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峒元年 1月4日
上次见面后,林黎逸理所当然地认为云昭会在次日把药草送来(当然,能顺带捎上她的日记最好),可事实又一次否定了她的预设。云昭一连消失了好几天,在此期间林黎逸只能靠族中小伙提供的素食过日。这些素食以青菜土豆为主,偶尔会掺进一些奇奇怪怪的蘑菇。林黎逸对菌类不太了解,出于谨慎考虑,她默默地把不认识的食材都挑了出来。
“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林黎逸自认为不是什么聒噪的人,但长久的沉默毕竟难捱。被内心的杂音吵得有点受不了了,她必须得做点什么,哪怕是最简单的说话。
可是这个看起来很面善的小伙却只是愣怔了一下,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没有停下将菜碟递给她的动作,随后有些生硬地回答:“你好。”
意识到对方可能被自己吓到了,林黎逸努力让她的态度看起来更柔和一些:“我想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呀?”
话一出口她就被自己嗲到有些陌生的声音激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可那个小伙似乎还是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直愣愣地和她对视,而后摇了摇头。
林黎逸突然意识到一种可能性:云峒中的大部分人,也许并不能理解她的话。
在对具体礼仪文化不了解的时候,贸然比手势也是有风险的。林黎逸想了一下,用手指指自己,然后努力挤出了一个微笑。
但这有什么用啊!对方能明白什么呢!?
表情还挂在脸上,却因为对方无动于衷的反应渐渐僵硬起来。林黎逸有些撑不住了,嘴角垮下,有些夸张地叹了口气。
就这样吧。她对那个小男孩点了点头,又缩回了自己的被子。看起来要学会和自己聊天解闷了……
林黎逸不适时地想念起了那个神神叨叨的“灵女”。好歹她能交流。
说到灵女……
林黎逸慢慢地掀起身上的被子。伤口没有像云昭所说的那样迅速恶化,但也没有特别明显的好转倾向。前两天和云昭见面那次,她情绪太激动了,不小心扯到了伤口,现在痛感正在加剧。环视四周,确定暂时无人后,林黎逸将手向枕头下探去,取出了一个小小的,桑皮纸的包裹。
在决定用大部分药草写“日记”之后,她还是留下了一些。万一真的有用呢?总之先留着,以备不时之需。万幸的是,它没有在两人争执的时候暴露形迹。林黎逸本来想着等云昭把新药送过来,这里留存的物资可以继续用作笔墨。但现在看来,还是得靠自己。看云昭那不容置疑的样子,她好像也只有相信这一种选择了。
庆幸着这先见之明,林黎逸呼出一口气。
打开包裹,里面是晕成一团的深绿。她有些犹豫,因为在过去她确实不曾见过这种形式的“药”,更不知道该怎么给自己上药。可腰间的刺痛不容忽视,林黎逸想了一下,把贴住伤口的麻布解开,然后将手中的桑皮纸泼了上去。
一阵冰凉与痛感如闪电般穿过神经,但她没有时间迟疑,趁着汁液还没有滑落太多,迅速地将麻布缠了回来。
林黎逸微微眯起了眼睛。
感觉…还可以。除了有一点点冷之外,没有太明显的刺激感。
送饭小伙刚走,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人再来。床头放了一身衣服,应该是云峒人供她蔽体的,还算合身。林黎逸小心地穿上,确认上衣遮住了她的伤口,随后翻身下床,微微佝偻着起身。
她伸手推门,木板纹丝不动,看来是被软性囚禁了。
换个角度想,至少周围还有些东西可以供她收集和推断。
在心里这样告诫自己,林黎逸强打起精神,迈着小步活动起来。
“一个社会的文化体现在方方面面,这也是我们为什么会说社会学无所不包……”
对,所以我要分辨这里的每一种材质,思考色彩的选用,并研究整个建筑的特征。自然而然地在心中接完话,林黎逸才意识到这个想法的突兀。这句话不属于这里。
嗯……社会学。等我找到新的载体了我一定要记在日记上面。
短暂地愣神过后,林黎逸回收注意力,细细地观察起了周围的一切,属于这个山野文明的独特纹理。
与此同时,另一边。
云昭坐在水塘岸上,脚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水面,拨乱了规整柔和的波纹。她早已换下了那身繁复的服饰,布衣中裤更适合日常出行。左边衣袖随着手中的桑皮纸起落,右手则时不时拿树枝在身侧的沙土上划拉几下。
“灵女,你在做什么呢?”
非常熟悉的声音,但还是吓了云昭一跳。云昭收起手中的纸,抬头望向来者,佯装生气:“天明。不是早就让你喊我名字了吗?”
她没有回答先前的问题,弄得少年越发好奇。天明绕到云昭身侧,研究起地上的“沙画”:“你让我喊,我可不敢。触怒了山神怎么办。
“诶,你在画什么?这是新的祭祀图腾吗?”
云昭摇了摇头:“不是。
“放心啦,山神不会在意这种小事的,不然我就没办法喊我妈了。我只能一直尊称她为族长大人,这种日子想想就可怕。”一边说着,云昭一边打了个寒噤,似乎是被想象中的画面惊到了。旋即她回过神来,拍了拍自己的身侧:“来不来坐?”
天明知道自己的追问本就有点僭越,见云昭一避再避,也就不敢多言。他依然坐下,自然地换了个话题:“那个外族人,怎么样了?”
云昭愣了一下神,好像回想起什么。就在天明以为自己又出言不逊准备道歉之时,云昭深吸一口气,然后张嘴,声带振动:“…唉!”
天明不解。天明瞪着豆豆眼歪头。
云昭眼角弯起:“这就是我离开的时候,听到外族人发出的最后一个声音。
“你不觉得这个读音很有意思吗?”
天明依然很困惑,但他试着学云昭,用力吸气,用力呼出,却没能发出相似的声音,只有一点气声。
云昭本来带着笑意在看这位同伴,发现他做不出来之后,突然觉得自己的面容有点僵硬。一时间她有些出神。
“云昭?”
男孩的声音把她的魂喊了回来,云昭拍拍自己的脸,“嗯,我听到了。”
天明没有也不敢介意云昭的走神。他看上去有些不安,低头绞着自己的手:“我没有被山神偏爱的能力…外族人的话我几乎不能明白……”
“这也没关系的,反正我们世代生活在此地,和外族的接触也没什么…”
“必要”二字被卡在喉咙,云昭知道自己如果这么说出来,就会被双方识别为谎言。毕竟,眼下就有一个外族人在他们手中。
可天明的关注点似乎并不在这里。他还是低着头,手指和手指互相掰扯:“可是…我想学外族人的语言。
“我想听懂她在说什么。”
云昭知道自己应该意外,可她没有想象中那样惊讶。现在想来,好像天明一直给族人们一种天马行空、敢想敢做的印象。她皱着眉,想要说些什么,但刚一开口就被对方打断。
“我知道,不与外界互通这是族规。但按规定我是可以这样做的吧?”
“是,山神没有禁止男性学习外族相关的东西…”云昭慢慢回答,斟酌着词句,“但你为什么想要学这个呢?总不是想要出去吧?长老们说,那里什么都没有。土是干的,风是烫的,树木也不会说话。”
“不,请相信,我从没想过要离开这里。”天明声音发颤,带了点哀求,“只是我们看到了外族人。她…她就来自于‘那里’。而她似乎不是那么可怕…”
“……可是,你该知道,就算你可以面对这些,‘学习禁忌’这一行为本身,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云昭本能地想要反驳天明的推断,但她一时想不出合适的方法,不得已之下她选择换个角度劝阻。她一边说着,一边关切地看着天明,对方的声音告诉她,他现在并不平静。
天明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不一会儿,他抬起了头,坚定地与云昭对视。
“我愿意承担这些。但是,因为没有这个先例,所以还是要麻烦灵女殿下。”
云昭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你想…”
“我知道由你来教我是违反规定的。但我们手上现在有外族人,山神不曾降下过禁止我们这样的下民和外族人说话的旨意吧?”
天明有些急切,认真地看着她,目光中带了些恳求。云昭没有回应这样的视线,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桑皮纸,沉默下来。
就在天明准备放弃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好的”。
难以置信地望过去,只见灵女微微笑着,云昭说:“我可以替你去问一下母亲。刚好,我也有些东西想要请教一下这个外族人。”
天明深吸一口气:“谢谢灵女!”
云昭摇摇头:“我不过是个传话者,山神的想法还不确定呢。”
“就算这样,我也很感谢灵女的恩赐了~”
“都说了叫我云昭就行!”
少年的情绪倒是说好就好,拜托完事情就兴高采烈地离开了。云昭看着树枝在沙土上的“画”,发了会呆,随后把腿从水面下抬起,擦干了双足起身,拍拍裤子,起身准备去找族长了。
“……唉!”
云昭模仿着林黎逸,再一次大声地叹了口气。
这两天身体不是很好otz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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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