然我不能再年轻几岁,但应该足够漂亮。”
“原来如此,这便是人族眼种漂亮吗?”不过尔尔,何缢本想说,却在撇见同这春日暖阳相得益彰的笑容后沉默下来。或许吧……那双妖异的眼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最终悄无声息地别开了视线。
明珠跪坐在桌案前,脊背依旧挺直,她缓缓闭上了双眼,等待着死亡降临。然而那类人的妖怪却蹲了下来,近乎笨拙的姿态与她平视。
她睁开眼,却看见了他将一条红线绑在两人腕间,他问她:“这是你们人族结为道侣的习俗吧?”
“道侣?”
没有妖族的誓约,没有人族的婚礼,两人就这么在平淡的一问一答中缔结姻缘。
他们可能是世上最死气沉沉的夫妻,却有着难得地和睦相处,不过好像并非是他们彼此相爱,更像是懒得爱上新事物。
何缢渐渐熟悉了陆地上的生活,虽然他化人形能毫无破绽,却还是不能像人一样习惯阳光,于是他总选择坐在屋檐下,而明珠除了类似夏日午时的烈日,别的时候就总喜欢晒晒太阳。
柔和暖光与幽幽阴影在土地上互不干涉,一年四季,寒来暑往。
一人一妖就这么居住在偏僻的无人角落生活,日复一日,再寻常不过。
又是一个的午后,暖黄的光打在覆雪的枯树上,将女人身影拉长。“何缢。”明珠放下手中事物,看向屋檐下的人,“明年夏天我们去明城看蓝雪花吧。”
“明年夏天吗?”他不懂她为何要说这样的话,但还是应下了,“好。”
只是在他意料之中的,她果真没能兑现承诺,就这样轻易地随雪消融在了第三年的冬天。
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所以他觉得自己并没有难过。
一年四季,寒来暑往,何缢独自居住在偏僻的无人角落生活,日复一日,他没有刻意去记年月,只是知她离开多久,于是深知今夕是何年。
其实说长也就十年而已,于妖类而言算不得什么,但他竟觉这十年漫长的像是过了千百年,可又觉初识的那天恍如昨日,依旧无解。
又是一个的冬日,万物敛了声息,何缢坐在屋檐下望着地面上阴影划开界限,不禁想,这世间哪里都是一样的,喧嚣的陆屿也会有地方静谧地如同海底。
或许总归不同处,只是一时想不起,他尝试着伸手去触碰阳光,但光不像是能回应的海,它是抓不住的,抓不住,却让人感觉到温暖又酸涩。
他低头望向自己的影子,他以为自己靠近了光,却发现从阴影中伸出来的手也是有轮廓的,他还是融不进另一半土地,如果明珠在这里就好了,何缢不由想,毕竟,他不会在有她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这年开春,絮雨来的早,何缢也难得不再是死气沉沉的样子,他想去一次明城,但从日升忙到日落,却也不知道该带上什么,只是望着庭院出神片刻,最终他还是独身前往。
只是这一次,无论他走多远都记得来时的方向。
一切依然是在梦中发生的一般,让他感受不到真切,但何缢很清楚的知道,他将是真的要于此处终老。
他以为他会妥协,可在此处越是日久,他就越想念玄洲的一切,他常常怀念故土,那个被她称作“无何有之乡”的地方。
尘世热闹,却都与他无关,妖类跟人总归不同,尤其深海的居民,连陆妖都知之甚少,所以他根本融不进人世的喧嚣。
何缢只当凡人寿短,是很久之后才知晓,她离开时不是凡人寿终的年纪。
其实他从外表看不出人类的年龄,只是见她的第一面时,他看出她只剩下不到三日的寿命,故而当她年迈。
离开深海,他对这个世间的了解真的很少,他甚至不知道,妖气会害死凡人。
他耗费修为换得的这三年算什么呢?
或许她本该长命百岁的……可三年或百年,对大妖来说,本该无甚区别。
不过是转眼间。
转眼间,又是新的一年。
这是她离开的第二十六年。
仔细想来,她死去的时间已经比活着久了。
初一的午后,暖黄的光打在覆雪的枯树上,将他身影拉长,四季不化的寒冰之地难得没有迎来新雪,何缢看像某个方向,突然出现想法轻飘飘地生在心间扎根生长:
原来凡人不能预知自己寿命。
原来那天……她是真的以为他们能一起去看蓝雪花的。
——
雪会在春天融化。
谁都没有让夏天相信寒冬存在的物证,所幸何缢是妖。
他能让雪在夏天落下。
这些年月他学会了人世万千。
可是终究不知,该怎样陪一个留在寒冬的人去看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