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杜牧、沈询几人从山顶赶到山下的马球场时，场上的长辈们已经打得很是热闹。
马球场位于西山脚下的一片开阔谷地，四面缓坡环绕，地势平坦。场地四周立了高高的围挡，围挡上插满彩旗，北面搭了五座大棚作为观赛台，里面生了炭火，便是冬日也能住人。这马场的地来之不易，是崔昊缠了崔明夫妇大半年，崔夫人最终拿出自己陪嫁的一间铺子，才给他换来了这片空地。
场上的对阵双方是崔明夫妇与沈传师夫妇一组，张权夫妇与郑崇夫妇一组。两边各带了三四名随从充作队员，加起来十余人，马匹交错奔跑，场上尘土飞扬。
杜牧和沈询走到观赛台刚坐下时，正好看见张夫人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她穿了一身绛紫色的胡服骑装，头发干练利落地挽起，整个人利落干净，骑术更是十分了得，说话间，她单脚脱离马镫，斜挂在马背一侧，伸长球杆去够滚落在地的马球，马球在她杖下如同长了眼睛，左拨右带，接连绕过沈夫人与崔明的拦截，球瞬间直进对方球门，引得场上场下的众人阵阵惊叹。
“司马夫人这身手了得！”杜牧不由得赞了一声。
张明儿站在场边，一手拉着郑令微的胳膊，目光追着场上的母亲，咧嘴笑着说："我阿娘年轻时在长安，是曲江池畔马球打得最好的娘子，多少世家公子排着队要跟她一决高下呢。"
郑令微伸手拍了拍张明儿的手，眼睛望着场内："你阿娘单脚挂在马背上那一下，又稳又准，我怕是再练上十年也未必做得到。"
此时场上，沈夫人正在跑动中，一颗马球忽然从她身后飞掠过来，要掉转马头已来不及，凭着身后传来的球声判断出来球方位——只见她在马背上猛地站起身，身体向右一转，整个人几乎是倒骑在马鞍上，球杖从腋下反手挥出，精准地将飞来的球凌空击向球门方向。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越过守门随从的头顶，稳稳落入球门。
整套动作干净利落，而后身体在马匹上兜转，转瞬又骑回正向。
“阿娘！”沈询兴奋得大喊了一声，双手举过头顶使劲挥了挥，“好球！”
沈夫人在场上听见儿子的喊声，回头朝这边看了一眼，笑着扬了扬手中的球杖，又转身投入了接下来的争夺。
杜牧脸上也漾着笑意，目光紧紧盯着场内，看到这记倒骑击球，握紧右拳用力一挥："好球！真是好球！姑母这身手，寻常男子也未必比得上。"
“那当然，”沈询一脸得意，"我阿娘当年在外祖父任朔方节度使时，就在帐下领过兵。"
崔黯与李锐坐在另一边的棚子里，正喝着茶，目光也追着场上的球。
云七娘带着乐伎们坐在围挡边上，也看入了迷，阿沅和彩莲更是站起来又蹦又跳，连连拍手叫好。
唯独崔昊没看球，他蹲在马桩旁，拿一把马刷子给云朵梳理鬃毛，梳两下便凑到马耳边低声说句什么，云朵打了个响鼻，他便嘿嘿笑两声。
几番来回，场上的比赛又打了一刻钟左右，最终以崔明夫妇和沈传师夫妇一方获胜告终。
几位大人翻身下马，将马匹交给随从，一边擦汗一边说笑着往场边走。
郑崇接过随从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转头对张权笑道：“张司马，尊夫人不愧是将门虎女，马球技艺令人大开眼界，实在叫人叹服。”
张权闻言淡淡笑了笑：“别驾过奖了，她也就这点本事拿得出手，马球打得再好，奈何性子太过刚直，平日里半分温柔情趣也无。”
“司马此话可不能这么讲。”郑崇摇了摇头，“尊夫人性子耿直，未必不是好事。我听闻府中上下对她皆是敬重，对底下人也宽厚，这样的主母，可是难得。”
张权闻言，敷衍地拱了拱手：“郑别驾说得是。”带着随从往看台去了。
另一边，沈夫人和崔夫人并肩而行，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笑。
沈夫人笑着对崔夫人道：“前几月听询儿说起，你家小郎君，驯服了一匹烈马，还取了个名字叫‘云朵’？这孩子倒是有意思，给那般烈的马取个这般软和的名字。”
崔夫人掩嘴笑了笑：“让您见笑了，昊儿这孩子，读书科举上不见长进，唯独骑射马球，倒是天生就有几分天赋。”
“少年人就该有这股劲头。”沈夫人看着崔夫人笑着说，“学问固然要紧，可弓马骑射也是立身的本事。”
两人说着话，已经走到了看台附近。
郑崇刚坐下，喝了两口侍从端上的热茶，喘着气笑道："我们这几把老骨头，打了一会也该退场了，接下来，你们这群少年人定要打出个痛快来。"
沈传师闻言站了起来，走上前来，目光扫过一众少年男女，落在杜牧身上：“十三郎，我知晓你在长安世家子弟之中，便是出了名的马球好手。” 说罢，他又转头看向郑令微，“郑娘子在洪州也是女中豪杰，马球场上巾帼不让须眉。不如今日，你二人结成一队。”他说这话时，目光看向郑崇夫妇，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崔昊立刻跨步上前：“那我和二郎便加入杜兄与郑娘子这一边。”
“那我们便另组一队。”崔黯看向身旁的李锐，随即目光一转，落到张明儿身上，“张娘子，不妨也来我们这一组。”
沈夫人数了数两边的人数，开口说道：“你们便是每组五人吧，还差三人。”她转头望向立在一旁的云七娘，“云管事，教坊司里，可有会打马球的娘子，叫上三位过来。”
彩莲立刻往前踏出一步，朗声应道：“云姑姑，我略通骑术，也会打马球。好好的骑术比我还要好。”
云七娘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秋月，朝着沈夫人欠了欠身："回娘子，秋月的骑术在院里也拿得出手。"
如此便定了，杜牧、郑令微、崔昊、沈询、彩莲为一队；崔黯、李锐、张明儿、张好好、秋月为另一队。
随即一众人都转入棚后，换上便于骑射的窄袖胡服，束发蹬靴。
两队人马翻身上马，随从点上线香，鼓声一响，马球再次开场。
杜牧一夹马腹率先冲出，球杖贴地一勾，将球带向对方半场。他骑在马上身子微微前倾，传球时手腕一抖，球从崔黯的马腹下穿了过去。郑令微似乎早料到他会传这个方向，已经策马绕到接应位置，球杖轻轻一垫，不做停顿，直接回传。两人一进一退，马匹交错之间球来回传递，和他们跑在一起的崔黯和李锐连球边都碰不到。
不一会就连进两球。
转眼又攻到了门前，彩莲更是拼得凶，球到哪里她便催马冲到哪里，崔黯刚接到传球，她半路斜刺杀出，球杖一横将球截下，杖头一拨打给前场的杜牧。
杜牧被张好好李锐两人一左一右夹住，他不慌不忙，球杖往侧后方一递，递球的瞬间侧过脸，目光落在张好好脸上，嘴角轻轻上扬，又挑了挑眉。张好好被他这一笑弄得一愣神，伸出去的球杖慢了半拍，球已经从杜牧杖下传走了。
郑令微从斜后方杀出，接球、转身、挥杖，球直入球门，动作一气呵成。
崔昊始终策马跟在郑令微身侧半步，有人逼上来他便抢上去横杖架开，有人朝郑令微方向断球，他第一时间策马挡在前面。
相比之下，崔黯和李锐这一队就显得吃力一些。李锐连着几次进攻都被杜牧拦截下来之后，越打越急。
“稳住，李都尉。”崔黯在他旁边喊了一声，“别急着攻，先把球控住。”
李锐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放慢了节奏。
张明儿一开始还有些放不开，骑马的动作略显拘谨。但随着比赛的进行，她渐渐找到了感觉。在一次防守反击中，崔黯将球传给她，她带球向前冲了一段，虽然最终被杜牧拦截，但那一刻她骑马飞奔的姿态，裙摆在风中飞扬，整个人难得卸下了拘谨。
张好好的骑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马在她□□很是听话，转弯、加速、急停，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自然。
她与李锐配合了几次，李锐负责冲锋突破，她在侧翼策应，接连攻入两球。第二球进得尤其漂亮 ，郑令微横传杜牧，球在草皮上滚出不到三尺，张好好忽然从斜刺里杀出，俯身伸杖，杖头一勾，在杜牧杖尖触到球之前将球断了下来。
杜牧第一时间催马追了上去，彩莲也从另一侧包抄过来，两人一左一右形成夹击之势。张好好伏低身子，双腿夹紧马腹，马速提到极致。眼看杜牧就要追上了，他的马头几乎与张好好的马镫齐平，李锐也从右侧逼近，三匹马挤作一团。
就这一眨眼的功夫，张好好已经冲到门前，侧身挥杖一击，球贴着门柱飞入球门。
崔黯策马凑过来，喊了一声："好球！"李锐也挥了挥球杖大声喝彩，秋月骑马跑动中，抬手朝她挥了挥球杖。张好好额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喘着气抬手轻轻地用手指抹了一下汗。
杜牧勒住马，在不远处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沈询策马朝她竖了竖球杖，大声道："张娘子好球技！"
秋月守在后场，也拼尽了全力。看到杜牧带球快攻，她催马冲上去，球杖一横，险些将球断下，被郑令微先一步拨走。她勒马转身，二话不说又追了上去，鬓发散乱贴在通红的脸颊上也顾不上理。
看台上，沈传师和郑崇、崔明正凑在一起说着什么，崔明指着场上一处跑位，郑崇连连点头，三人不时发出笑声。四位夫人并肩坐着，一边喝茶一边指点着场上的年轻人，偶尔交头低语几句。张权靠在椅背上，端着酒杯，嘴角含着笑，目光一直追着秋月的身影。
场边的看台上，云七娘望着场上的张好好，有些意外地低声对旁边的小桃道：“好好的马球，什么时候练得这般好了？”
小桃摇摇头：“平时没听她说过会打马球。”
场上，杜牧带球从右侧突破，吸引了三名防守队员的注意力，沈询负责中间接应，然后在最后一刻将球横传给从左路插上的郑令微。郑令微接球后没有丝毫犹豫，一记大力抽射，球嗖的一声钻入球门。
进球之后，三人将球杖举过头顶，在空中绕了两圈，轻轻碰了碰，相视笑了起来。
崔昊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大声喊道：“郑娘子好球。”
第一场比赛结束，杜牧队以大比分获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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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重阳登高（三）