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过去了五日，到了九月二十一。
府衙公堂之内，沈传师正在批阅公文，张权寻至堂外，说有事要单独禀明，沈传师搁下笔，让人把他请了进来。
张权跨步进门，对着沈传师躬身行礼。
“下官，见过沈公。”
“张司马不必多礼。” 沈传师起身移步侧畔坐榻，微笑着对张权，“来，坐下说话。”
张权侧身落座。坐定之后，他目光来回扫过堂内两侧侍立的侍从，面上有明显的顾忌之意。
沈传师见他这副模样，便明白定是有重要事宜要谈，便挥了挥手，开口吩咐左右：“你们先退至堂外等候。”
两名侍从应声退去，公堂之内只剩二人。
沈传师说道:“张司马有何事？但说无妨。”
张权这才微微向前倾身，搓了搓手，拢了拢衣袖：“沈公，下官今日前来，有一桩私事，想向您禀明。”
沈传师抬手分了两盏热茶，推一盏至张权面前，自己端起另一茶盏，眼神示意他往下说。
“下官……中意教坊司的秋月娘子，想将她正式纳为妾室，故而禀报沈公。”
沈传师抬眼看了张权一眼，问道：“纳乐营女子入府为妾，并非小事。不知府上主母，可愿意？”
张权双手虚拢茶盏，欠了欠身，连忙点头：“回沈公，内子深明大体，她已知晓此事，并无异议。”看了一眼沈传师继续道，“秋月的牒文手续绕不开府衙，下官恳请沈公通融。”
沈传师放下茶盏，对门外道：“去把杜巡官请来。”
不多时，杜牧就到了，进门时见张权也在，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拱手见礼。
沈传师开门见山：“十三郎，张司马有意纳教坊司的秋月娘子为妾，你如今兼着教坊司乐营副使的差事，此事由你经办最为妥当。”
杜牧闻言，转向张权，拱手笑道：“恭喜张司马。”
张权连忙坐正，脸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喜色：“此事要劳烦杜巡官费心。”
沈传师在一旁笑道：“往日宴席之上，我便瞧见张司马与秋月娘子多有往来，想来也是缘分。此番纳妾，也算是给秋月娘子寻了个好归宿。”
杜牧闻言后当即垂手躬身：“下官领命。张司马托付之事，下官必当尽心督办相关文书手续。”
张权随即起身，对着沈传师拱手一礼，告辞离去。
张权回到府中，刚迈进二门，便听见正房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他脚步停了下来，脸色也沉了下来，片刻之后大步走进正房。只见地上碎了几只茶盏，茶水溅了一地，张夫人坐在桌边，脸色铁青。几个丫鬟缩在角落里，大气也不敢出。
“你又发什么疯？”张权压着怒气，沉声道。
张夫人转过身来，盯着他，声音发颤：“一房接一房的纳妾，良家女子也就算了，如今连教坊司的乐籍女子你也要纳进家门？你让我的脸面往哪儿搁？”
张权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你身为张家主母，如此泼辣蛮横，成何体统？乐籍女子又如何，人家也是清白女子。”
“张权，我是将门出身！”张夫人的声音拔高了许多，手中的茶盏“啪”地搁回桌面，茶水溅了出来，“当年嫁给你时，你不过是个小小的九品县尉。依仗我的父兄，做到了五品盐铁副使，如今倒嫌弃我泼辣蛮横了？”
“够了！”张权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翻倒，“你就知道拈酸吃醋，我张家子嗣不旺，男丁稀少，再纳一房妾室开枝散叶，有何不妥？”
张夫人被他吼得浑身一颤，气得手都在抖动，眼泪也滚了下来。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张明儿快步走了进来。
“阿爷，阿娘，切莫动气伤身。”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又看了看父母的神色，上前几步，先对张权行了一礼，又转身扶住母亲的胳膊：“有什么话，坐下来慢慢说。”
张夫人转身拉着女儿的手，哽咽道：“明儿，你可知道，你父亲竟要纳教坊司的秋月做妾。”
张明儿看了父亲一眼，脸上满是无奈：“阿爷，此事可已定下了？”
张权的语气缓和了几分，叹了口气道：“明儿，为父心意已定。纳了这一房之后，我不会再添新人。”
张权站起身来，看向张夫人：“娘子，莫再这般失态吵闹，你既为主母，便当顾全家门体面，下个月，你挑个吉日，风风光光把人接进府，才是正理。”
说完，他一甩衣袖，大步走出了房间。
张夫人坐在座椅上，眼泪扑簌扑簌地掉。
张明儿拉着张夫人的手：“阿娘，阿爷纳妾也不是头一回了，您又何必动这么大的气？说到底，不过是个妾室罢了。”
“良家女子尚且也就罢了，如今连底层乐籍之人都要进我们张家门。”张夫人哽咽出声。
“良家也好，乐籍也罢，进了府，都是妾。”张明儿缓缓说道，“阿娘，你是这府里主母。阿爷既属意此人，接进来，拨一处院落安置便是，张家还养得起一房妾室。不必在此事上耗损自己心神。”
“眼下您最该挂心的，是兄长，他还在长安备考，也未成亲，日后更是有前途要奔的。若是家里为了这点事闹得满城风雨，叫兄长如何在官场抬得起头？”
张夫人看着女儿：“明儿，阿娘心里苦啊。”
张明儿握住母亲的手，另一只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温声道：“阿娘，女儿明白，女儿劝您，是怕若一味吵闹，伤了夫妻情分，吃亏的还是您自己。”
张夫人仍在低声诉说自己这些年在张家的种种委屈。
“阿娘，你与阿爷成婚二十余载，要看眼前现实。”张明儿伸手揽住母亲的肩头。
杜牧从府衙回来后，便让人把云七娘叫了过来。
把张权要纳秋月为妾的事告知云七娘。
云七娘听完，沉默了片刻，垂下眼帘，轻轻叹了口气。
杜牧看她神色，开口问道：“云姑姑心中，可是有所不快？”
云七娘欠身道：“奴婢，只是……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张司马前些日子还想把人直接接到他府中过夜。如今若能正经纳妾脱籍，对秋月而言，已是难得的出路。”
杜牧点了点头：“既然是教坊司的人，此事便有劳姑姑妥善办理。沈公有言，秋月娘子出门所需的一应衣物胭脂，从府库支取便是。”
云七娘正要退下，杜牧又叫住她。
“对了，云姑姑，”杜牧指了指西厢的方向，“我院子里还有许多金桔，我和贾一两个人吃不完，放着也是可惜。你让人搬去教坊司，分给大家尝尝。”
云七娘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奴婢代姑娘们谢过杜巡官。”
金桔搬回教坊司的时候，姑娘们都围了上来。
张好好摸着金桔说：“这么多金桔，我今年一定多做几罐金桔蜜饯。”
彩莲在旁边笑：“那我们可得给杜巡官留一罐。”
几个姑娘已经开始剥桔子吃了。张好好看着彩莲，顿了顿：“要不……我们腌两筐吧。”
彩莲和阿沅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云七娘把秋月叫到跟前，将张权纳妾的事告诉了她。
秋月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懂。等回过神来，脸颊慢慢红了，低下了头。
院子里的姑娘们已经炸开了锅。
阿苕第一个跳起来，拉着秋月的手臂摇来摇去：“秋月姐姐，你要脱离乐籍了！”
小桃也凑过来，满脸艳羡：“秋月姐姐真好福气！”
彩莲站在人群外围，笑着道：“从今往后，见了秋月姐姐，可就得叫一声秋姨娘了。”
秋月被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脸更红了：“不过是妾室罢了。”
“妾室也是官家妾室呀！”小桃挤到前面，手里还攥着一枚金橘，认真地道，“总比咱们一辈子待在教坊司强。”
姑娘们安静了一瞬，随即又热闹起来，七嘴八舌地商量着要给秋月添妆。
阿苕扳着手指数：“我买一支银簪子吧。”
小桃说：“我会绣花，给秋月姐姐绣一对枕头顶子。”
连阿沅也道：“我那儿还有一块没裁的料子，颜色喜庆，正好给秋月姐姐做条帕子。“
云七娘站在一旁，看着叽叽喳喳的姑娘们，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她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下来：“好了好了，别都挤在这儿，你们要给秋月备添妆，随心意慢慢筹办便是，不必急于今日。”
张好好站在人群外围，她看见秋月被姐妹们簇拥在中间，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嘴角带着笑意，眉眼也比平日舒展，看着柔和又松快。在教坊司这大半年，张好好从未见过秋月这副模样，连笑起来的样子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姑娘们闹够了，便开始张罗着做金桔蜜饯。阿苕和小桃搬了几筐金桔到井边去洗，阿沅蹦跳着去找干净的簸箕，秋月翻出了去年剩下的糖，彩莲去生火烧水。张好好挽起袖子，蹲在井边帮着一起洗。
金桔全部清洗妥当，秋月端着一盘饴糖走过来，递给张好好。张好好伸手接过，看了她一眼，四目相对，秋月先笑了，张好好也跟着弯了弯嘴角，低头把糖倒进锅里。
众人在院中守着灶火，蜜饯熬得差不多，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张好好收拾灶间的锅碗，路过秋月的房间，见门帘半掩着，她在门口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掀开了帘子走了进去。
秋月正独自坐在铜镜之前，手里握着张权赏赐的那支簪子。听见帘子响动，她回过头来，见是张好好，明显愣了一下
“秋月姐姐。”张好好站在门口。
秋月放下簪子，站起身，“进来坐。”
张好好站在门口，脚尖蹭了蹭地面，抿了抿嘴，抬头开口道：“秋月姐姐……恭喜你。”
“谢谢你，好好。”秋月看着她，神情有些恍惚，半晌才轻声说了句，“真没想到，你会单独来跟我说这话。”
张好好：“秋月姐姐，我们同在乐营，本就是姐妹。你能有这般出路，我是真心替你欢喜。”
秋月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好好……其实我……”
“姐姐但说无妨。”
“自从沈公将你定为头牌之后，我心中一直多有不服。”秋月的声音低了下去，“往日言语上，也对你有过一些冲撞……还请妹妹不要放在心上。”
张好好听了，上前一步，拉住了秋月的手：“姐姐，这些都是小事。”
“还有那次……你的脸……"
"姐姐，往事莫要再提了。”张好好打断了秋月。
秋月抬起头，眼中有些湿润：“好好，你不怪我？”
张好好看着她，沉默了一瞬，才道：“姐姐也该知晓，我并不是任人欺负的性子。只是那些言语，并没有真正伤到我。”
秋月愣愣地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
“灶上还有蜜饯，还在小火收汁水，我得出去搅一搅。”张好好也笑了，松开手，看向门外。
秋月站起身：“我同你一道去。”
两人并肩走出房门，往院中灶房走去。夜色里，月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又渐渐靠拢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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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张权纳秋月为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