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头眉头拧成了结。星罗离宫这半月,幽都看似一切如常,却在梦泽那双温柔手下,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井然有序。这位未来后主,手腕比想象中更老辣。
“大家都在如火如荼的准备尊上大婚。”骨头抿了抿嘴,“哦对了!尊上还命人整修了寝宫,增加了一泓清池和水榭。不过尊上将后主捧在手心里,也不算什么异常吧?”
“王兄向来不喜水,怎会允许他的寝宫修葺水榭亭台?”星罗敏锐捕捉。
听星罗如此分析,骨头惊觉,“不啻于此,每每见尊上和梦泽公主都是一副恩爱有加、伉俪情深的模样,确实奇怪,短短半月而已……”骨头若有所思,“不对,不止半月,似乎你们从你们保全月歌公子性命回宫起,尊上瞧那大鱼的眼神就愈发浓情蜜意起来了!”
星罗灵光一现,从床榻跳下,打算出门。却被骨头拦住去,毕竟方才玄辰还耳提面命的敲打了她,她决计不能再让星罗随心所欲跑出去。
“帝姬!你伤还没好又要做什么!”骨头抵住门,“帝姬你这样,尊上会杀了骨头的!”
星罗定定看她一眼,不再多言。她指尖掐诀,灵力流转,施了移形换影咒,一个与她一般无二、连神态都栩栩如生的幻影瞬间凝成,安静立于原地。“骨头,你再拦着我,恐九幽大祸……”
骨头僵在原地……帝姬!帝姬一一竟然用了仙族的术法!
玄辰独自坐在千机阁内,翻看着映画天书,里面是对魔族重大纪念的留影。
他看到星罗出生时,普天弥漫着七彩云,回忆跃然纸上:他从未见过如此盛况,父尊抱着星罗立于城楼,除了幽都百姓,连雾林的十方妖兽都虔诚祈福。万灵朝拜的盛况,与今日她燃尽六芒星之力与自己兵戈相向的决绝身影,在他脑中重叠——他亲手护大的雏鸟,如今羽翼已丰,啄向他的眼眶。
幼年的星罗,就是他的小尾巴,在其背后,追随他……
现在的星罗,像他亲手浇灌的魔藤,肆意张扬,不拘约束……
沧月司看着醉琉璃的背影,又看到她目之所及处端坐的玄辰,轻咳两声,“怎么不进去?”
醉琉璃回过神,缩了缩脖颈,“看尊上出神,不忍叨扰他。”
“尊上在做什么?”沧月司探着脑袋张望。
“翻看映画天书。”醉琉璃细长的眼睛,闪过一丝激变,“应当是怀念从前了……”
“是看帝姬吧!”沧月司啧啧,“总不会是期盼明日大婚在这上面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醉琉璃唏嘘,“尊上既如此疼爱帝姬,近日又为何屡次与帝姬冲突,难道就为了那条北冥大鱼?”
“你放肆!”沧月司警觉的四下张望一番,“后主也是你可以随便诋毁置喙的!你可知尊上为了她跟帝姬撕破了脸?你别以为你救过尊上,就可以口无遮拦!当心祸从口出!”
醉琉璃眉目翻张,“蝇营狗苟之辈。那条大鱼处处针对帝姬,她没有母仪天下的气度!”
“那谁有?你吗?”沧月司眉宇骤聚,语气一瞬凛冽。
醉琉璃心像被针刺,目光陡然凌厉,脸却是烧的滚烫,“大祭司这玩笑并不好笑!”
沧月司双眸一沉,他早看出醉琉璃思慕尊上的心思,只是不忍其泥足深陷,一场空,“尊上的婚姻,永远只能是统御九幽的工具。大将军忠心耿耿是好事,但切莫真失了分寸,干涉其中。”
“他与帝姬手足情深尚且如此,我一介蒲柳之质又怎能干涉他的抉择?”醉琉璃口吻藏着戏谑,“只是觉得一向宠爱帝姬的尊上忽然变得不认识,蹊跷罢了。”
“你俩在门外嘁嘁喳喳说什么呢?”玄辰放下手中映画天书,目光如炬。
“在讨论明日大婚将是如何旷古烁金的盛大欢庆场面!”沧月司笑容可掬,迎上前,“定能在这映画天书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本尊宣你前来,就是要你寻个妥帖之人使用此法器。”玄辰将映画天书递给沧月司,“召大将军是关乎明日城中各处的安全问题。”
“尊上放心,属下已下令全程戒严,届时定然连只飞鸟都不能随意飞出幽都!”醉琉璃颔首,她虽不满梦泽,但出于对自己职位的责任,也决计不会让宵小破坏了尊上的大婚!
“非也……”玄辰叹了口气,“不仅是盯着全城各处,更重要的是盯紧了帝姬!”
“帝姬?”醉琉璃狐疑。
玄辰点头,“她顺从的答应去西陲,本尊就应当警觉,她突如其来的乖顺必然藏着蹊跷,果不其然她憋着去幻雪云山试炼的心思!本尊倒不是怕她抢魔尊之位,那试炼九死一生,是担心她羸弱之姿扛不住!如今她也是被本尊强行关在她踏神宫,明日她还指不定盘算如何捅破苍穹呢!本尊不得不防!”
话音刚落,玄辰手腕上的丝萝闪过一道弧光!他神色冷凝,怕什么来什么!哪怕用骨头做要挟,星罗这个家伙还是出了宫!
“尊上?”见玄辰眸色渐渐阴沉,醉琉璃轻轻唤了一声。
“星罗又溜出宫去了!”玄辰无奈中带着怒意,“伤还没好,这般不消停!我瞧,将她和云曌一起关在水牢最好!”
“帝姬莫不是去水牢救那小子?”沧月司狐疑。
“非也……”玄辰眉头渐开,“本尊瞧着方向,是你沧月府!”
“啊?”沧月司莫名其妙,“她去属下府邸做什么?需要属下赶紧回府,请帝姬回宫吗?”
“罢了……”玄辰一挥手,“去你府上也生不出什么事端来,你派家丁好生盯着便是了。”
星罗大摇大摆的走进沧月府,驾轻就熟,无人敢拦。
刚走到沧月歌院子的树下,被一泡鸟屎砸中了肩膀。
“沧月歌,你给我下来!”星罗头也没抬,兀自喊道。
“帝姬未免也太聪慧了些……”沧月歌顽皮道,从树上飘落下来。“这是为了参加尊上婚仪特意加急从西海赶回来了吗?”
“本帝姬没去西海。”星罗下颌轻扬,娇俏道,“再说,除了你,在这九幽,就连一只五彩玄鸟,也不敢对本帝姬造次!”
“帝姬……术法大成啊………”沧月歌盯着她额前的六芒星仔细看了又看,“魔族除了大祭司一脉印记为新月,其余皆为火焰,帝姬这六芒星……属实特殊……”
星罗抿了抿嘴,大约是她研习了两族术法相融的结果。不过神奇的是,去了一趟幻雪云山,周身气脉运行流畅清澈,再无不适之感,连带着术法也精进了。
她四下瞧瞧,确定没人注意,将沧月歌拖进房间,“你身体可大好了?”
“小命儿丢不了。”沧月歌见她鬼鬼祟祟,不免好奇其来意。
“那你记可记得王兄心头血的滋味?”星罗压低声音。
沧月歌瞳孔微颤!这……帝姬不会是看我喝了他哥哥的血,心疼了,想秋后算账了吧!“帝姬……滋味我是记得的,只是魔尊心头血,是魔尊宽厚自愿救我的,可不是我非要喝的啊!”
星罗眯起眼,又不知这小子九曲十八绕的心思瞎盘算什么,“瞧着你不适合当乐师,当个术师应当不赖!”言毕,她以术法划开自己手掌。
“帝……帝姬!这是作甚?”
星罗捏住沧月歌的嘴巴,滴了进去,自言自语,“都是一脉相承,味道应该不会差太大。你尝尝是不是一个滋味?”
沧月歌抿着嘴,露出嫌恶神色,“帝姬,你的血虽然有丝丝微甜,但血腥味很浓!魔尊的血并不腥,只是比较咸!”
“不腥?”星罗骤然蹙眉,抓起沧月歌的手臂,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凛然划一道血口,“你尝尝自己的!”
“帝姬!”沧月歌面目狰狞,又迫于星罗眼压,无可奈何的尝一口,“我的咸腥味。帝姬你到底是要干嘛!你知道伤口会疼吗?”
“你的血,‘咸腥’。”星罗盯着沧月歌,瞳孔骤然缩紧,“我的血,‘甜腥’。而玄辰的血——只是‘咸’?”她猛地抬头,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怒火,“这天地间,根本没有不腥的血!你喝下去的,根本不是什么心头血!”话音未落,她一掌拍下!
“轰——!”
那方由沧月司耗时七七四十九日、自幻雪云山冰窟掘出的上品冰玉案几,应声而碎!裂痕如蛛网般瞬间蔓延,冰晶齑粉四散飞扬!
沧月歌眼睁睁看着心头至宝损坏,脸上一片煞白,痛心疾首,却不敢发作,隐忍道:“帝姬……既非心头血,尊上为何要剜心作戏?”
“自然是因为那条处心积虑的大鱼!”星罗拂去掌心冰屑,眼中杀意已凝为实质,“此女,不除,也绝不可再留于幽都!”
她目光一转,指令斩钉截铁:“你现在就去水牢,把云曌给我本帝姬弄出来。”
沧月歌原本痛失至宝的哭丧脸,一听这话,瞬间转为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云曌?那个素日眼高于顶的蠢货?他被关进了水牢?!哈哈!多行不义必自毙,正好让他在水牢里好生反省反省,我可不趟这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